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自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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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把那個布包收進抽屜里。

  窗外日頭又沉了些,冬天天短,才過申時,天色就暗下來了。

  他點上燈,繼續翻看案上的卷宗。

  那是一樁尋常的錢糧案,帳目清楚,人證物證俱在,只等堂官畫押就能結案。

  他看得仔細,每一筆數字都核對過,確認無誤,才在末尾批了個「准」字。

  做完這些,門外傳來梆子聲,是巡夜的衙役經過。

  宋溪這才發覺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值房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把卷宗歸置好,準備回後衙歇息。

  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宋溪穿的不算單薄,因而只覺臉上有風扇過,微刺。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昏黃的光映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順著迴廊往後衙走,經過一些值房時,看見裡頭還亮著燈。

  這個時辰還有人在忙碌,都是一些做實事的官員。

  值房的門縫裡透出光來,隱約有人聲傳出來,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宋溪腳步不停,徑直走了過去。

  後衙離前院不遠,穿過一道月洞門就到了。

  宋溪的住處是兩間廂房,外加一處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已經有差役提前來點了火盆,屋裡已經燒的暖烘烘。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肉粥,還冒著熱氣。

  這是按宋溪要求送來的,冬日裡,暖粥養胃。

  待吃過,外頭有人進來收拾。

  宋溪自行洗漱過後,人已經走遠。

  他關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能聽見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遙遠。

  透過窗戶,能瞧見遠處燭火的光亮。

  第二日一早,天將明,宋溪醒來後照常去往值房。

  此刻天還未亮透,院子裡籠著一層薄霧。

  走過迴廊,宋溪推開值房的門,看見案上又多了幾本新送來的卷宗。

  這個時辰,應當是宋堂與薛岳送來的。二人的值房離宋溪不遠,平日比他來的還要早一些。

  宋溪才坐下來,還沒來得及翻開案上的卷宗,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周逢春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有些發白:「宋大人,出事了。」

  宋溪微詫異,能在這個時辰見他,抬頭見他臉色不對,面容瞬間嚴峻問道:「怎麼了?」

  「王主事……」周逢春咽了口唾沫,「王主事今早沒了。」

  宋溪手一頓。

  「怎麼沒的?」

  「說是……說是昨夜懸了梁。」周逢春的聲音壓得很低,「今早他家老妻發現的,已經報了官。方大人那邊已經派人去了。」

  宋溪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放下手裡的卷宗。

  「懸樑?」他起身邊問。

  「是。」周逢春點頭,「方大人那邊的人說,是畏罪自盡。」

  宋溪沒有再問。他已經從衣架上取下狐裘披上,往外走去。

  「宋大人去哪兒?」周逢春在身後喊。

  「去王家看看。」宋溪頭也不回地說。

  出了戶部衙門,冷風撲面而來。

  宋溪緊了緊衣領,快步往城東走去。

  天色還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支在路邊,熱氣騰騰的,卻驅不散這冬日的寒意。

  王家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是臨時賃的房子。

  宋溪到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兩個衙役守在門口,認得宋溪,側身讓了進去。

  院子不大,地上落了一層薄霜。

  正房的門開著,裡頭傳出低低的哭聲。

  宋溪走進去,看見王主事的妻子坐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經濕透了。

  旁邊站著幾個人,有方逢時派來的,也有順天府來驗屍的仵作。


  宋溪看了一眼床上,王主事的屍身已經被放下來了,蓋著一塊白布,露出青紫色的面孔。

  「宋大人。」仵作認得他,過來見禮。

  宋溪點點頭,低聲問:「真是自縊?」

  仵作也壓低聲音:「從痕跡上看,是自縊。脖頸上的勒痕向上走,符合懸樑的特徵。身上沒有其他外傷。」

  宋溪看了一眼王主事的妻子,想了想,走過去。

  「王夫人。」他輕聲道。

  那婦人抬起頭,看見是他,眼淚又涌了出來:「宋大人……」

  宋溪在她旁邊坐下,等她哭了一陣,才問:「昨夜可有什麼異常?」

  婦人搖了搖頭,哽咽道:「他這幾日就不大對勁,吃不下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坐在那兒發呆。昨兒個晚上,他還跟我說了幾句話,說什麼……說他這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我當他是心裡苦,勸了他幾句,就睡下了。誰知今早起來,就、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宋溪沉默了一會,待婦人哭過才又問:「他有沒有說,方大人那邊問了他什麼?」

  婦人搖了搖頭,哽咽道:「他不肯說。我問了好幾次,他只說沒事,讓我別擔心。」

  她忽然抓住宋溪的袖子,顧不上禮數,滿淚縱橫。

  「宋大人,我家老頭子到底犯了什麼事?他一輩子老老實實,告老還鄉三年了,怎麼忽然又被叫回來?那些人天天問他,問了一遍又一遍,問得他吃不下睡不著,如今、如今……」

  宋溪不知如何言語。

  他知道王主事沒有犯事,至少他沒有查到過任何王主事犯事的證據。

  但方逢時既然查他,就一定有個由頭。

  這個由頭是什麼,他還不清楚,此事或許只有王主事與方逢時知情。

  而現在,王主事死了。

  宋溪從王家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霧氣散盡,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卻照不進他心裡。

  他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王家那扇窄門。

  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灰白的木頭,像一具沒有皮肉的骨架。

  「宋大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宋溪轉過身,看見方逢時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正從轎子裡下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

  「方大人也來了。」宋溪拱手。

  方逢時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王主事這一死,那筆帳就更難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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