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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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墨跡吹乾的信箋收入袖中,理了理公服。窗外日頭正好,雞窩裡傳來咕咕的叫聲,檐下飄著昨日洗曬衣裳的皂角清香。

  家中幾位嫂侄各司其職,爹娘已出門,大侄子跟著。兩位哥哥去了後頭給騾子清洗,侄女婿帶著明珠午休小憩。

  歲月靜好,宋溪出了書房,下意識望向門口一角,又收回視線出門去。

  散值後,天清氣朗。清音茶舍臨窗的雅間裡,三人如約而至。

  香茗裊裊,初時不免有久別生疏之感,但談起書院舊事、同窗趣聞,那八年的光陰鴻溝仿佛被漸漸填平。

  當蕭原與沈昀得知宋溪如今已是新科進士,且在戶部任職時,眼中不由流露出羨慕與欽佩。

  「果然如此,」蕭原笑道,語氣里是為故友由衷的高興,也有一絲複雜的慨然,「當年在書院,你便最是勤勉穎悟。待你走後,你中秀才的消息傳來,白教諭還常誇你定非池中之物。」

  沈昀亦含笑頷首:「宋兄氣度清華,確非尋常。」

  宋溪謙和一笑,並未多言自身之事,只將話題引向他處。

  然畢竟分隔多年,各自境遇迥異,閒談片刻後,那份因時光而生的隔閡便隱隱浮現,氣氛雖融洽,卻終難復少年時的全然無間。

  又坐了一盞茶功夫,三人便客氣作別。

  從茶捨出來,宋溪直接回家。待走到家門前,忽覺有些不同。只聽著門裡傳來兩聲狗叫,宋溪剛走進,一道黑棕色的身影就朝他撲來。

  「汪汪!」黑豆狂搖著尾巴,圍在他身邊轉圈。

  宋溪眼底浮現笑意,微俯下身子撫摸黑豆。李翠翠見他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埋怨,又帶著幾分高興。

  「你說這狗也真是的,一上船要死不活,這到了陸上走了兩天過來,倒活蹦亂跳了。」

  黑豆似乎聽明白了這話,嗷嗚了兩聲,圍著宋溪轉得更歡了。李翠翠見兒子稀罕這狗,又說了一句,心裡也舒服了許多——這銀子,總不算白花。

  三個小傢伙追著跑了過來,手裡各拿著之前吃剩留下來的肉骨頭,在手裡搖晃。

  聽見叫喚聲,黑豆回頭看了兩眼,沒有搭理,繼續跟著宋溪。

  宋溪輕聲讓它去吃,黑豆才嗷嗚兩聲,去和三個小傢伙玩。

  明珠膽子最大,直接把骨頭塞進了狗嘴裡。幸虧黑豆有幾分通人性,往後退了幾步,讓明珠的手從它嘴裡滑了出來。

  明珠見狗吃了她給的骨頭,樂得咯咯笑。宋行安時刻盯著,等黑豆一吃完,就把手裡的骨頭塞過去。

  黑豆嗷嗚一聲,大口朵頤。

  隔日,宋溪散值回來,特意帶著兩個侄兒去看了之前他選好的那兩處蒙學所在,讓孩子們自己瞧瞧。

  兩個孩子不約而同都選了周氏家塾。虎頭多是順著哥哥的意思,宋行安選擇後者的原因卻有些令人失笑。

  原是當初在平陽時,因著是宋溪的侄子,那位李夫子像從前對宋行遠一般,對行安也寄予厚望。

  可行安在家中識字時便坐不住,到了私塾更是淘氣。李夫子起初痛心疾首,覺得這孩子既無天資又欠勤勉,直到後來虎頭入學。

  有了虎頭做比照,李夫子又覺著行安或許有些小聰明,只是不肯下苦功,生怕好苗子荒廢,從此對他更是緊盯嚴管。

  行安如今是怕極了留著長須、神情嚴肅的老夫子,偏偏前頭那位徐秀才,便是這般模樣。

  既已定下,宋行遠與行安、虎頭不日便要各自前往書院與蒙學就讀。

  這一來,每日接送便成了難題。

  書院與家塾雖都在城中,時辰卻錯落不一,單靠家中原先那頭拉車的騾子,周轉起來不免捉襟見肘。

  買輛馬車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宋溪對車馬之事不算熟稔,次日散值後,特意尋了衙門裡一位管過驛站事務的老吏請教,這才知曉其中門道。

  原來馬匹價錢高低懸殊,關鍵在看用途與品類。

  那些能供人騎乘馳騁的好馬,價格著實不菲。但尋常人家拉車代步所需的挽馬,便不一樣了。

  老吏細細說道:「若要實惠好養,不必挑那長得精神的。就選腰身粗短、四蹄結實、眼睛有神的,這類馬多是北地來的,吃粗料就行,性子也穩。說起來,拉車的馬比耕牛還便宜些——一頭好耕牛少說要二十兩往上,這等挽馬,看牙口腳力,十二到二十兩銀子盡夠了。車架子簡單,找個可靠木匠,連工帶料四五兩銀子就能打好。」


  宋溪這才恍然。先前在平陽,地方小,這等專作輓車的馬市場上少見,即便有,價錢也不透亮。難免先入為主,總覺得馬匹驕貴難養,便從未深想。如今看來,那些養馬的人家倒說的通了。

  到了京城這般大都會,貨流匯集,專為市井人家拉車馱貨的挽馬自成一行,反倒尋常。

  待到休沐那日,宋溪便帶上母親李翠翠和大侄子宋行遠同去城南伏牛巷的馬市。

  那市集氣味混雜,人聲喧嚷,拴馬樁上挨擠。

  他們按著老吏說的法子,細細相看,最終挑定一匹六歲口的棗紅騸馬。

  它毛色不算油亮,卻骨架勻稱,脾性溫馴,試了試輓車也穩當。

  看好了馬,李翠翠眼神一變,開始挑剔。一番講價,以十五兩銀子成交,又另花了四兩八錢,在馬販子推薦的相熟木匠處訂下一輛青幔小車。

  回去的路上,已近黃昏。宋溪瞧見街角肉鋪還未收攤,想起家中新到的黑豆,便讓騾車停下。

  稍候片刻,他過去買了幾根剃得乾淨的肉骨頭,用油紙包了。

  上了車,李翠翠一瞧就知是何。她笑道:「今日燉骨頭湯,那憨狗又有福了。」

  待回去,過後馬送來。牽到後頭時,李翠翠忍不住圍著看了又看,既心疼銀子又覺著新鮮。

  她總想著還能再減幾文,方才沒能說下來。

  宋溪將馬拴在院角新搭的簡易棚下,添上草料清水。

  那棗紅馬打了個響鼻,低頭慢慢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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