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進長安,比考進長安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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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句城門之前。

  那伙流民,足有百十號人。

  其中,少數老弱,多數童男童女。

  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已經看不見了光。

  而現在,他們更是蜷縮在老人們的身後,一個個都在瑟瑟發抖。

  官軍們對著他們的屠刀,已經亮起。

  可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騎馬的身影,宛如救世主一般站在了他們的身前。

  「住手,刀下留人!」

  這人的聲音,仿佛來自於天堂。

  要不然,他的聲音,怎麼能傳達下地獄之中,將他們從死神的手裡給『救出來』呢?

  朦朧中,這些人似乎看見了光。

  然而,那來自地獄的聲音卻再一次讓他們如墜冰窖:「大膽,汝是何人,安敢亂我等大事?這些流民,誰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天花和瘟疫呢?這些人絕對不能進城,必須殺絕……滾開!」

  杜凱訓斥著,同時揮舞馬鞭,就要打在那少年的身上。

  此時,有不少人,都在催促少年躲開。

  流民之中,也有人擔心地呼喊……

  其實,他們身上,哪裡有什麼瘟疫和天花?

  有這些的人,早已經不知道死多久了。

  能夠從河東那個煉獄場裡,逃到山東來的人,都是從鬼門關裡面出來的。

  但是……

  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這杜凱,其實無非就是利用瘟疫和天花當藉口,行殘暴之事,好完成上面交待下來的任務,不讓這些難民來占據自己地盤,分享這邊的資源罷了!

  少年黃天覆依舊渾然不懼,不肯避讓,反而硬生生地挨了杜凱一鞭子,接著手臂生出火辣辣的痛來,幸虧他今日穿著不凡,衣衫比較厚實,想來不應該受傷。

  可是……

  黃天覆望著杜凱,眼裡卻是要噴出火來了。

  「老子穿越了,這一次運氣很好,老爹可是黃巢,你也敢打我?」

  此時黃天覆內心在腹誹、怒罵!

  原來,他是一名穿越者。

  在穿越之前,黃天覆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到了二十多歲,正要為了自己的前程和未來而奮鬥。

  結果……

  到了最後時刻,他被『落榜』了。

  後來才知道,原來不是他落榜。

  而是……

  被人取而代之了!

  他很不爽。

  也想過,要反抗這種不公。

  可是最後,冰冷的現實,還是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因此,黃天覆內心鬱悶,打算去散心。

  卻沒成想,遭遇了一場泥石流。

  然後黃天覆再次醒來的時候,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發現,自己的爹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黃巢!

  就是那個,讓整個9世紀晚期顫抖,甚至嚴重影響了十世紀發展,並且被稱為一己之力,改變了華夏文明被士族門閥主宰的那個男人!

  而且,現在還是乾符二年。

  馬上,那一場席捲整個大唐王朝的起義,便將發生。

  已知這是歷史上,最容易造反的時代。

  然後,自己穿越後的爹,又是一個『先天造反聖體』的黃巢。

  那這個時候,黃天覆要做什麼?

  當然就是『養望』,積累實力準備隨時造反啊!

  反正都知道了,自己的爹即將成為這個時代的大魔王……

  但遺憾的是,巔峰期短了點。

  以至於歷史上,原主作為黃巢的兒子,在黃巢的侄子和外甥都在史冊上留了名字以後,他這個嫡子卻不能留下任何姓名!

  那麼,黃天覆自然是想讓老爹的巔峰期無限延長了。

  最後是,老爹當皇帝,自己當太子。

  所以他得帶來一些改變,要開房奮鬥!


  於是,黃天覆毫不猶豫,在這一天選擇為了這些流民站出來!

  「我乃黃天覆,我阿父乃是黃巢,雖是商賈,卻也是大老爺舉薦的鄉貢。」

  黃天覆大聲喊道:「杜參軍,今日,乃是小子生辰,可否給小子一個薄面?黃家願意施粥,幫忙安頓這些流民。」

  作為穿越者,黃天覆可不怕。

  畢竟,他爹牛逼啊!

  任何時代,都是拼爹的時代。

  以前他是沒得拼。

  現在,好不容易可以拼一下了,不拼白不拼!

  只是他沒有想到……

  「哼,這些天,每天都有流民過來,你黃家能全部安頓嗎?」

  杜凱冷著臉說道:「原來你是黃巢之子,汝父之名,本將倒是知道。屢試不中,屢敗屢戰……呵呵,鄉貢?好啊!要本將給你們這個面子也可以,但是你們黃家該不會不懂規矩吧?」

  黃天覆聞言臉色一沉。

  看來……

  現在自己這個便宜老爹的名頭,還不是那麼好用的。

  但是,這就對了。

  要不然,老爹為何都五十多了,卻還沒能科舉高中呢?

  那長安城的名利場,老黃可是追逐了一輩子啊!

  直到最後,他才發現……

  考是考不進去的!

  士族門閥,人家好幾代人,好幾百年的努力,憑什麼就要輸給你十年寒窗苦讀?

  黃天覆作為一個穿越者,自然知道杜凱口中的『規矩』是指什麼。

  這個杜凱,身為朝廷的在州縣的參軍,代表朝廷的意志。

  結果,他不但要殺那些手無寸鐵,被各路欺負的流民。

  甚至黃天覆這種幫他們說話的人,也要被他敲一筆!

  只能說……

  將來的黃巢,還是太仁慈了啊!

  再一次經歷這種人間的不公,也讓黃天覆的心境,產生了改變。

  「好!」

  黃天覆嘴上答應著杜凱,可心裡卻已經在怒罵這個杜凱的祖宗十八代了,他很爽快地從腰間掏出了五緡錢來,然後手指向身後,朗聲問道:「這些錢,可夠買他們的命?」

  五緡,便是四千文。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在這個最黑暗的時代,人不是人。

  他們,只是行走的『兩腳羊』,甚至不少受災的地方,還有『人肉作坊』,若是到了那裡,會看到門口掛著一個牌子。

  上面,寫的是今日收購『肉』的價格。

  甚至還有明碼標價,老人多少,小孩多少……

  一般的價格,不會超過二十文一斤。

  於是,杜凱掂量掂量了手裡的銅錢之後,便朗聲道:「好,今日便看在你黃家銅錢的面子上,暫且饒他們一命……不過,他們若是敢進城,便格殺勿論!」

  就算是收了錢,可杜凱依舊不肯讓那些餓得半條命都沒了的人進城。

  一縣的參軍,尚且如此。

  由此可見,這個時代是多麼的殘酷了!

  黃天覆皺眉間,就看見父親帶著兩位叔叔,急匆匆地趕來。

  「混帳!」

  黃巢怒罵一聲,直接揪著黃天覆的耳朵就下馬,然後問道:「杜凱和官軍呢?」

  「走了。」

  黃天覆很淡定地回應。

  「你,逆子!」

  黃巢抬手便要打。

  可這個時候……

  「恩公!」

  「多謝恩公吶!」

  「嗚嗚嗚……恩公,我爺爺已經……已經死了。」

  流民們,聚了過來。

  他們紛紛對著黃天覆跪拜。

  這讓黃巢,本來抬起來的手,卻是再也打不下去了。

  「唉!」

  黃巢嘆息一聲。


  他看到了這些流民。

  一個個的,都已經不成了人樣。

  不止是骨瘦如柴。

  許多人,甚至身體都已經開始爛了。

  全身都是灰塵。

  是他們,不愛乾淨衛生嗎?

  當然不是。

  而是,他們連活命都活不了,又怎麼有心思去在乎這些呢?

  一時間,不由得讓黃巢想起來,十幾年前,自己明明也和黃天覆這樣,收攏難民,救濟災口的……

  於是,那要打黃天覆的手,高高抬起,卻又輕輕落下了。

  「阿父。」

  黃天覆此時出聲道:「今日乃是孩兒生辰,能否讓家人前來施捨一些肉粥,讓他們飽餐一頓,再安葬死者呢?最好是,我們在黃牛莊,搭一些帳篷,先暫時安頓一下他們……我知道,莊上肯定還有粟米存著。」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極小。

  也只有他和黃巢,還有兩位叔叔能聽到。

  畢竟,在這個糧食匱乏的年代,家裡的存糧可不止是救命稻草。

  甚至……

  這些糧食,可能還會吸引別人對你『抄家滅族』!

  所以,要絕對保密。

  黃巢已經徹底無語了,他忍不住問道:「逆子,你到底要幹什麼?」

  ……

  冤句縣,黃府。

  黃巢帶著黃天覆,回到了府中。

  至於那些流民……

  黃巢也說了,他們太久沒有吃東西。

  若是貿然攝入太多食物,只怕會承受不住。

  所以,他已經命下人,先抬著一些粥水,去讓他們續命了。

  此時黃巢帶著兩個弟弟,像是三堂會審一樣地圍著黃天覆。

  還是那個問題……

  黃天覆,到底要幹什麼?

  此時黃巢很憤怒,他抬出了祖宗的牌位,怒道:「你這個逆子,今日險些害得我黃氏一族,都跟你陪葬,你知道嗎!虧你兩位叔父,還說你類似於我,未來我黃家科考成功光宗耀祖的希望,很有可能就實現在你身上,可你為何卻行如此魯莽之事啊!」

  「阿父,我沒有魯莽。」黃天覆本想解釋。

  但是,黃巢不聽,他自顧地對著牌位拜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黃巢拜見,今日欲請家法,教訓這個逆子……黃巢無能,屢試不中,已心力交瘁矣!但是,請列祖列宗放心,我黃家,一定不會放棄科舉之路,爭取得到朝廷的認可,讓家族從私鹽販子,變成官鹽商人!」

  這就是黃家一直以來的心病了。

  本來,鹽鐵是官營的。

  但是,太宗李世民放棄了鹽鐵的豐厚利潤,讓利百姓。

  你不能指望,每一個皇帝都是李世民。

  所以到了現在,朝廷又看上了食鹽的利潤,開始回收生意之後,又為了簡化鹽的交易流程,不想養那麼多鹽吏,唐朝廷採取的方法是承認一些鹽商,讓他們『持證』販賣食鹽,這就是導致了黃家,一直以來都想被朝廷承認。

  當然,黃巢也有這樣的小心思。

  他也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可以考中科舉。

  畢竟,他從小就是被他祖父和父親,都寄予厚望了的。

  誰知道,他都考到55歲了。

  結果……

  那代表最高權力圈子的長安城,黃巢還是進不去!

  此時黃天覆大聲道:「父親,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打進長安城,比考進長安城容易嗎?之前,你問我到底想幹什麼……那麼,我就來告訴你吧父親!這麼多年,你為何屢試不中,相信你的心裡比我更明白。實際上,你想要高中非常簡單,只要你肯向那些考官行賄便可。但是……你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我……」

  黃巢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間,腦海中似乎在經歷一場頭腦風暴。

  打進長安,比考進長安容易?

  這不是,他以前就有的想法麼?

  他突然才想起來……

  原來,十幾年前,自己其實也和黃天覆是一樣的。

  那個時候,他寫完了《不第後菊賦》沒多久,回冤句的途中,見到了路邊多有凍死骨,於是還積極收攏難民。

  然而十幾年後的今天,他卻開始呵責兒子這樣的行為。

  這讓黃巢,一時間無言以對。

  「父親,若你繼續參加科舉,卻不肯賄賂考官……那麼,你這一輩子都無法進入那個已經徹底腐爛的權力圈子。」

  黃天覆很清楚,黃巢顯然是想起來了什麼。

  不論黃巢想起了哪一點,黃天覆都知道……這個時候的黃巢,實際上也和全天下的百姓一樣,內心中的壓抑、憤怒和不甘,全部達到了頂點!

  於是,黃天覆直接喊道:「王仙芝都已經起兵了,父親……我們也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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