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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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湊近一些,咽了咽喉,伸手去觸摸老人的臉,只一下又縮了回來。

  而後再又去摸,只一頓,觸感冰涼。

  陳玉瑩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控制不住。

  她捂住嘴,沒讓自己哭出聲,轉身快步走出去。

  到了院子裡,左右側目,沒瞧見人,往廚房走,見到人才道:「爹走了!」

  宋虎手裡的銅盆墜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盆里的溫水灑落一地。

  他腦子一下混沌,但能聽見自己在說:「娘呢?」

  那一整日,宋家院子裡哭聲不斷。

  宋溪從書房衝出來的時候,難得失了儀態。

  這些日子他總擔憂著,離家的時辰也比從前晚了許多。

  他跑進正房,一下跪在炕沿邊。

  而後伸手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又摸了摸脈搏。

  什麼都沒有了。

  宋溪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落了下來。他像被人釘在了地上,只瞳孔在顫抖。

  宋虎站在門口,沒敢進去,靠著門框,哭得像個孩子。

  宋柱從後院趕過來,腳步踉蹌,進去看了一眼,便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宋行遠紅著眼眶,把家中的孩子們都安頓在了廂房裡。

  自己進來給爺爺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髮紅。

  宋行安沒想到太爺爺就這麼走了,明明前段日子元兒過繼時還好好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還是親眼目睹才信了。霎時眼眶通紅。

  他看著旁邊跪著的小叔,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試圖壓抑的哭聲也放了出來,如拉鋸子般嘶啞。

  李翠翠是被哭聲驚醒的。

  她坐起來,看見一屋子人跪著,看見小兒子,再看向宋大山。

  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她沒有下炕,就坐在炕梢,伸出手,把宋大山額前的白髮一縷一縷地捋順。

  她夠不著,手軟了,身子探出去,手顫巍巍地伸著。

  宋溪見了,起身把父親的頭輕輕托起來,往李翠翠那邊挪了挪。

  李翠翠終於摸到了老伴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捋著,輕聲說了一句:「你倒是會挑時候,趕在年前走了,叫這一大家子年都過不好。」

  說完,她的眼淚才掉下來。

  元兒不知什麼時候被抱到了她身邊,大約是陳小珍送進來的。

  李翠翠把元兒摟在懷裡,元兒還睡著,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什麼都不知道。

  宋溪見母親醒了,看著父親愣愣出神。

  他站起來,擦了擦眼淚,理智上來。

  他對旁邊的陳小珍說道:「大嫂,去打盆溫水來。」

  陳小珍哎了一聲,抹著眼淚去了。

  片刻後,陳小珍急急跑進來,宋溪接過水盆,把帕子浸濕,擰乾,開始給父親擦身。

  他先從臉開始。

  宋大山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的、眼角的、嘴邊的,一道道深深的溝壑,是八十多年風霜刻下的印記。

  宋溪擦得很慢,帕子從額頭到眼角,從鼻樑到嘴角,每一處都沒有落下。

  擦到脖頸往下的鎖骨處時,他看見那道長長的疤。

  那是宋大山年輕時在地里被鐮刀劃的。

  當時血流了一地,他自己捂著傷口走回家,一聲沒吭。

  李翠翠後來跟宋溪講過很多遍,每次講都心疼得直吸氣,宋大山卻總是擺擺手,說「不礙事,莊稼人哪有不帶傷的」。

  擦到胸口的時候,他看見左邊鎖骨下方那個深深的凹陷。那是扁擔壓出來的。

  宋大山年輕的時候,為了養家,去別家干苦力。

  一擔挑兩百斤,從山上挑到山下,一天來回好幾趟。

  扁擔壓在肩膀上,年深日久,骨頭都變了形。

  宋溪小時候騎在父親肩上,只覺得父親的肩膀又寬又穩,從不知道那肩膀底下壓著這樣的痕跡。

  擦到手臂的時候,他翻過父親的手掌,攤開來看。


  這雙手,他太熟悉。

  小時候父親就是用這雙手把他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肩膀上。

  可他卻從來沒有機會這樣仔細地看過。

  手指粗短,骨節突出,像每一個關節都比常人大了一圈。

  大拇指的指甲蓋是裂的,裂了很多年,長不好了。

  食指和中指明顯彎曲,伸不直。那是常年握鋤頭、握鐮刀握出來的。

  掌心全是老繭,一層疊著一層,硬得像石頭,帕子擦過去沙沙地響。

  掌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八十多年了,那些土像是長進了肉里。

  宋溪握著父親的手,低頭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只是握著,拇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粗硬的繭。

  他繼續往下擦。

  腰上有一道疤,是年輕時從房頂上摔下來磕在石頭上留下的。

  小腿上有一道長長的疤,是被牛角頂的,當時差點廢了一條腿。

  腳底板上的老繭比手掌還厚,一層又一層,走路從不覺得硌腳。

  宋大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很多,多到宋溪眼前朦朧,看不清。

  屋裡是壓抑著的抽泣聲和哽咽聲。

  待擦完,宋溪給父親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那是宋大山去前最喜歡的一件灰布棉袍,平時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

  這是李翠翠給他織的布,斷斷續續好幾年才織好,也是她織的最後一匹。

  如今不比當年,眼睛不中用了。

  宋溪把衣裳穿好,扣子一顆一顆扣上,又把衣領整了整。

  然後他給父親梳了頭。

  宋大山的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宋溪梳得很輕很輕,像怕把父親弄疼了。

  儘管父親已經感覺不到了。梳好了,他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宋大山的耳朵。

  那耳朵也老了,耳垂上有一顆痣。

  他把父親的頭輕輕放回枕頭上,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

  做完這一切,宋溪退後兩步,看著父親。

  宋大山躺在那裡,很安詳,很整齊。

  臉色並無灰白,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宋溪想,父親走時應當是不痛苦的,是高興的。

  窗外,廊下那盞荷花燈還亮著。晨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了。

  院子裡,哭聲沒有斷過。

  李翠翠坐在炕梢,抱著元兒,輕聲說:「你太爺爺走了,去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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