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壞骨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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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壞骨症】

  黑暗。

  一股奇異的窺視感在陰影中瀰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自己————是鑑定魔法嗎?

  星辰般飛散的光點在黑色的視野中緩慢飄遊著,構成了模模糊糊的絢爛同心圓。

  「妮可————」在驚恐的喘氣中,羅格·賽莫斯猛然睜開了眼睛,下意識想要爬起來。

  但下一秒,被虛弱的身軀拽著,在骨骼的劇痛中又倒回病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陌生的灰白色天花板,昏暗的房間,狹窄的窗口,白色的亞麻床單散發著烈酒漬過的刺鼻氣味這裡是厄德里克帝國南部軍團駐紮地的病房。

  自己骨瘦如柴的身軀上纏繞著塗滿藥膏的繃帶,插著十幾個帶有緩釋針頭的小石英管,裡面灌滿了預先分裝好的血紅治癒魔藥與琥珀色營養液,隨著管口處的緩釋針頭,液體一點點進入身軀。

  被砍斷過的右臂已經被接了回去,裹著繃帶,斷口處焊接著烈酒清洗過的鐵環和鋼釘,用於固定骨骼,防止再生錯位。

  他艱難地移動著脖子,試圖在病房中找到昏迷中那道奇異視線的來源——但周圍空無一人。

  在他脖子移動的瞬間,他腦袋投射的陰影移動,一旁床頭柜上的小魔藥瓶感受到了光線折射率的變化,瞬間在光斑中被催化,冒著泡開始半沸騰,產生斷斷續續的蒸汽,從瓶口的哨管中噴出。

  咻————咻!輕柔的哨聲中,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隨著略帶金屬音色的噠噠軍靴腳步聲,兩張烏鴉般的尖嘴皮革面具出現在門口。

  羅格嚇了一跳,但憑藉著軍禮服上的軍銜紋章,他認出了兩人的身份是軍團長,以及本軍團所有魔藥師的直系長官,魔藥司長。

  他們都戴著防禦疫病的皮革質烏鴉面具,尖嘴中滴滴答答地滴著液體,顯然,其中填充著吸滿烈酒的棉花和海綿。

  「醒了?」軍團長與魔藥司長利落地快步擠進門縫,順手關上房門,「昏迷了兩天。

  醒得再遲點的話,恐怕會身體退化,要從頭開始學走路了。」

  出於某種原因,魔藥司長的聲音顯得有些陰沉。

  「妮可————」羅格下意識開口,隨後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驚人,喉嚨像是被數百隻刀片來回刮擦過。

  「喝杯水,年輕人。」軍團長平淡地俯身,用帶著浸蠟手套的手拿起一旁的水壺和床頭柜上的金屬杯子,給他倒了一杯水。

  羅格艱難地用左手支撐著身軀,從病床上坐起來,試圖用插滿針管的手臂接過水杯咔噠。

  他斷裂過的右臂哆嗦著,手指不聽使喚,根本沒辦法正常抓握。

  「這種情況會持續一段時間可能兩三年,可能五六年————具體的要問我們的魔藥司長閣下,我又不是專家。」軍團長把一隻枕頭墊到他背後,支撐他半坐著,把水杯塞到他狀態較好的左手裡。

  「差不多五年,但我也不能確定。」魔藥司長陰沉著臉哼了一聲,「畢竟我不清楚他使用的【禁忌魔藥】劑量和配比。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已經被血鋼同化成惡魔了誰允許你私自配置【禁忌魔藥】喚醒血鋼的?」

  「抱歉————長官。」羅格用麻木的手指握著半杯水,低聲說,「————當時————情況緊急————」

  「我給你展示配方是因為你有天賦!有才華!有能力!羅格·賽莫斯!我指望著你跟我在工作檯前改良配方,為帝國與陛下做出貢獻!而不是叫你自己在高危任務中私自配製,胡亂使用!」魔藥司長咆哮著。

  「喔哦!馬庫斯!冷靜點,我們的年輕人現在還活著,沒有被同化成血鋼惡魔,目前看起來也一切正常。」軍團長柔和地打圓場。

  「我————我把配方稀釋到了原本的二十分之一,加入了三倍緩釋物質、鎮靜劑與發泡劑,並進行了催化處理————長官。」羅格低聲說。

  「發泡劑,是幹什麼的?」魔藥司長微微皺起眉頭。

  「用魔藥泡沫阻隔————暫時減小血鋼與創口的接觸面積。」羅格低聲說,「從而————

  減緩活化反應速度。」

  「————」魔藥司長沉默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是個好思路,但是受到環境影響嚴重氣流和光線強度都會影響發泡劑的反應程度,情況很不穩定。能成功算你運氣好。」


  「瞧瞧,我們精挑細選的偵察隊成員,沒有一個是廢物。」軍團長微笑,「別這麼為難這位傑出的魔藥師,馬庫斯,也許他未來會大有作為。」

  「等他手臂在四年之後恢復正常了再說吧。」魔藥司長重重地哼了一聲,「我給你填充了一些骨髓基體————數量不多,是托關係從蘇帕爾食屍鬼們的戰區黑市那邊搞來的特殊物資。你手臂骨髓被吃掉了一大半,不用那種東西的話,根本不可能接回去。」

  「馬庫斯,根本沒有什麼交易和托關係!那是隔壁第十九軍團的人派遣小隊搗毀黑市時候的戰利品一隻不過他們搗毀戰區黑市的行動失敗了,同時還不慎搞丟了少量軍需資金————」軍團長提醒,「按照條例,我們不能和蘇帕爾黑市的人交易————那種東部聖殿祭司才會擁有的東西,理論上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喝點水,年輕人,別拿著水杯發愣,聽聽你的聲音變成什麼樣子了。」

  「長官————隊伍里的其他人————」羅格小心翼翼地喝了兩口水,低聲問。

  「嗯————全員生還,差不多是這樣吧。對於深入骸心這種鬼地方來說,算得上是奇蹟了。」軍團長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只不過其他人都在單獨的隔離病房裡休息,暫時————先別去打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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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嘛,先匯報一下情況吧。」他望著病床上的羅格·賽莫斯,「畢竟,你攜帶的筆記內容只有前半截一從其他軍士的單獨匯報內容拼湊來看,骸心偵查的後半截情況相當兇險。」

  「我們檢查了殘留道具,大部分軍事武裝道具都消耗殆盡,聖鐵粉末瓶卻沒來得及用完根據其他軍士的回答,你們似乎遭遇了某種聖光效果不明顯、且殺戮迅速的特化死靈,以至於連使用聖鐵瓶都來不及。」軍團長眯起眼睛。

  「真是糟糕透頂的決策,列長為了救傷員重傷倒地,副官不接過指揮,反而自殘來營救列長兩位長官全部重傷昏迷,指揮鏈徹底崩潰,從訓練有素的獵犬群變成一群夾著尾巴的喪家犬————能活著回來,算你們運氣好。」

  「————抱歉,長官。」羅格低頭認錯,「遭遇的所有事物都超出了想像骸心深處的死靈似乎具備了一些未知的遺物技術特徵,爆炸、膠結、寄生、以及疑似戰技的迅猛動作,相當難以應對。」

  軍團長與魔藥司長對視了一眼。

  「共生同化。」魔藥司長低聲說,「死靈有一定的環境適應性。很多遺物也都有類似的能力,血鋼就是其中之一。」

  「關於那個逼得你們連聖鐵瓶都來不及使用的高危死靈,是大體型嗎?」軍團長問。

  「不,長官。體積很小,與人的脊椎骨接近。」羅格搖了搖頭,「上半身是肋骨般的節肢,下半身如同蛇骨,身軀覆蓋著強鑄鋼,會在纏繞目標後彈出鋸輪來切割目標————身軀斷裂後,仍然可以再次拼湊恢復,並且具備一定的智力,能夠自主搜尋目標和尋找弱點。」

  「這聽起來根本不像死靈。」軍團長皺眉,「這是神代遺蹟里的那種魔像小型的遺蹟守衛。」

  「但它們的行為特徵符合死靈的特徵————純粹的對活人殺戮衝動。」羅格回答。

  「是金屬死靈,類似傳說中的幽魂騎士。」魔藥司長低聲說,「至高的死靈之王,身軀完全由冰冷的魔化金屬鑄造,具備和人類一樣的心智與智力,但卻仍然是只會殺戮的冰冷機器。」

  「這種死靈似乎也算不上有多聰明。畢竟阿爾圖斯列長的脖子沒有斷掉,只斷了兩條手臂——連斬首的戰鬥常識都沒有,像是無知的野獸一樣,碰到什麼咬什麼。」軍團長哼了一聲。

  「不過,這倒是從側面證實了,骸心沒有幽魂騎士的勢力—陛下的密令中警告過關於幽魂騎士的事情,如果它們具備戰鬥常識,反倒需要警惕起來了—可能有幽魂騎士在附近指使。」

  「有遇到什麼神代遺蹟,或者類似可用遺物的東西嗎?」魔藥司長問。

  羅格搖了搖頭。

  「能夠進入的區域太淺了,遺物和遺蹟可能還在骸心的更深處。」他遲疑著,「但戰鬥壓力已經相當嚴重了,進入靈能跳變的界線之後,每向前一步都非常困難。格外密集的鏽銅樹,以及大量高危特殊死靈,幾乎堵死了所有道路,也影響了陣型作戰。」

  軍團長沉默了片刻。

  「鏽銅樹很難燃燒,砍伐堅硬的鏽銅樹需要大量時間。而且在聯盟允許之前,我們暫時不能大張旗鼓做任何事情。」魔藥司長說,「遺蹟和神代遺物是聯盟的兩顆卵蛋,別人稍微一碰就會暴跳如雷。陛下的命令是在聯盟面前保持隱蔽。」


  軍團長輕輕嘆了口氣。

  「準備寫報告吧。差不多可以向陛下匯報了。」他望向魔藥司長,「骸心現在沒有幽魂騎士的勢力,不必擔心額外冒出來什麼死靈指揮官。但是————遺物尚且不能收割,現在的骸心仍然不適合活人進入,非常,非常不適合。」

  「我不敢說陛下的命令或許有些不明智,不過————在聯盟的那些野狗冒險者們拿命開出路之前就亂碰骸心遺蹟,還是需要承擔不少後果的—」魔藥司長低聲說,「我們還得把阿爾圖斯列長身上發生的事情也匯報上去。」

  「當然了,必須盡數匯報但別質疑陛下的旨意。」軍團長斜著面具,瞥了一眼魔藥司長。

  「妮可————列長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羅格下意識問,音量略微提高,聲音有些變形。

  軍團長與魔藥司長望著他。

  「————長官。」羅格壓下情緒,按照軍禮平穩地補充道。

  「似乎是某種————從未見過的危險疫病。」軍團長聳肩,「目前出現早期症狀的人只有她一個,不過其他所有人也都被烈酒擦拭過身軀,並暫時嚴密隔離了別緊張,我們佩戴防疫面具也只是按照軍事管理條例,以防萬一,沒有別的意思。一批絕對忠於帝國的疫病學者正在趕來這裡的路上。」

  「她受傷後的體質較弱,開放性傷口也比其他軍士更加巨大,或許這就是只有她一人被感染的原因。」魔藥司長回答,「似乎是骨骼出了點問題————有些奇怪的增生和骨質疏鬆目前還不太嚴重。

  「這種症狀暫時命名為【壞骨症】,大概率和骸心遺蹟或者死靈有關。進入骸心的代價比想像中的更大。忠於帝國的疫病學者今天內就到。」

  「如果這位不太稱職的列長在榮耀中戰死於骸心,反而會對現在的棘手情況更有好處一至少別把骸心疫病這種棘手東西帶出來。」軍團長心不在焉地低聲說,「現在各位都是功勳卓著的戰士————應該受到獎賞與格外照顧,總不能————啊。」

  他沒有理睬羅格死死攥緊的左手拳頭,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年輕人,和兩年前的事情一樣。」軍團長溫和地輕笑一聲,坐在羅格的病床邊,拿起床頭柜上果盤中的一隻梨子,手指轉動著強鑄鋼小刀,慢條斯理地旋轉著刀刃。

  「可惜,你想錯了,這裡沒有任何針對阿爾圖斯家族身份的事情。真正的軍官就是這樣的,如果我的親兒子親女兒感染了骸心疫病,我也會希望他趕緊去死一如果我感染了骸心疫病,我寧願自己主動在骸心戰死,也不願意死在病床上,給偉大的帝國與陛下添麻煩。一切都是為了帝國。」

  「所以,正如我過去所說,阿爾圖斯列長暫時還不能晉升為百夫長。她是個優秀的戰士,但也僅此而已。她太感性,也太情緒化了,她把你們和她自己都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帝國機器的一塊零件。」

  梨子旋轉著,均勻的青色梨子皮呈現規整的完美條形,一圈圈被刀刃剝離,掉在一旁裝著廢棄石英管和緩釋針頭的空桶里。

  「在我們偉大的厄德里克帝國,軍士是一個充滿榮耀的貴族身份,想要為自己與家族贏得這個身份的榮譽、財富與地位,你就要為了這個身份獻出全部一尊敬的陛下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屠殺那些占據了帝國貴族地位、卻不肯為此支付代價與承擔責任的貪婪混蛋和懦夫懶漢。」

  「瞻前顧後,憐惜自己或者憐惜下屬,不肯為帝國與陛下付出全部的這種人,最多升到列長可能在其他軍團,晉升規矩有所不同,但至少在我手底下,這就是鐵律。」

  他平淡地把削好皮的梨子遞給羅格,示意話題到此為止。

  羅格左手的拳頭死死握了握,最終慢慢鬆開,用留下四道指甲凹痕的手掌接過了削好皮的梨子。

  軍團長就這樣平淡地說出狂熱到堪稱恐怖的話語,以至於羅格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面前的軍團長是堪稱恐怖的狂熱忠皇派,也是因此,這支軍團才會被赫因斯三世派遣到骸心邊緣,緊挨著橡木騎士領,同時看守著兩個巨大的潛在威脅。

  「儘管我打心底里鄙視你們這樣想要享受軍士貴族身份、卻猶猶豫豫、不願意向偉大帝國與尊敬的陛下獻上對應代價的小狗崽子,但我還不至於那麼不近人情。」軍團長溫和地輕笑,「年輕人嘛,缺少忠誠意識,不重視榮耀,缺乏家族觀念,犯一些小錯誤也是難免的。誰還沒年輕過呢?」

  「無論如何,你們總歸是完成了鮮血皇令的功勳戰士。即使有什麼麻煩,我們也不會把你們趕出去或者處理掉,照樣會盡心竭力治療—迎來你們的漫長休養與帶薪假期吧,服役期間的休假可不常見。」

  「任務中產生的響動和聖鐵光輝之類的東西,不用擔心泄露,那是大人們的事情,孩子就別擔心了,我們會處理掉—畢竟邊境線上沒有任何帝國軍士前往骸心的痕跡,橡木騎士領也私下交易了很多類似的東西,深處還有大維齊爾的聖殿刺客出沒,聯盟怎麼可能怪到我們身上呢?」

  「好好休息吧,年輕的羅格·賽莫斯。靠著營養液活了兩天,餓壞了吧?之後馬上有雜役來給你送飯。還有什麼需要的話,把床頭櫃的哨瓶搖晃兩下,駐地的雜役在聽到哨聲後會來照顧你。」

  「由於任務性質需要保密,暫時不會有勳章和公開表彰,但作為獎賞,之後所有人都會有一筆豐厚的獎金,以及帝國境內的一套地產—可以自由選擇地區—這些獎賞足以讓你們成為自己家族的驕傲,無論你們出生平民還是家道中落,都足以讓你們的大半個家族都走上幸福之路。」

  「把梨子吃了,孩子,對你沙啞破裂的喉嚨有好處。」軍團長從口袋中摸出手帕,擦了擦小刀刃面的梨汁,整理了兩下軍禮服大衣的衣襟,雙手背在身後。

  在衣擺飄拂中與軍靴的穩定腳步聲中,兩人離開了房間,咔噠一下合上了房門。

  只剩下羅格·賽莫斯,身軀消瘦,骨骼突出,如同皮包骨的瘦弱骷髏,右手半癱瘓,用麻木的左手拿著削好皮的梨子,坐在昏暗的病床上發呆。

  病房狹窄的窗口被填成了飽滿厚實的壓抑灰色,那是骸心的陰霾天空。即使在白天,看起來也仍然灰暗,無光,暗淡得像是未知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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