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辛茲烙漫遊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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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辛茲烙漫遊奇境】

  數小時前,骸心腹地,大沼地深處。

  辛茲烙安靜地蹲在水邊,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污濁的沼澤水。微微泛著土黃色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甲冑,倒映著他裝飾著雙手覆面的盲目頭盔。

  一隻巨大的水蜘蛛似的東西漂浮在水面上,與他的倒影重疊,好像不偏不倚趴在辛茲烙頭盔上,擋住了那副令人感到陌生的金屬面容,像是一副面具。

  蜘蛛————面具————假面————盜————辛茲烙無意識地聯想著,伸手去觸碰那隻蜘蛛,試圖把它撈出來,像蜘蛛俠的面具一樣粘在自己臉上。

  嘩啦!水蜘蛛一顫抖,身影如箭一樣滑過水麵,逃到了浮萍與枯木之間的陰影里。

  水面上的辛茲烙倒影破碎了,變成數千塊碎片,細碎的漣漪泛著水銀色的碎片,隨著圓形的波紋泛濫,化為斑駁的圓形教堂玻璃彩窗,拼貼出騎士的空洞面容。

  「死亡就在那有毒的漣漪里。」他俯下身軀,頭盔貼近水面悄聲說,看著自己的聲音震起波紋,「在它的深淵,有一塊墳地適合於他,他能從那墓堆,為他孤獨的想像帶來安慰—他寂寞的靈魂能夠去改變,把淒涼的湖變成伊甸樂園。」

  愛倫坡的詩歌《湖致》,大概是詩歌末尾的作者發牢騷環節還是怎麼的—辛茲烙已經忘記了前面的部分,只記得這幾句牢騷。但他仍然認為自己很幸運,因為這幾句恰好足夠滿足他現在的需要。

  記憶是需要時常養護的嬌貴畫作,一段時間不提起,不想起,不說起,它就會褪色,剝落,最終被忘卻。辛茲烙覺得這是好事,人們隨時可以自由選擇去記住什麼,去忘記什麼—可以為了一件小小的痛苦而憎恨一生,也可以為了一件小小的幸福而快樂一生。

  「找呀,找呀,找朋友————」他用略帶金屬質感的聲音,輕輕哼著調子,「找到一個————大蜘蛛。」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的爆響中,他的手甲穿破浮萍漂浮的水面,手甲虛握著拳頭,慢慢提出水面。

  水蜘蛛蜷曲在他的掌心,被五根冥銅手指牢牢約束在金屬之間,驚慌失措地掙扎著。

  辛茲烙花了一點時間,試圖把蜘蛛戴在自己臉上,但他失敗了。蜘蛛不肯老老實實當個面具,掙扎著,從辛茲烙指縫之間逃了出來,嘩啦一聲又跳回水面上,一動不動,假裝自己是一片不起眼的枯葉。

  沒有面具,怎麼去進行怪盜行動呢?辛茲烙茫然地想。

  辛茲烙是王國的王子,但只有白天是這樣—到了晚上,他就會戴著活蜘蛛製作的面具,化身怪盜,潛入人們的家裡,偷走人們的煩惱,離開時再留下一大卷鈔票作為怪盜標誌—這樣,整個王國都會快快樂樂!所以辛茲烙被稱為快樂王子!

  他給自己編排著兒童舞台劇式的身份和劇情,隨後回過神來—如果沒有假面的話,之後的劇情都無法繼續發展啊。

  辛茲烙是個很容易感到厭倦與無聊的人,興趣來得很快,離開得也很快。幸運的是,他的活泛的注意力和跳脫的思維很擅長給自己找到新的有趣東西,開啟新的「有趣—無聊」循環。

  仔細想想,自己好像是為了工作才進入大沼地的,工作內容不是當煩惱怪盜,而是當探險家,搜尋地下遺蹟的入口痕跡。

  辛茲烙其實不排斥工作。工作是給他帶來新樂趣的催化劑一隻要開始工作,很多原本無聊的事情好像都變得有趣了。

  一邊工作一邊四處亂逛會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有趣,整個過程會變成一種別樣的快樂享受。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直起身軀,嘩啦一聲徑直踩進污濁的沼澤水中。他涉水進入水池中心,任由淡黃色的污水沒過腰間。清涼的水體在身軀表面流動,像是冰冷的絲綢包裹著他,滲入他軀體內部的空腔。

  水面上曾經以為是浮萍的東西被水波搖動著,忽然撲閃著翅膀,化為一群淡綠色飛蟲,嗡嗡飛舞著,盤繞著,漸漸消散在遠處,像是在深林中驚起飛鳥。

  地下遺蹟————擬態的小飛蟲————地下遺蹟————飛天空的感覺————擬態隱形————鎖柯法會不會造出來噴氣背包和隱身衣呢————或者在地下遺蹟找到————辛茲烙想。

  必要的話,辛茲烙其實有能力集中注意力,像安士巴一樣高效快速地完成任務,但他不願意那樣做一他很害怕自己變成一台效率至上的機器,塞進去一個哭泣的嬰兒,彈出來一隻骨灰盒和一摞鈔票。

  記憶中珍藏著很多清晰的珍貴寶物,他時不時會反覆保養一第一次觸碰清涼水流的感覺,第一次在陽光下奔跑的溫熱暖意,課堂上走神時無意中瞥見的同桌女孩睡顏,早晨在街角偶遇的遛狗老奶奶請自己摸摸卷尾巴狗狗。


  死靈機械化對他的影響格外嚴重,但至少有個和他感受與觀念接近的樂觀領袖能夠理解他,充許他在工作中閒逛和磨洋工一這很幸運,辛茲烙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踩過齊腰深的水流,他環視四周,在臃腫的鏽銅樹之間查看著周圍的環境,試圖找到和工作有關的東西但一無所獲,沒有任何疑似通往地下的洞窟痕跡————

  沒有嗎?他低頭望著齊腰深的沼澤水。

  大沼地積累了這麼多水,沒有任何往外流淌的渠道。迷霧湖泊還通過水渠連接,源源不斷將新的水灌入其中,但沼澤的水位卻從來不見上漲。

  也許多餘的水流進了地下。

  也許洞窟的入口被淹沒在沼澤水面下方。辛茲烙琢磨著,但在他開始進一步搜尋之前,他的注意力被水中的另一個東西吸引了。

  一隻蒼白的「兔子」在水底遊動著,兩隻長而白的耳朵在身後飄搖著,扭動著柔軟的身軀,像在水流中舞蹈。在昏黃污濁的沼澤水中,白色的「兔子」看起來格外明顯,堪稱耀眼。

  普蘭革說過,沼澤中的很多生物都會擬態,把自己偽裝到環境中,以防被掠食者吃掉。辛茲烙回憶著。

  所以,一個沒有任何偽裝、反而很顯眼的生物,要麼是有毒的警戒色,要麼是另一頭巨大掠食者的舌頭誘餌。

  但辛茲烙沒有思考太多。一方面,在地表能夠真正傷到幽魂騎士的東西不多。另一方面,白兔子讓他很想摸一摸,感受一下觸感。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軀,緩慢下潛,在「白兔子」從自己腳邊的污水中游過的瞬間,冥銅手甲輕輕伸過去,觸碰到了它的身軀,輕輕捏了一下。

  柔軟而富有彈性,像是一隻鼓鼓囊囊的橡膠捏捏樂。

  嘩啦!水流一閃,「白兔子」如同受到驚嚇般,鼓脹的身軀猛然癟了下去,噴出一團散發腥臭氣味的粉色條狀內臟,身軀則被反作用力倒推出去老遠,扭動著試圖逃離。

  有趣的東西————辛茲烙回過神來,下意識撲在污水裡,沒有理會那堆內臟,而是俯身將整個身軀淹沒進沼澤水中,朝著白兔子幽靈般的身影追了上去。

  「停!停!等一下——抱歉,打斷一下你的講述。」薩麥爾抬起手,打斷了辛茲烙的講述,「你的意思是,你碰到未知的東西,不掃描就直接摸?摸完也不掃描,而是追著跑?」

  「呃————對。」辛茲烙斜靠在自己的椅子背上,胳膊搭在桌面,「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打斷?你甚至連我編排的快樂王子怪盜劇本都認認真真聽了,卻在任務的關鍵點打斷我的敘述?」

  ——

  「我很樂意聽點兒好玩有趣的東西,但你這部分行動有可能導致糟糕的後果所以插嘴一句,在確認無害之前,最好還是不要亂碰奇奇怪怪的未知生物,安全第一。」薩麥爾解釋,「寄生螅群是前車之鑑,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位同伴。」

  「那樣會變得無聊————就像看攻略一樣,一點也不有趣。」辛茲烙解釋。

  薩麥爾向後靠在自己的王座椅子背上,無奈地望著他。

  「好吧,下次稍微注意一下。」辛茲烙隨口應付著。

  「另外,你稱之為白兔子的那個生物,聽起來更像是某種介於海參和海蛞蝓之間的軟體動物,所謂耳朵似乎是軟體觸角。」薩麥爾擺了擺手,表示習慣了,「好了,繼續吧。

  「7

  昏黃的水下帶來朦朧的浮力,但並不強烈。辛茲烙的冥銅甲冑是中型甲,稱得上厚實有力,微弱的浮力在甲胃的重量面前用處不大,只能靠著自己的腳步踐踏淤泥,一步一頓地繼續前進。

  這種笨拙的移動方式導致前進追逐的速度相當遲緩,但幸運的是,「白兔子」扭動身軀的移動速度同樣遲緩一剛才受到驚嚇時的內臟爆發似乎是一次性的,短時間內無法再次使用。它緩慢漂浮著,蠕動著向前遊動,試圖擺脫辛茲烙。

  辛茲烙追逐著白兔子,順著水流一路漂越過數十米的水域,頭頂的天光忽然一暗一—

  他從水面抬起頭,意識到自己逐漸靠近岸邊,岸邊的鏽銅樹蔭遮蔽了骸心蒼白的天光。

  高聳的吸水腫脹鏽銅樹盤根錯節,樹幹不高,但靠近根部的區域腫脹得像是大肚腩,粗壯的大肚子巨樹需要七八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住。氣根高高隆起,像是在怪獸的觸鬚。

  岸邊水流越來越淺的某個區域,白兔子忽然一個撲游,白色的柔軟身影一頭扎進了樹根之間的淤泥中,消失在泥漿與氣根的縫隙中。


  「哦————兔子洞!」辛茲烙伸出手臂,刺向「白兔子」消失的淤泥————叮!

  泥巴下面是堅硬的岩石,指尖與岩石撞擊,微微回震著,但辛茲烙沒有收回手,在岩石之間繼續摸索著——

  隨著噗的一聲輕響,指尖一空,失去著力點,整隻手甲都捅進了污泥深處—在石頭和鏽銅樹根之間,有一道足以容納手腕進入的縫隙。

  如果自己能縮小身軀就好了。辛茲烙憂鬱地想。縮小身軀就能進入這個可愛的兔子洞但是這裡沒有縮小魔藥這種東西,無論他詢問萊桑德多少次都搞不出來————只能擴大洞口。

  他抬起手甲,按在鏽銅巨樹上,隨著嗡嗡的冥銅轉化器與印表機轟響,整棵巨樹從中間斷裂,咔吧一聲向後倒下。同時中空的腫脹樹幹中,轟然湧出大量儲存在空心樹幹內部的淨水。

  沉重的水浪足以將普通人類和輕型甲冑的幽魂騎士掀飛,但辛茲烙靠著甲冑重量勉強支撐住了衝擊,興致勃勃地探頭望著空心的樹幹內部。

  有那麼一瞬間,辛茲烙以為自己趴在古井的井口向下觀望,深得讓人恍惚——巨樹深深紮根於大地,以至於根的盡頭看起來如此遙遠。中空的樹幹里填滿了清水,而在黑暗的最底部,氣根之間虬結著破碎的深層岩石—一顯然,巨樹底部直通地下深處。

  反正整棵樹都是銅——————大不了拿冥銅鑄造梯子爬上來。辛茲烙沒有多想,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跳進樹幹的斷口中,在水流的緩衝作用下一路沉到根部的底端。

  大沼地區域的腫脹鏽銅樹似乎有某種中空的儲水特化,內部的水質也與外面不同,經過巨樹的植物淨化處理後,水體清澈透明,相當乾淨,能見度很高,堪稱完美的純淨水來源。

  辛茲烙沉在中空樹幹內部的水底,在碎石中四處搜尋著白兔子的蹤跡,但最終仍然一無所獲。

  碎石牢牢鑲嵌在根須與樹幹底部,與樹融為一體,沒有半點縫隙。

  沒有任何出口。

  白兔子跑到哪裡去了?辛茲烙在水體底部轉悠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甲,轉著圈敲了敲周圍的樹幹壁。

  某個方向響起與其他方向不同的空洞回音,在某個巨大的空間裡迴蕩。

  芝麻開門。」他抬起手按在樹幹壁上,在沉悶的水體底部低聲說。

  【冥銅轉化器已啟用。】

  【冥銅印表機已啟用。】

  嗡—

  大沼地下方的黑暗地河隧道中,數米深的清澈水流中遊動著蒼白的洞穴生物,空氣里漂浮著散發微光的真菌孢子,螢光誘捕的捕食者拖著長尾從洞頂的石頭裂紋之間掠過。盤根錯節的粗壯樹根如同承重柱,支撐起了綿延的黑暗地河隧道。

  隨著突兀的一聲嗡響,其中一棵粗壯樹根突然從中間破碎開來,成噸的水體裹挾著一具幽青甲冑,嘩啦一聲湧進其中,將數不清的洞穴生物沖得飛了出去。

  哐啷!鐺!呼呼!一連串的磕碰之後,辛茲烙臉朝下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感受到絨毛般的柔嫩觸感拂過自己的頭盔。

  「我猜我找到你的秘密基地了,兔子先生——」他抬起頭,試圖尋找吸引自己進入地下的白兔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陽光。

  溫暖的陽光出現在地底深處,柔和地照耀在辛茲烙身上。

  參天的鏽銅巨樹撐起明耀的穹頂,一片寬闊的地下平原在他面前綿延著。身後是幽深的地河隧道,而遠處迴蕩著獸群的低聲啼鳴。

  他支撐著身軀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試圖搞清楚情況。轉過身的瞬間,他與一頭兩人多高的、獠牙錯落的、披著羽毛和鱗甲的變溫動物對視著。

  某種疑似小型恐龍的生物正站在他面前兩米遠的位置,兇狠的黃眼睛注視著甲胃的空洞。

  「哦,這樣啊!」辛茲烙望著面前逐漸張大的巨口,「我還是第一次來侏羅紀主題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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