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焉知非福
「說吧。」宋溪見此，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此事斷不會安然收場，看周同的表情，只怕更糟。兔死狗烹，不外乎如是。
當年周同升遷不久，後又遭遇貶職。如今再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年，他也差點捲入一樁類似的案子，只是他年歲已高，總比旁人多幾分顧慮，這一遲疑，便失了入局的資格，也保住了自己。
從當年的隻言片語聯想到如今，不難猜出，所謂好友引誘的是什麼。
財帛動人心，殺是殺不盡的。
這麼多年過去，案子換了，人換了，內里卻一直未變。根還是那個根。
一棵樹外表再枝繁葉茂，內里一旦腐朽，便活不長了。
宋溪只抬眼幾秒，而後頭又低了下去。
他手裡還批著一份浙江來的海塘歲修題本，此事重要，不可拖延。
這些時日事務一下繁多，已沒有七八月的清閒。
「是。」周大人目光低垂，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報出來，「兵部武庫司郎中劉大人、職方司員外郎孫大人，斬立決。」
「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錢大人、工部屯田司員外郎趙大人，秋後處決。」
「大同鎮總兵革職拿問，巡撫降四級調外用。另有各衙門主事、郎中、地方佐貳官共計十一人，或流放、或革職、或降級，不一而足。」
他頓了頓，又續道：「兵部尚書公羊大人，失察之罪，罰俸三年，降二級，留任觀後。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各罰俸一年，降一級，留任。」
周同年歲大了，一口氣說不完，越說越冷靜，末了卻冒出一身冷汗。
除了這些人，還有很多，多到不值一提。
宋溪手中的筆停了一瞬。他想過此案牽扯甚廣，卻沒想到會是這般光景。
這般多的人入局，絕非單單冬衣一事能驅動——貪，還是大貪。
只一瞬間，宋溪便恢復如常，繼續往下寫，語氣淡淡道：「知道了。」
當今手段向來如此，眼裡容不得沙子。
只是多年無奈，其中夾雜了幾分考量。
可一旦有機會，他也絕不會手軟。如此想來，此事又合乎常理了。
周大人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還有一事。欽差在查案過程中，發現當初那份加急題本之所以繞過內閣和部議，除了兵部內部有人從中運作，還牽扯到宮裡文書房的一個少監。」
「那少監收了兵部那邊的好處，在遞送環節做了手腳，將本該先送內閣的題本直接夾帶進了御前。如今人已經被錦衣衛拿了，正在審。」
宋溪的筆終於徹底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看向周同，目光沉了幾分。
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此事已不單是朝臣貪墨，而是內外勾結，連宮裡頭都有人伸手。
皇帝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怕是早已起了疑心。
而他那份附說，原以為只是點破兵部的貓膩，如今看來，倒像是捅破了一層誰都不願去碰的窗戶紙。
「宮裡的也牽扯進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想起七月那個午後，第一次在附說上落筆時的片刻猶疑。
那時他以為，這不過是在兵部和戶部之間撬開一道縫。
如今看來，那道縫比他想得更深更寬，一路延伸下去，竟通到了宮牆裡頭。
而他那份附說，無意中成了撕開這層層的第一個口子。
那些被牽扯出來的人，劉郎中、孫員外郎、錢主事，還有那個他不曾謀面的宮中少監，他們恨不恨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這通政司的每一筆落字，都要比從前更慎重。
行差踏錯，萬劫不復。沒有人想看他安穩地坐著。
宋溪又想起公羊亳的處罰。
罰俸降級，留任觀後。
這個結果不算太重，但想必也足夠讓那位兵部尚書警醒了。
他與公羊亳素無交集，此事不過是盡通政使之責，附說備查乃是分內之事。
公羊亳如何看他，他管不了，也不願多想。
只盼經此一事，各衙門都能明白，文書流轉之間，規矩二字，輕慢不得。
周大人垂手站著，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宋溪擺了擺手：「去吧。明日把那幾份與此案相關的文書底檔再核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歸入特類存檔，加鎖封好。」
「是。」周大人躬身一禮，退出門外，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宋溪端起茶盞，茶早已涼透，他抿了一口，涼茶的澀意在舌尖化開。
有些線，一旦連起來，就成了網。
而織網的人，未必能控制網會罩住誰。
他當初在杭州時便深諳此理，以為只是輕輕推了一把，結果滾下山去的雪球，卻能把半座城都埋了。
如今這道理，在京城又應驗了一回。
他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筆。
桌上的公文還堆著，不會因為一場驚天大案就少去半分。
就如同王朝的運轉從不為誰停留，哪怕剛剛斬了幾顆人頭，該報的災情、該撥的糧餉、該修的河堤，一樣不少，全都要變成文字，流過他這張案頭。
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他執筆的手上。那隻手很穩，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臘月十七，小寒已過，大寒將至。
宋溪這日下值比平日早些，路過玉容堂時進去買了一包松子糖和幾塊茯苓餅。
掌柜的已然已經認得他，笑著寒暄了幾句，又說起今年冬天格外冷，城南有幾個施粥的善堂炭火不夠，好些人家在募捐。
宋溪多問了幾句，從懷裡摸出幾兩碎銀遞過去，托掌柜的轉交。
掌柜的連聲應了，又說宋大人心善。
旁人這句話是為恭維，對於面前人掌柜卻是真心實意。
宋溪的清官名聲在外，此刻又是隨口一說，便將隨身的碎銀都捐了出來，是為大善之舉。
宋溪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銀子一半是為善事，一半也是為名聲，在京城這地界，有時候好名聲比好關係更管用。
而後，提著東西出了門。
此事斷不會安然收場，看周同的表情，只怕更糟。兔死狗烹，不外乎如是。
當年周同升遷不久，後又遭遇貶職。如今再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年，他也差點捲入一樁類似的案子，只是他年歲已高，總比旁人多幾分顧慮，這一遲疑，便失了入局的資格，也保住了自己。
從當年的隻言片語聯想到如今，不難猜出，所謂好友引誘的是什麼。
財帛動人心，殺是殺不盡的。
這麼多年過去，案子換了，人換了，內里卻一直未變。根還是那個根。
一棵樹外表再枝繁葉茂，內里一旦腐朽，便活不長了。
宋溪只抬眼幾秒，而後頭又低了下去。
他手裡還批著一份浙江來的海塘歲修題本，此事重要，不可拖延。
這些時日事務一下繁多，已沒有七八月的清閒。
「是。」周大人目光低垂，語速平穩，一字一句報出來，「兵部武庫司郎中劉大人、職方司員外郎孫大人，斬立決。」
「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錢大人、工部屯田司員外郎趙大人，秋後處決。」
「大同鎮總兵革職拿問，巡撫降四級調外用。另有各衙門主事、郎中、地方佐貳官共計十一人，或流放、或革職、或降級，不一而足。」
他頓了頓，又續道：「兵部尚書公羊大人，失察之罪，罰俸三年，降二級，留任觀後。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各罰俸一年，降一級，留任。」
周同年歲大了，一口氣說不完，越說越冷靜，末了卻冒出一身冷汗。
除了這些人，還有很多，多到不值一提。
宋溪手中的筆停了一瞬。他想過此案牽扯甚廣，卻沒想到會是這般光景。
這般多的人入局，絕非單單冬衣一事能驅動——貪，還是大貪。
只一瞬間，宋溪便恢復如常，繼續往下寫，語氣淡淡道：「知道了。」
當今手段向來如此，眼裡容不得沙子。
只是多年無奈，其中夾雜了幾分考量。
可一旦有機會，他也絕不會手軟。如此想來，此事又合乎常理了。
周大人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還有一事。欽差在查案過程中，發現當初那份加急題本之所以繞過內閣和部議，除了兵部內部有人從中運作，還牽扯到宮裡文書房的一個少監。」
「那少監收了兵部那邊的好處，在遞送環節做了手腳，將本該先送內閣的題本直接夾帶進了御前。如今人已經被錦衣衛拿了，正在審。」
宋溪的筆終於徹底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看向周同，目光沉了幾分。
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此事已不單是朝臣貪墨，而是內外勾結，連宮裡頭都有人伸手。
皇帝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怕是早已起了疑心。
而他那份附說，原以為只是點破兵部的貓膩，如今看來，倒像是捅破了一層誰都不願去碰的窗戶紙。
「宮裡的也牽扯進來了。」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想起七月那個午後，第一次在附說上落筆時的片刻猶疑。
那時他以為，這不過是在兵部和戶部之間撬開一道縫。
如今看來，那道縫比他想得更深更寬，一路延伸下去，竟通到了宮牆裡頭。
而他那份附說，無意中成了撕開這層層的第一個口子。
那些被牽扯出來的人，劉郎中、孫員外郎、錢主事，還有那個他不曾謀面的宮中少監，他們恨不恨他，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這通政司的每一筆落字，都要比從前更慎重。
行差踏錯，萬劫不復。沒有人想看他安穩地坐著。
宋溪又想起公羊亳的處罰。
罰俸降級，留任觀後。
這個結果不算太重，但想必也足夠讓那位兵部尚書警醒了。
他與公羊亳素無交集，此事不過是盡通政使之責，附說備查乃是分內之事。
公羊亳如何看他，他管不了，也不願多想。
只盼經此一事，各衙門都能明白，文書流轉之間，規矩二字，輕慢不得。
周大人垂手站著，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宋溪擺了擺手：「去吧。明日把那幾份與此案相關的文書底檔再核查一遍，確認無誤後，歸入特類存檔，加鎖封好。」
「是。」周大人躬身一禮，退出門外，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宋溪端起茶盞，茶早已涼透，他抿了一口，涼茶的澀意在舌尖化開。
有些線，一旦連起來，就成了網。
而織網的人，未必能控制網會罩住誰。
他當初在杭州時便深諳此理，以為只是輕輕推了一把，結果滾下山去的雪球，卻能把半座城都埋了。
如今這道理，在京城又應驗了一回。
他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筆。
桌上的公文還堆著，不會因為一場驚天大案就少去半分。
就如同王朝的運轉從不為誰停留，哪怕剛剛斬了幾顆人頭，該報的災情、該撥的糧餉、該修的河堤，一樣不少，全都要變成文字，流過他這張案頭。
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他執筆的手上。那隻手很穩，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臘月十七，小寒已過，大寒將至。
宋溪這日下值比平日早些，路過玉容堂時進去買了一包松子糖和幾塊茯苓餅。
掌柜的已然已經認得他，笑著寒暄了幾句，又說起今年冬天格外冷，城南有幾個施粥的善堂炭火不夠，好些人家在募捐。
宋溪多問了幾句，從懷裡摸出幾兩碎銀遞過去，托掌柜的轉交。
掌柜的連聲應了，又說宋大人心善。
旁人這句話是為恭維，對於面前人掌柜卻是真心實意。
宋溪的清官名聲在外，此刻又是隨口一說，便將隨身的碎銀都捐了出來，是為大善之舉。
宋溪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銀子一半是為善事，一半也是為名聲，在京城這地界，有時候好名聲比好關係更管用。
而後，提著東西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