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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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翠這番話擲地有聲,話落,一瞬間屋裡霎時靜得駭人。

  只能聽見此起彼伏,有幾道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夕陽的餘暉正從門邊迅速褪去,堂內光影眼見著暗沉下來,一時瞧不清人臉。

  李翠翠這話實在說的明白,眾人都忍不住看向如今宋家唯一的姑娘宋微儀,而後是宋柱與陳小珍。

  宋微儀的雙眸即使在黑夜中,也顯得有幾分亮。她聽著奶的這話,忽然心裡沒了那麼大的負擔。

  暗下決心,定要好好學。到時能像繡坊的那些姑娘一樣,掙銀子。

  宋虎正準備說啥,他爹宋大山忽然開口:「都聽清楚你們娘說的了?這些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是關乎咱宋家往後幾代人能不能把日子過穩的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我和你娘,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何苦操這份心?不就圖個『長遠』麼?老話講『家和萬事興』,但這『和』,不是睜隻眼閉隻眼混日子,是要把帳算明明白白,把路鋪得踏踏實實。」

  「從今兒起,就按這章程來。有異議,現在就說。過了這道門檻,再有人心裡不痛快,也都給我咽回肚子裡去!」

  話音落定,堂屋內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宋虎聽到這話,哪敢再吱聲,怕爹娘覺得他有異議,回頭就給他分出去。

  宋柱也是如此,不敢說話。

  此時油燈還未點上,周圍有些暗。

  宋溪的目光掠過兩位哥哥,瞧不清臉上的神情,只是話已說到這份上。

  他不再猶豫,顧及長幼有序。

  他上前一步,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對著爹娘鄭重躬身作揖道:「爹,娘,兒子懂二老的一片苦心,唯有感念。」

  宋溪抬眼時,眸子裡映著微光,字字懇切:「兒子這些年在外讀書,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家裡立這規矩,正是為了免除日後兄弟生隙,子孫埋怨。兒子定當遵從,亦會以此教誡妻兒後輩。」

  宋溪的這番話來的及時,他作為家中意義上分量最重的人,說的話總會無聲改變什麼。

  宋柱和宋虎見他如此,猶如夢中忽然驚醒,不敢再如先前般細思慢想,忙不迭跟著彎下腰,板著臉認真應道:「爹娘放心,我們都記牢了!」

  他們前頭並非想通,總覺得父母這般的,要分了家去。

  老兩口見三個兒子都表了態,神色稍霽。

  李翠翠這才起身,「嚓」一聲點亮油燈。

  暖黃的光暈倏地鋪開,驅散一隅黑暗,也將每個人的神情照得分明。

  李翠翠看向兩個兒媳道:「你們嫁進來了,就是宋家的人。有啥想頭,也能說。」

  陳玉瑩聞聲,瞥了一眼大嫂,見對方還沉默著。

  這才斂衽福身,語聲溫軟如綿,字字清晰道:「兒媳覺著爹娘的安排極是妥帖。往後家中子孫不論是讀書上進,還是學藝謀生,心裡都有個定數,一家人的力氣,也能往一處使了。」

  她說完,不禁想到,公婆雖出身農家,但卻有著難得的遠見。想罷也是如此,才能生出小叔子這般的人物。

  最後,那燈火映照下的目光,便齊齊落在了陳小珍身上。

  只剩下她還沒有表態。

  見這麼多人望過來,陳小珍頓時慌作一團,六神無主。

  她還在想前日那點事,實在是李翠翠話說得開。

  她害怕鬧到這般地步,是因著自己的原因,又覺得實屬不應該。

  她不就是說了二丫幾句,哪用得著這一般,跟官府里升堂似的。

  雖然心裡這樣想,可面上卻是越來越慌,手腳僵直。

  在眾人無聲的注視下,陳小珍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磕磕巴巴擠出幾個字:「……兒媳……曉、曉得了。」

  話一出口,又覺不成,忙狠狠掐了把手心,硬擠出個笑來。

  「爹娘,考慮得周全,都是為了家裡好……兒媳,沒甚話說。」

  李翠翠臉色緩了緩,也不計較她是否真心,態度在這就行。

  隨即抬手道:「既都明白了,便好。天也黑了,都回房歇著吧,明日還有明日的活計。」

  眾人這才應了聲,陸續散去。


  腳步聲在昏暗的院子裡響起,不甚光亮,離去的眾人各自心裡卻都揣上了一盞明滅不定的燈。

  他們一遍遍回想著今夜老兩口的話,以及立定的「家規」。

  腳下原本熟透的路,忽然覺得不同了。

  這廂散了,宋微儀尋到老兩口屋裡,面露忐忑:「爺,奶,可是因我昨日……」

  李翠翠不欲給她添擔子,溫言截住她的話頭:「不單為你。是瞧見了別家的紛爭,樹大分杈,人多分家,不想咱家日後也鬧得那般難堪。」

  她拉過孫女的手,輕輕拍了拍,「往日不立,是家裡沒甚可圖的,不需費那功夫。如今鋪子進了些銀錢,人心易變,立個規矩,大家都踏實。」

  她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立家規是好事,別多想。」

  宋微儀聽她這樣說,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時候不早,她道了聲安便回屋去。

  經過前院時,看見西廂窗紙上還映著一盞晃動的燭影。

  那燭影正是她爹娘屋裡的。

  陳小珍回來後心裡實在不踏實,待哄睡了孩子,便扯著他袖子低聲道:「你說……娘今日沒怪罪咱們吧?」

  宋柱沉默片刻,聲音悶悶的:「怪罪也是該的。咱們……是虧了心。娘從前不說,是心疼娃。」

  他豈會沒想過這些?正是想過,才總是悶著頭多幹活,想著自己多幹些,家裡便能少幹些。

  兩個弟弟都吃了虧,他心裡早覺得對不住。如今說開了,倒覺得身子骨更舒坦。

  陳小珍卻不以為然。

  石頭是長孫,讀書本是應當的。

  從前家裡只供小叔讀書,本就是欠了石頭的,如今怎倒成了他們虧心?

  至於二丫頭學手藝的事,一個丫頭家,學那些做什麼?她二嬸倒是會,不也沒見掙著什麼錢,白白費了銀錢。

  「啥叫虧心?」她撇了撇嘴,「你是長子,娃自然生得早,生得多。又不是咱叫他們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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