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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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郎中單字琛,約莫五十許年紀,面容清癯,目光溫潤而透澈,似能洞悉人心,三綹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一身半舊卻漿洗得極潔淨的沉香色杭綢棉袍,正在書房暖閣窗下臨習小楷《靈飛經》。

  見崔堰引著宋溪進來,從容擱下紫毫筆,含笑讓座,目光在宋溪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聽堰哥兒屢次提起,宋小郎君年少而學篤,文章有秦風之健峭,又不失江南之清婉,是難得的讀書種子。今日一見,果然眉目疏朗,清氣逼人。」

  宋溪趨前數步,依禮恭敬長揖:「晚生宋溪,拜見孟世叔。世叔謬讚,晚輩愧不敢當。久仰世叔清望學問,常恨未得門牆聆教,今日蒙崔兄汲引,得睹芝顏,實是晚生之幸。」

  寒暄幾句,問過來洛路途與安置情形後,孟郎中便自然而親切地問起宋溪的師承、所習經義路徑與平日讀書心得。

  宋溪一一坦誠答了,提及授業恩師時語氣恭敬坦然,並無絲毫因師如今遭際而遮掩避諱之意。

  這份坦蕩尊師之心,讓孟郎中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言談間,宋溪引據經典,從容闡發己見,既能緊扣漢唐註疏本源,闡發朱子集注精義,又不泥古拘方,於《禮記·王制》井田之制、《春秋》「大一統」微言等處,偶有結合時勢的靈光閃動。

  孟郎中靜靜聽著,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珏,手指隨著宋溪話語的節奏,在膝頭輕輕叩擊,似在品評文章韻律。

  待宋溪就「《大學》格物致知與朱陸異同」略抒己見告一段落,孟郎中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你經史根基紮實,心性亦明澈,且能不固於章句,已初具自家氣象,這很好。」

  他話鋒微轉,「不過,如今科場取士,尤其會試、殿試層面,除卻義理透徹、文辭雅馴,朝廷更重經世致用之學。要能洞察時弊,深究本源,所提策論須言之有物,切實可行,非徒託空言。你雖已有其貌,不失其形,但多看總不會出錯。」

  說著,從案頭一疊書冊中,取過一本藍布封皮、線裝的手抄文集,遞與宋溪。

  「這是近三科南北闈中,策論評為優等的一些文章節錄,尤以河工、漕運、邊備、錢法、吏治諸務實題目為多。」

  孟郎中面帶輕笑,似不值一提道:「老夫閒暇時略加批點,或指其結構關節,或評其論據得失。你可帶回細看,或有益處。」

  宋溪雙手接過,指尖觸及書冊微涼的棉布封皮與細膩的紙頁。

  知其貴重,不由,再次深深躬身:「謝世叔厚愛賜教!晚生定當悉心研讀,反覆揣摩,不負世叔點撥之恩。」

  孟郎中捻須微笑,神色愈發溫和:「洛陽乃文樞之地,藏龍臥虎,非止於官學書院。明日午後,恰有幾位致仕歸洛的老太僕、前國子監司業,在城南『松鶴堂』以文會友,此番主講《春秋》『正名』與『實事』之辨。皆是飽學通儒,宦海沉浮過的,議論往往鞭辟入裡,不拘一格,於開闊眼界、啟發思致頗有裨益。你若得閒,不妨去聽聽。博採眾長,總是好的。」

  辭出孟府時,夕陽正將清化坊的斑駁坊牆與道旁古槐的虬枝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紅。

  崔堰見宋溪懷抱書冊,目光沉凝若有所思,便笑道:「如何?世叔言語向來平實簡淡,不尚浮華,然所指點處,皆是切中肯綮、撥雲見日的緊要關節。這卷批註,尤其珍貴。」

  宋溪點頭,指尖輕輕撫過書冊封面,望向天際舒捲的流霞,沉聲道:「金針度人,潤物無聲。此真長者儒宦之風,今日一席話,一卷書,受益匪淺。」

  崔堰道:「此行有所獲便好。」

  宋溪溫聲道:「幸不愚鈍。」

  崔堰聽之啞然失笑,「溪弟當真有幽默之態。」

  時辰尚早,兩人去到一處不錯的酒樓飽餐一頓。

  席間空隙,崔堰囑咐下人將宋溪所處方位帶回,告知到了其住處。

  宋柱和宋北一齊駕著騾車來接,宋崔兩人分別。

  時值臘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寒冽的時節。洛陽城外,積雪壓枝。滴水成冰,卻擋不住赴京趕考的舉子。

  洛陽城內「狀元店」里尋常的上房,此時需五兩銀子一日,且須一口氣賃到三月初。

  連最尋常的大通鋪,一個鋪位也要一兩。饒是如此,仍是轉眼即空。

  各同鄉會館早已被先到的同鄉占滿,管事拱手作揖,滿面歉意,卻也愛莫能助。


  牙行里的中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將城內但凡能遮風擋雨的民宅廂房價格抬了又抬,依舊供不應求。

  不少來遲的舉子,只能尋那偏遠處破敗些的寺廟道觀,暫且容身,或是數人合賃一院,分攤那令人咋舌的租金。

  宋溪算是運道不錯,而今每日可與崔堰去到那城南「松鶴堂」聽講,受益頗深。

  待得一月中,腊味將盡,年節餘溫尚在,洛陽城裡關於春闈的風聲卻已一日緊過一日。

  這個時候打探消息,成了比溫書還要緊的事。

  探聽各有章法,無外有三:市井茶樓、同年同鄉、官宦門路。

  崔堰出身名門世家,又借住在孟府,宋溪得其蔭蔽,所得消息往往比市井流言更切要害。

  二月初八,暮色四合時,宋溪與崔堰見過。晚間,最後一次檢查考籃。

  遠處傳來淨街的梆子聲,預示著明日貢院街巷的肅靜。

  二月初九,天未破曉,貢院外已是火把如龍。

  數千舉子排成長列,在料峭春寒與軍士肅穆的目光下,逐一驗身搜檢。

  衣物被捏捻,糕餅遭剖開,筆管亦需探查,防的是片紙隻字的夾帶。

  時有被查出舞弊者,面如死灰,當場被逐,功名之路斷絕於龍門之前,那絕望的嗚咽為這莊嚴肅殺的場面更添幾分寒意。

  宋溪默立隊中,心跳如鼓,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平復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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