第16章 採購是門技術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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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韋東毅趕到科里時,張勇已經在了,腳邊放著幾個裝雞蛋用的舊柳條筐和一大卷防雨的厚油布。

  「勇哥,早!」韋東毅招呼。

  「早!趕緊的,去香河!」張勇風風火火。

  「這麼急?」韋東毅詫異。

  「早去早回,雞蛋這玩意兒金貴,怕顛怕曬!」張勇催促著。

  韋東毅先去科長辦公室放下照片,拿到了蓋著紅戳的路條。

  兩人合力把筐和油布搬上那輛老爺車敞開的、布滿鐵鏽的後斗,用麻繩牢牢綑紮固定。

  「突突突——哐啷啷!」老爺車再次發出悲鳴,顫抖著駛出軋鋼廠大門。剛出廠門不遠,就見傻柱拎著他那兩個標誌性的鋁飯盒,正大搖大擺地往廠里走。

  韋東毅把車停在傻柱面前,搖下那扇幾乎不存在的車窗:「柱子哥,早啊!」

  傻柱被這突然出現的「鐵怪物」和車裡的韋東毅驚得一愣:「東毅兄弟?你不是坐辦公室的麼?這……這鐵架子哪來的?你開的?」

  「科里的車,上學摸過兩下。」韋東毅拍了拍方向盤,激起一陣灰塵,「去鄉下拉點雞蛋。」

  「嚯!不愧是幹部,就是能耐!」傻柱豎起大拇指,「連這玩意兒都能降服!行,忙你的去吧,回頭聊!」

  「回見!」韋東毅踩下油門(如果那玩意兒能叫油門的話),老爺車發出一陣更加劇烈的咆哮和金屬撞擊聲,噴吐著黑煙,以一種驚心動魄的姿態「沖」了出去,留下傻柱在原地嘖嘖稱奇。

  車子開出一段,張勇才開口:「你跟食堂那傻柱挺熟?一個院的?」

  「嗯,前中後三院,都算鄰居。」韋東毅緊握著瘋狂抖動的方向盤,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坑窪不平的土路。

  「哦……」張勇瞭然地點點頭,隨即被一個顛簸震得齜牙咧嘴,「哎喲!慢點慢點!我的腰!」

  五十公里的直線距離,這輛隨時可能散架的老爺車,在顛簸起伏、塵土飛揚的鄉間土路上,足足掙扎了三個多小時。

  當那座名叫高莊的村落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已是日上三竿。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端著粗瓷大碗、蹲著吃飯的老農,被這突突怪響的鐵傢伙驚得忘了扒飯,呆呆地望著。

  張勇熟門熟路地指引著車子七拐八繞,停在一戶還算齊整的農家院前。

  引擎聲驚動了主人,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男人拿著塊毛巾擦著嘴,快步迎了出來。

  正是高莊村的趙支書。

  看清從駕駛位艱難爬下來的張勇,趙支書緊繃的臉頓時鬆弛下來,露出樸實的笑容:「哎喲!是張採購員啊!弄這麼大動靜,開個鐵牛來,我還以為是上頭啥大領導下來『微服私訪』了呢!」

  張勇拍打著身上的塵土,笑道:「趙書記,您就別打趣了!上回訂的雞蛋數量不少,這不,把科里的『鐵牛』都請出來了!靠我那倆軲轆,得跑斷腿!您看……」

  「放心放心!都給你們攢著呢!」趙支書熱情地招呼,「看這鐘點,你們肯定還沒吃晌午飯吧?快進屋,對付一口!粗茶淡飯,別嫌棄!」

  「那敢情好!就不跟趙書記您客氣了!」張勇笑著應承,轉頭招呼韋東毅,「東毅,熄火下車!」

  韋東毅拔下那根象徵著「動力」的鑰匙,老爺車終於停止了痛苦的震顫和轟鳴,像個耗盡最後力氣的老人般安靜下來。

  他跳下車,跟著張勇,踏進了飄著柴火飯香和淡淡雞糞味的農家小院。

  堂屋裡,趙支書的老伴和兒媳婦正圍著灶台忙碌,一個二十出頭、面色黝黑的年輕人靦腆地從裡屋探出頭,對著他們侷促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這是趙支書的兒子小趙。

  「快坐快坐!」趙支書熱情地招呼著,轉頭對灶台方向喊,「老婆子,加倆雞蛋!炒香點!」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當家主氣。

  飯菜上得很快。

  粗瓷大碗盛著熱氣騰騰的雜糧窩頭,一盆清炒的時令青菜,一盤自家醃的咸蘿蔔絲,最打眼的是中間那盤金燦燦、油汪汪的炒雞蛋,顯然是剛加的「硬菜」。

  張勇不動聲色地給韋東毅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別拘束。兩人坐下,張勇熟稔地跟趙支書拉著家常,從地里的莊稼長勢說到最近公社的指示。


  韋東毅則埋著頭,專注地對付碗裡的飯菜。

  窩頭粗糙拉嗓子,青菜寡淡,但那盤炒雞蛋確實噴香,是久違的葷腥氣。

  剛放下碗筷,院裡就熱鬧起來。

  三三兩兩的村民挎著籃子、抱著瓦罐來了,裡面都小心翼翼地裝著攢下的雞蛋。

  趙支書的老伴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碟,張勇趁機把幾張毛票(五角錢)壓在碗底。

  趙支書走過來佯裝擦桌子,胳膊不經意地一掃,那幾張紙幣就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衣兜里。

  這年頭,誰家也沒有餘糧白請人吃飯,這份心照不宣的人情,是維繫下次買賣的紐帶。

  收雞蛋的攤子就擺在院裡。

  張勇拿出個小本子和算盤,韋東毅則負責驗看、點數。

  市場上雞蛋賣兩分二厘一個,張勇給的是兩分五厘,而且不論大小,一視同仁——這是上次就說定的價,公道得讓村民們樂意把蛋攢著等他來收。

  按著花名冊,一戶一戶地來。

  村民遞上雞蛋,張勇驗看是否新鮮完好(對著光晃晃,看有沒有散黃),韋東毅點數,然後張勇利索地按數付錢,銅子兒和毛票點得清清楚楚,絕不含糊。

  一手交蛋,一手交錢,錢貨兩清,童叟無欺。

  最後清點,一共六百五十個蛋。

  張勇掏出錢,十六塊兩毛五分,分文不差。

  其中五十個,是他自己掏腰包買的。

  另外六百個,才是軋鋼廠的公家採購。

  韋東毅這下明白了張勇為何非要拉他開車來。

  這六百個蛋雖不算多重,也就六七十斤,可它金貴,經不起顛簸。

  張勇從車上搬下準備好的舊紙托盤和一大袋乾燥的穀殼。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雞蛋一個個碼進托盤凹槽里,每個凹槽放一個蛋,層與層之間鋪上厚厚的穀殼緩衝,最後再用麻繩把幾層托盤綑紮結實,外面裹上防雨的油布,這才搬上車斗固定好。

  臨行前,張勇又悄悄塞給送到車邊的趙支書五毛錢:「趙書記,辛苦您了!下個月這時候,我們再來!」

  趙支書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疊聲應著「好說好說」,又特意叮囑韋東毅:「小同志,路上千萬慢點開,這路可不好走!」

  「突突突——哐啷啷!」老爺車再次發出痛苦的嘶吼,載著滿車的「金貴」駛離高莊。

  塵土在夕陽下揚起長長的煙龍。

  「東毅,這一趟流程,門道看明白點沒?」張勇靠在顛簸的副駕上,點了一支煙,煙霧很快被風吹散。

  「嗯,差不多。」韋東毅緊盯著前方坑窪的路面,雙手死死把住瘋狂抖動的方向盤。

  「最難的不是搬貨開車,是找貨源,是處關係!」張勇提高了聲音蓋過引擎噪音,「為啥老話說『為人處事』?先得把人做好了,事才好辦!跟趙支書,跟村里人,該有的禮數、該給的情面,一分都不能少,也不能過。像那五毛錢,給少了顯得摳門,下次人家不給你好貨;給多了,人家覺得你傻,或者覺得你心虛有鬼。」

  「明白了。」韋東毅記在心裡。

  「還有,公私必須分明!」張勇語氣嚴肅起來,「我那五十個蛋,是我私人掏錢買的,拿回去自己吃也好,送親戚朋友也罷,隨我。但絕不能轉手倒賣!哪怕一個蛋都不行!這年頭,沾上『投機倒把』四個字,夠你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看著韋東毅緊繃的側臉,「你剛入行,要學的還多著呢……回去的路,認得了吧?」

  「認得。」韋東毅肯定地回答。

  「成!那我眯會兒,實在顛得受不了,你叫我。」張勇說完,竟真的抱著胳膊,在如同篩糠般的座位上閉上了眼,仿佛對這種煉獄般的顛簸習以為常。

  回程的路,因為車上有了怕顛的「嬌客」,韋東毅開得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是貼著路況最好的邊沿龜速前行。

  來時三個多小時的路,為了照顧車上的蛋,開得更小心,回去硬是磨蹭了四個多鐘頭。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時,韋東毅才長長舒了口氣,叫醒了張勇。

  「勇哥,進城了。你那五十個蛋……直接拉廠里去?」

  「那不成!」張勇揉著被顛得發麻的腰,「先去我家!黑芝麻胡同知道吧?離你們院不遠。到地兒邊上停,我拿下去。待會兒你拿二十個走。」

  「行!」韋東毅依言將車開到黑芝麻胡同附近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下。

  張勇跳下車,利索地從車上搬下一個小筐,數出三十個裹著穀殼的雞蛋裝進自己的布袋,又把另外二十個單獨裝好遞給韋東毅:「喏,你的!收好了。」

  說完,他跨上自己放在車斗里的自行車,「你把車開回廠,到後勤部等我!我去去就來!」

  韋東毅獨自駕車回到軋鋼廠大門。警衛探出頭,手電光掃過駕駛室:「張勇呢?沒跟你一塊兒?」

  「他有點事,隨後就到。」韋東毅遞過去一支煙。

  警衛接過煙,在鼻子下聞了聞,沒點,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韋東毅一眼,擺擺手放行。

  後勤部院子裡空蕩蕩的,韋東毅沒下車,坐在駕駛室里等。

  引擎的餘熱還未散盡,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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