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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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忽然看向最前頭的秀才。

  那人衣著稍微有些破舊,面容平實黢黑。

  「前日抄錄的程子語『中庸易而難』,你來試解『天命』與『修道』的干係。」

  那秀才立刻起身,沒想到會突然考察,囁嚅半天,見教授面容似不悅。

  趕緊道:「學生以為,以為天命是本根,修道是培護,如先生所言,松需培土、稻需耘田……」

  「差矣!」教授打斷他,不用翻開舊案稿,張口就斥道:「朱子注『性即理也』,道是性之發,教是道之修。」

  「天命是『未發之中』,修道是『已發之和』,二者非根與土,是體與用!若只說培護,便落了下乘。」教諭有些不滿,面容肅穆。

  「那日吾教的如此透徹,」

  教鞭在「性」「道」「教」三字間來回,他的聲音透亮,帶著威嚴道:「汝今日且將此三句註疏抄十遍,明日來講『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是何道理也。」

  「記住,經義如剝筍,半點急不得。」教授皺眉,言語犀利道。

  那人起身站立,因凍得牙關打顫,聲音也帶著顫聲。

  「是,學生知錯,勞先生教導。」

  「再罰抄課文十遍。」教授毫不留情道。

  那學生再道錯,而後有些不安的坐下。

  教授的目光流連在學堂,學子們正襟危坐,忽然有人受不住低頭。

  教授目光銳利,直逼過去。

  「『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善」與「法為何?」

  那人僵直身體,面如枯槁,心如死灰站立起來。

  「學生以為……」

  待課時結束,教授離開。

  學子們才敢大口喘氣,與宋溪同出一府的同鄉靠過來,三三兩兩的說著話。

  幾人往外走,日光帶來一些暖意,驅散絲絲寒冷。

  他們要趁著午時去往食堂用餐,錯過了只能吃冷食。

  一口熱氣難得,幾人不敢耽擱。

  食堂今日是白面饃饃,搭配鹹菜,以及一碗蛋花湯。

  熱湯下肚,幾人都忍不住嘆慰。

  「這西安比我們漢中實在冷多了。」

  宋溪旁邊的學子忍不住抱怨道。

  周圍的幾人都是漢中同鄉,對他的話感觸頗深。

  吃過飯,幾人稍作休息片刻,又要趕往學堂。

  未時至申時前一刻是習字與作文課,宋溪等人回到學堂。

  教諭自外而來,讓他們自行在宣紙上臨摹楷書。

  臨摹的便是今日正課所學知識。

  半個時辰過後,教諭出了一道題,乃是先前教授所出。

  學子們根據所出題目開始寫策論。

  墨汁在低溫下易凝固,學堂有一壺一直燒著的熱水,由一名雜役看著。

  他們根據需求,端來熱水兌涼水,用溫水來化開墨汁。

  學堂雖說有炭火,但只有四盆,各置於中央。

  空氣流動,熱氣聊勝於無。

  宋溪運氣不錯,一盆炭火靠的正近,他底下還有一小盆炭火。

  此炭火是他的廩餼,得益於此,讓他沒有那麼難熬。

  只不過暖的是下半身,炭火高度有限,宋溪提筆寫得久了手指發凍。

  只能稍微俯著身子,將手放置在炭火上烘烤一番。

  手暖了一些,再接著寫。

  申時過後,未寫完題目的留下來繼續,其餘學子可自行安排。

  離開學堂,冷風撲面而來,宋溪裹緊了衣裳朝著藏書樓而去。

  到了藏書樓附近,宋溪拿出身份牌進入了旁邊的山長署。

  冬日午後,府學山長署內。

  炭火盆燃著炭火,熱氣騰然。

  山長手持昨日宋溪所寫的《論勸農疏》,指尖點著文稿。

  山長緩緩開口道:「你這篇疏,開篇引用《孟子·梁惠王》「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破題很穩。」


  「且後你又加了一層「切近」。」他的目光面帶欣賞。

  「陝南多山地,春有倒寒、秋有霪雨,你說了「不違農時」,難得還能告知農人如何在此險地「避時之害」。不錯,知書而不淺,地方實情也了解的透徹。」

  宋溪躬身拱手道:「謝老師讚譽。」

  山長態度和藹道:「除了你所提供的方法,還有一法,你可看看。」

  他遞過一卷舊稿,道:「這是十年前陝西鄉試第一名的《勸農疏》,你看他如何將《周禮·遂人》的「井田之制」,化用到陝南山地的「梯田」上。」

  宋溪接過手,再謝山長。

  山長在一旁喝著茶水,宋溪如痴如醉的看著對方遞過來的舊稿。

  古人智慧斐然,能得鄉試第一名,自然有脫然勝於旁人之處。

  宋溪看過,受益匪淺。他感謝道,「老師,學生看完了。」

  山長笑道:「可會用了?」

  宋溪點頭。

  山長見此,無需再多問。他這個新弟子,聰慧非凡,難得的一點就通。

  再學習一段時辰,天黑前,宋溪從山長署離開。

  府學山長,總領學務且掌首教,必擇鄉中經術湛深、德望素重者任之。

  或是宿儒窮經,或是舊官致仕。總是,身份不低。平日能也得見。

  宋溪能拜其為師,於他而言算是「一步登天」。

  宋溪來府學前沒有想到過學政給他推薦的老師竟然會是山長,他當初打聽到此,躊躇了幾日才到了山長署拜訪。

  府學裡流傳,能得山長列其門牆,非但可窺經義堂奧,更能得交碩儒、聞備考要訣,此乃求學之幸事。

  可謂是青雲之路近在眼前。

  那日,宋溪很順利的進入了山長署。

  同於他來時所想,山長的確是年紀稍長,已過知天命。

  不同於他所想的是,在看過推薦信之後,山長直接收下了他。

  讓他回去準備拜師帖,還有拜師禮。

  順利到宋溪出來的時候都有些恍惚,他本以為對方會看在學政的面子上,考教他一番再做決定。

  沒想到就這麼被收入門下了。

  這讓宋溪對當日於那位學政的猜測推翻大半,心中隱隱認定或許對方真的是出于欣賞他。

  九歲的二元秀才固然難得,可若府學山長放出話,這個年紀的三元秀才也能挑選。

  西安並非沒有神童,往年所出也有凡幾。

  那幾日,直到徹底入了山長門下,宋溪才感覺到腳踏實地。

  後來他得知,原來學政是他的師兄。

  思緒回籠,宋溪回到號房。

  他因著山長老師與廩生身份所得的廩餼,屋內能供上炭火,並不需要挨寒。

  西安的冬日比平陽縣冷了許多,也不知道家裡可好,爹娘是否囤積夠了冬日過冬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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