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守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月初五,船終於到了陝西境內的宋家村渡口。

  宋家村那邊早已得了信,族中的幾個長輩帶著人在碼頭迎接。

  已經上了年紀的村長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頭,一看見官船靠岸,眼淚就下來了,顫聲說道:「回來了,回來了……」

  言盡,抹了把淚水。

  靈柩被抬下船,換成了牛車,一路緩緩往宋家村去。

  路是黃土路,提前又夯實了一遍,一路平整。

  宋溪跟在車旁,一步一步走著。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渾然不覺。

  身後,宋行遠、宋行安和族中的幾個年輕人跟著,一隊人白衣素服,在黃土漫天的鄉間小路上緩緩前行。

  宋家村的祖墳在村東頭的一片高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平原。

  陝南多山,河谷間常有平壩,這高坡正是村子東邊的一處向陽之地。

  宋溪小時候跟著父親來上過幾次墳,記得這片山坡上種滿了柏樹,四季常青。

  這裡埋著他的爺爺奶奶,祖父祖母,以及許多的親人。

  靈柩被抬上山坡,停在了宋家祖墳前。

  安葬的吉時定在午時。

  宋溪命人挖了墓穴,黃土一鍬一鍬地翻出來,堆在一旁。

  宋行遠和宋行安親手將靈柩放入墓穴中。

  宋溪跪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撒在棺蓋上。

  「爹,到家了。」他說。

  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了,卻又迴蕩著。那聲音里,有幾十年的父子情,有一個兒子對父親最深沉的孝道。

  黃土一鍬一鍬地填下去,墳頭漸漸隆起。

  宋溪親手在墳前立了一塊碑,碑上刻著父親的名諱和生卒年月。

  他沒有請人寫墓志銘,自己磨墨,一筆一畫地寫了。

  寫到最後,他添了一行小字:「父一生務農,以肩挑百斤之力,養活了滿堂兒孫。」

  墳前燒了紙錢,紙灰飛起來,在夕陽里打著旋,像一群歸巢的鳥。

  宋溪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沾滿了黃土。

  從此,宋大山便長眠在這片他熟悉的黃土地里,身後就是生養他的村莊。

  安葬之後,宋溪沒有急著回洛陽。

  他依制在祖墳旁搭了一間簡陋的草廬,鋪了些乾草,擺了張木板床,便算是守制之所。

  按大齊制度,父母之喪,子須廬墓守制二十七個月,非有大事不得離次。

  宋行遠和宋行安本打算留在陝西陪他,宋溪卻說:「你們還年輕,不必守在這裡,都回洛陽照看你祖母和孩子們。守制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事,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宋行安不肯走,說:「小叔,我們雖不能替您守,但留在村里,平日幫您劈柴挑水、照看元兒,總可以吧?祖母那邊我已托人帶了信,她老人家也同意。」

  宋行遠也跟著勸,言過三旬。宋溪鬆了口風,點了點頭。

  於是宋行安在草廬旁邊另搭了一間棚子住下,每日早起劈柴,去村口挑水,給小叔做飯,把宋溪從瑣事裡解放出來,讓他能專心守制、讀書抄經。

  宋行安從前跟著師門出過不少次遠門,這些事做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宋行遠則在住了半個月後啟程回了洛陽,臨行前在爺爺墳前磕了三個頭,說每年清明都回來。

  守制的日子清苦,卻也安寧。

  每日清晨,宋溪先去父親墳前祭拜,燒一炷香,灑一杯酒,說幾句話。

  而後回到草廬讀書、抄經。

  傍晚再去墳前坐一會兒,看夕陽沉下去,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逢初一、十五,他必親自打掃墓地,拔除雜草。

  他與宋行安一同在此,雖清苦,卻也心甘情願。

  某一日,外頭忽然熱鬧起來。

  村里來了不少人,村長走在前頭。

  原是元兒被送來了,村里人一塊跟著將這孩子帶了過來,同時還有一封信,就攥在元兒手裡。

  一路送他來的人是宋行遠,此刻與村中舊友寒暄。

  闊別多年,上回也未曾好好說話,再見一面,下次便不知何時了。


  宋家村如今變化很大,村中也都脫了貧農,成了小有富裕的商農之家。但他們與宋行遠交談時,還是拘謹。

  縱使當年幼時再好,如今已非兩路人,自是敬畏居多。

  宋行遠能感覺到其中微妙,心中感嘆。若非家中出了小叔,或許,他也全然沒有如今的心境。

  竟是有些懷念當初。摸魚捉蝦,上樹掏蛋。這些時光,一去多年。

  這邊,宋溪出門來看。

  正瞧見一群人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上跳下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喊:「爺爺!」

  宋溪蹲下來,把元兒抱起來。

  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爺爺哭了。」

  宋溪笑了笑:「沒有,風迷了眼。」

  元兒道:「那元兒給爺爺吹吹。」

  宋溪沉悶的「嗯」了一聲。

  瞧見元兒手裡攥著的信,宋溪接過。看了起來。

  送元兒來一事,是他娘的主意。

  作為生母的周氏捨不得,但李翠翠發了話,說宋溪一個人在陝西守制,身邊不能沒有個說話的人。

  她的話一出,周氏也不敢再提。

  原李翠翠想自己來,可沒有一個人同意,宋虎更是哭著抱住她的腿,說不能再失去娘了。

  因而,李翠翠來不了。

  元兒還小,不懂事,但他在跟前,宋溪便不會太孤寂。

  李翠翠心疼小兒子,縱然再喜歡太孫,還是小兒子更要緊。便讓家中人送了過來。

  宋溪把元兒抱進草廬,用棉被裹好,又煮了一碗粥餵他。

  元兒喝了幾口,便趴在他懷裡睡著了。

  宋行安瞧見元兒來了也高興,他看了幾眼孩子,然後便出去幫忙在馬車上搬東西。

  此番過來,宋行遠帶了許多東西來,之後跟著住了三日才回去。

  到了百日那日,宋溪備了香燭紙錢,跪在墳前燒化。

  族中的長輩來勸,說他是朝廷的大員,不必事事躬親。

  宋溪搖頭,說:「在這裡,我不是什麼尚書,我是我爹的兒子。」

  村長聽了,拄著拐杖嘆了一聲:「宋家有這樣的後人,祖墳上冒青煙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