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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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兒安置好,家裡幾個小的都圍過來看新鮮。

  宋虎也湊在一旁,因馬性子溫順,便依著孩子們的意思,將他們都抱上馬背坐了一會兒。

  他自己年歲長了些,倒不好意思當著孩子們的面也爬上去。

  待到晚些時候,廚房裡骨頭湯燉得正好。

  黑豆早聞著了香味,掐著時辰搖著尾巴湊到灶邊。

  李翠翠也沒吝嗇,將燉得酥爛的骨頭撈出來,放進它的食盆里。

  黑豆高興地繞著她轉了兩圈,這才叼起一根最大的,心滿意足地趴到一旁享用。

  幾日後,馬兒漸漸習慣新家,已經能安穩地套上車廂。

  馬車既已備妥,宋家便有兩樣牲口可供使喚,每日的調度也從容起來。

  天尚未亮透,寅末卯初時分,宋行遠便得起身趕往書院——他課業最重,動身也最早。

  約莫半個時辰後,宋溪方整裝出門,前往衙門點卯。

  至於行安與虎頭,往蒙學去則可再晚上半個多時辰,不必那般匆忙。

  如此錯落開來,一早的章程便定了:騾車先緊著送宋行遠,回頭再送宋溪上值;馬車則稍晚些,送兩個小的去蒙學,午後散學時,又能依次接回。

  一騾一馬,一前一後,恰夠周轉。

  此後數日,諸事平順,宋溪與蕭原也未曾再會。

  直到這日午後,宋溪在值處接到一封拜帖,落款正是蕭原。

  他心下微詫,不知這位舊友因何忽然正式投帖,但念及往日情分,加之自己原也有相見之意,便依約前往帖中所指的茶樓雅室。

  室內只蕭原一人。見宋溪到了,他起身相迎,神情間似有幾分緊張。寒暄幾句後,蕭原從身旁取出一個藍布包裹,輕輕推到宋溪面前。

  「此物……物歸原主。」蕭原低聲道。

  宋溪解開包裹,裡面是幾冊手抄本,紙頁已泛黃,邊角卻平整,看得出是被悉心收著的。

  他翻開一頁,幾分陌生又熟悉的字跡躍入眼帘。書寫筆觸略顯青澀,只算得上端正。略讀一段,宋溪便明白了。

  這正是當年在書院時,他為貼補用度私下撰寫的那些江湖故事。當初一冊十兩銀子賣給蕭原,如今看來,竟有些恍如隔世。

  宋溪抬頭,看向蕭原。

  蕭原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帶著些急促:「你放心,這些……從未有第三人看過。我知朝廷對此類書冊多有忌諱,你如今身在戶部,前途正好,這些東西留在外頭終是不妥。還是……交還與你,最為妥當。」

  宋溪握著那幾冊舊稿,一時默然。

  此事他早已淡忘,或者說,未曾再放在心上。

  他望著蕭原,眼前人的面容比當年添了些許風霜,眉宇間甚至有一絲他從前未見過的怯懦。

  可內里的那股赤誠與義氣,卻仿佛從未更改。

  心口驀地一暖,像有什麼堅硬的外殼被輕輕叩開。

  宋溪喉頭微動,那些慣用的客套言辭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他靜默片刻,再開口時,嗓音溫潤而真切:

  「蕭大哥。」

  蕭原渾身微微一震。

  他抬眼,對上宋溪一如當年般清澈的目光,先是一愣,隨即,一抹全無陰霾的笑意自嘴角緩緩漾開,直抵眼底。

  自從父親故去,他隨母改嫁,後又孤身入京,依附舅家、陪伴表兄讀書,在人情世故與種種規矩中謹慎度日,他已許久未曾如此開懷、如此輕鬆地笑過了。

  這一聲「蕭大哥」,仿佛穿透了八年光陰,將他帶回了洪水襲擾後那片灑滿日光的山坡,帶回了那段仍有俠夢、仍有肝膽相照的少年時光。

  宋溪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藍布冊子,遞到蕭原面前,溫聲道:「上回敘話,聽你提及志在科舉。聽聞你已是秀才,來日欲考舉人功名。這是我當年備考時整理的一些心得筆記,多是經義文章的拆解與破題之法,或可稱『課藝雜錄』。今日贈你,盼能有些許助益。」

  蕭原怔住了,目光落在宋溪手中那本嶄新的冊子上,竟忘了去接。

  「這……」他喉頭滾動,聲音微澀,「這如何使得?此物……太貴重了。」

  他深知,對於應試的讀書人而言,這等過來人的切身經驗與筆記,往往視若私密,非至親摯友絕不輕示。宋溪此舉,情誼遠非尋常。


  宋溪卻微微一笑,將冊子又往前遞了遞,目光澄澈:「蕭大哥方才還我舊稿,是為護我前程周全。此等情誼,宋溪銘記於心。這冊筆記若能助你在科場之上少走些彎路,便算物盡其用,也全了我一份故友之心。你我之間,何須計較這些?」

  「蕭大哥」三字,他再次喚出,比方才更多了幾分自然與篤定。

  蕭原望著宋溪誠摯的雙眼,又看向那冊子,胸腔間酸脹的熱意幾乎湧上眼眶。

  他歸還手稿,本是出於道義與對舊友的回護,亦是信守當年承諾,並未奢求什麼。

  卻不想,宋溪以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關切回應了他。

  八年世事變遷,他嘗過寄人籬下的謹慎,也體會過人情冷暖的疏淡。

  原以為少年情誼終會湮沒於各自的軌跡,變得客氣而生分。

  可此刻,宋溪的舉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情分未淡,信任依然。你以誠待我,我必以誠相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激盪,雙手鄭重接過那本猶帶體溫的冊子。指尖觸及微涼的藍布封皮,卻覺有千鈞之重。

  「宋溪……」蕭原聲音微顫,千言萬語只化作深深一揖,「此物於我,勝過千金。蕭原……定不負此心,亦不負此誼。」

  宋溪伸手虛扶,含笑道:「蕭大哥言重了。只盼他日放榜,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蕭原直起身,將冊子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久違的支撐與暖意。這般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他望著宋溪,眼中再無先前的侷促與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堅定光彩。眉目間,依稀恢復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他用力點頭,嘴角揚起,那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朗、真切。

  這一刻,橫亘八年的時光溝壑仿佛被悄然填平。

  闊別雖久,但少年時那份肝膽相照的赤誠,從未真正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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