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年味
父母的到來，府衙的生活頓時添了幾分熱鬧。
老兩口年過六十，萬事順遂，前半輩子的虧損這些年逐漸補上來。本也是身體底子好的，人瞧著和五十多歲時相差不大。
因著事務匆忙，宋溪幾人都打算簡略過個粗年，因此府里也沒準備什麼。
李翠翠一來，瞧著這模樣，一點過年的喜慶樣子都沒有。她就曉得，她要是不來，娃兒還指不定咋過日子。
趁著離年關還有些日子，老兩口帶著府里的婆子，打算出去置辦年貨。
宋溪聽說了，趕緊讓護衛趙勁、宋北陪著，又叫了手底下知根知底放心的人一同去。都是宋河幾個同村的小輩。
這些日子除了宋北宋堂二人，宋河三人也在衙門府下幹活。他們做的雖不是什麼要緊事，卻也出了不少力。
送別父母，宋溪則待在府衙里，與蕭原一塊處理有些堆疊的公務，今日不出門。
這一辦年貨，稀稀拉拉跟了差不多十人。
李翠翠不懂兒子當官後的彎彎繞繞，瞧這麼多人跟著，嘀咕了兩聲，覺得太興師動眾，又麻煩人家。
不過聽兒子說人多好，一塊兒帶著年貨回來，省得多奔走幾日。
李翠翠一想也是，便由著一大夥人跟著。人都來了，瞧著也不好再叫回去。
一連忙活了幾日，年貨便滿滿當當堆了半間廂房。
宋溪下衙回來，瞧見院子裡掛著的風雞臘肉、廊下排開的柿餅橘子，還有那紅紙墨盞，一時竟怔了怔。
他在杭州為官半年，凡事從簡，倒忘了過年原該是這樣的光景。
李翠翠正蹲在井邊洗荸薺，見他發呆，笑道：「咋，不認得自個兒家了？」
宋溪回過神，走過去蹲下，要幫她洗。
李翠翠把手一攔：「去去去，穿這身衣裳，莫弄髒了。你爹在後頭劈柴呢，你去瞧瞧。」
後院裡，宋大山果然卷著袖子，正把買來的柏枝捆成小把。
見兒子來，他直起腰，指了指牆角：「你娘非要買這些，說擺著吉利。還有那幾棵甘蔗，說要立在後門邊上，叫啥有頭有尾。」
宋溪看過去，幾根青皮甘蔗靠牆立著，梢頭還帶著青葉，是新砍的。
他想起在陝南老家時，過年倒是從來沒買過甘蔗，也從沒立過後門這說法。
李翠翠從井邊過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笑道：「我上街聽人說的，杭州這邊興這個。咱也湊個熱鬧，討個吉利。」
宋溪點點頭，心知老娘這是入鄉隨俗，把兩地的好意頭都往一處湊。從前在洛陽也是。
臘月二十三，送灶。
李翠翠天不亮就起來，用新買的麥芽糖做了糖瓜，擺在灶台上。
她一邊點香一邊念叨：「灶王爺，您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兒在外做官不易，您多照應著些。」
念叨完了，她又添了幾句陝南老家的話：「回了天上，跟咱老家的灶神爺也捎個話，就說宋家在外頭好著呢，叫他老人家別掛心。」
宋溪剛好走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
他沒出聲，只立在門邊靜靜看著。
昏黃的燭火里，娘的背影還是老樣子——微微弓著腰，雙手合十，念叨起來沒完沒了。
小時候在老家，每年送灶，娘也是這樣站著，念叨爹，念叨大哥二哥，念叨家裡親人，念叨母雞能多生兩個蛋，念叨能保佑他身體好，能好好長大。
那時候是宋溪剛生出來過的頭一個年，他才七八個月大。
因著收成不好，家裡沒啥吃的。他娘沒奶水，後來是家裡賣了不少東西，又減了一家人的口糧，才讓他娘吃上些吃的，不至於斷了奶水。
他是早產兒，經不得餓。後來他才聽說，家裡大哥二哥到這個月份都是靠米湯養著的。
陝南貧苦人家，孩子七八個月大若是奶水不夠，就熬粥時多添瓢水，撇出上面那層稠稠的米油，一口一口餵。
再大些，就把苞谷或紅薯曬乾磨成粉，拿開水沖成糊糊，甜絲絲的，孩子肯咽。
村里人都說，「米油賽人參，糊糊養命根」，能有口米湯喝，就是大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只有他養得金貴些。他娘都捨不得吃的紅糖，等他一斷奶，隔大半個月才往他的米油里摻一點。
那些年的事，娘從不當著他的面說，家裡也不提。後來是聽二哥偶然漏了一嘴，他拐著個彎問。
他零零碎碎講起，宋溪才曉得的。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等他考上秀才，有了盼頭，娘的念叨里才添了「好好讀書、將來出息」的話。
如今再聽，絮叨還是絮叨，可絮叨里的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李翠翠回頭瞧見他，倒不自在起來：「站那兒做啥？該忙啥忙啥去。」
宋溪笑笑，沒走。
他知道娘這是不好意思了——心裡頭熱乎，嘴上卻趕人。
可他不想走。在外頭是知府，回了家是兒子。兒子聽娘念叨，天經地義。
他就那麼站著，陪她把這柱香點完。
臘月二十四，撣塵。
李翠翠帶著府里的婆子，把正堂、廂房、後廚統統打掃了一遍。
那幾扇雕花槅扇，她用濕布擦了又擦，連鏤空處的積塵都拿筷子裹著布一點點掏出來。
宋溪回來見了，說讓下人們做便是，何苦自己動手。
李翠翠道：「這你就不懂了。撣塵撣塵，掃的是晦氣，得自家人動手才靈。咱陝南老話講，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掃走窮氣迎福氣。我大老遠來一趟，不就是為了把這些給你掃乾淨？」
宋溪聽她這樣說，知她的心意，便點頭應由。
宋大山也在一旁幫腔：「你娘說得對，聽你娘的。」
李翠翠隨即叫他趕緊去換盆水來，莫再站著。宋大山趕緊去。
臘月二十八，蒸糕。
廚房裡霧氣騰騰，李翠翠把磨好的糯米粉倒進甑里，一層粉一層糖，再撒上紅絲綠絲、瓜子仁核桃仁。
這是陝南蒸糕的老法子，只是往年撒的是核桃，今年她特意加了些杭州買的瓜子仁，說是「嘗嘗這邊的味兒」。
老兩口年過六十，萬事順遂，前半輩子的虧損這些年逐漸補上來。本也是身體底子好的，人瞧著和五十多歲時相差不大。
因著事務匆忙，宋溪幾人都打算簡略過個粗年，因此府里也沒準備什麼。
李翠翠一來，瞧著這模樣，一點過年的喜慶樣子都沒有。她就曉得，她要是不來，娃兒還指不定咋過日子。
趁著離年關還有些日子，老兩口帶著府里的婆子，打算出去置辦年貨。
宋溪聽說了，趕緊讓護衛趙勁、宋北陪著，又叫了手底下知根知底放心的人一同去。都是宋河幾個同村的小輩。
這些日子除了宋北宋堂二人，宋河三人也在衙門府下幹活。他們做的雖不是什麼要緊事，卻也出了不少力。
送別父母，宋溪則待在府衙里，與蕭原一塊處理有些堆疊的公務，今日不出門。
這一辦年貨，稀稀拉拉跟了差不多十人。
李翠翠不懂兒子當官後的彎彎繞繞，瞧這麼多人跟著，嘀咕了兩聲，覺得太興師動眾，又麻煩人家。
不過聽兒子說人多好，一塊兒帶著年貨回來，省得多奔走幾日。
李翠翠一想也是，便由著一大夥人跟著。人都來了，瞧著也不好再叫回去。
一連忙活了幾日，年貨便滿滿當當堆了半間廂房。
宋溪下衙回來，瞧見院子裡掛著的風雞臘肉、廊下排開的柿餅橘子，還有那紅紙墨盞，一時竟怔了怔。
他在杭州為官半年，凡事從簡，倒忘了過年原該是這樣的光景。
李翠翠正蹲在井邊洗荸薺，見他發呆，笑道：「咋，不認得自個兒家了？」
宋溪回過神，走過去蹲下，要幫她洗。
李翠翠把手一攔：「去去去，穿這身衣裳，莫弄髒了。你爹在後頭劈柴呢，你去瞧瞧。」
後院裡，宋大山果然卷著袖子，正把買來的柏枝捆成小把。
見兒子來，他直起腰，指了指牆角：「你娘非要買這些，說擺著吉利。還有那幾棵甘蔗，說要立在後門邊上，叫啥有頭有尾。」
宋溪看過去，幾根青皮甘蔗靠牆立著，梢頭還帶著青葉，是新砍的。
他想起在陝南老家時，過年倒是從來沒買過甘蔗，也從沒立過後門這說法。
李翠翠從井邊過來，在圍裙上擦擦手，笑道：「我上街聽人說的，杭州這邊興這個。咱也湊個熱鬧，討個吉利。」
宋溪點點頭，心知老娘這是入鄉隨俗，把兩地的好意頭都往一處湊。從前在洛陽也是。
臘月二十三，送灶。
李翠翠天不亮就起來，用新買的麥芽糖做了糖瓜，擺在灶台上。
她一邊點香一邊念叨：「灶王爺，您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兒在外做官不易，您多照應著些。」
念叨完了，她又添了幾句陝南老家的話：「回了天上，跟咱老家的灶神爺也捎個話，就說宋家在外頭好著呢，叫他老人家別掛心。」
宋溪剛好走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
他沒出聲，只立在門邊靜靜看著。
昏黃的燭火里，娘的背影還是老樣子——微微弓著腰，雙手合十，念叨起來沒完沒了。
小時候在老家，每年送灶，娘也是這樣站著，念叨爹，念叨大哥二哥，念叨家裡親人，念叨母雞能多生兩個蛋，念叨能保佑他身體好，能好好長大。
那時候是宋溪剛生出來過的頭一個年，他才七八個月大。
因著收成不好，家裡沒啥吃的。他娘沒奶水，後來是家裡賣了不少東西，又減了一家人的口糧，才讓他娘吃上些吃的，不至於斷了奶水。
他是早產兒，經不得餓。後來他才聽說，家裡大哥二哥到這個月份都是靠米湯養著的。
陝南貧苦人家，孩子七八個月大若是奶水不夠，就熬粥時多添瓢水，撇出上面那層稠稠的米油，一口一口餵。
再大些，就把苞谷或紅薯曬乾磨成粉，拿開水沖成糊糊，甜絲絲的，孩子肯咽。
村里人都說，「米油賽人參，糊糊養命根」，能有口米湯喝，就是大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只有他養得金貴些。他娘都捨不得吃的紅糖，等他一斷奶，隔大半個月才往他的米油里摻一點。
那些年的事，娘從不當著他的面說，家裡也不提。後來是聽二哥偶然漏了一嘴，他拐著個彎問。
他零零碎碎講起，宋溪才曉得的。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等他考上秀才，有了盼頭，娘的念叨里才添了「好好讀書、將來出息」的話。
如今再聽，絮叨還是絮叨，可絮叨里的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李翠翠回頭瞧見他，倒不自在起來：「站那兒做啥？該忙啥忙啥去。」
宋溪笑笑，沒走。
他知道娘這是不好意思了——心裡頭熱乎，嘴上卻趕人。
可他不想走。在外頭是知府，回了家是兒子。兒子聽娘念叨，天經地義。
他就那麼站著，陪她把這柱香點完。
臘月二十四，撣塵。
李翠翠帶著府里的婆子，把正堂、廂房、後廚統統打掃了一遍。
那幾扇雕花槅扇，她用濕布擦了又擦，連鏤空處的積塵都拿筷子裹著布一點點掏出來。
宋溪回來見了，說讓下人們做便是，何苦自己動手。
李翠翠道：「這你就不懂了。撣塵撣塵，掃的是晦氣，得自家人動手才靈。咱陝南老話講，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掃走窮氣迎福氣。我大老遠來一趟，不就是為了把這些給你掃乾淨？」
宋溪聽她這樣說，知她的心意，便點頭應由。
宋大山也在一旁幫腔：「你娘說得對，聽你娘的。」
李翠翠隨即叫他趕緊去換盆水來，莫再站著。宋大山趕緊去。
臘月二十八，蒸糕。
廚房裡霧氣騰騰，李翠翠把磨好的糯米粉倒進甑里，一層粉一層糖，再撒上紅絲綠絲、瓜子仁核桃仁。
這是陝南蒸糕的老法子，只是往年撒的是核桃，今年她特意加了些杭州買的瓜子仁，說是「嘗嘗這邊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