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天覆野,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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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州,冤句縣。

  此時縣城之外,正有一群流民,佝僂著身軀,雙目無神,直勾勾地望著縣城的城牆……他們每一個人都好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一般。

  可當他們看見了城牆的時候,卻又全部躊躇了。

  因為……

  這裡等待他們這些飢餓流民的,並不是賑災的官軍。

  而是拿著屠刀的官軍!

  百姓本就手無縛雞之力,更何況這一路逃難,只能吃樹根和土,一個個餓得消瘦不堪。

  其中許多人,甚至渾身再無一絲肥肉,餓得薄皮包著骨頭,臉頰宛如被刀斧削掉了一般……

  「求求各位軍爺,開恩吶!」

  流民中,有老者面對城門方向,跪地求饒,大聲呼喊著……

  他們也是人,更是大唐的子民。

  可是,現在僅僅是想要進城討要一口吃的,已經吃了幾個月的樹皮和土,他們是真的到極限了。

  然而……

  那些原本應該保護百姓的官軍們,卻對他們亮起了屠刀!

  不知道是不是老者喊得太用力,還是早已經遍體鱗傷。

  以至於,他一聲呼喊,卻噴出了血沫子來。

  身旁的那些老幼們,也一同下跪。

  他們別無所求。

  只是……

  想要一口吃的。

  哪怕,能讓他們隨便吃點東西,就算是刷鍋水也行,只要能夠讓他們堅持,走到下一個地方……

  可是,這樣的要求的,竟然也是奢望!

  因為這一年,是唐僖宗乾符二年。

  公元875年。

  也可以說……這是華夏文明史上,最為黑暗的一個時代!

  早些年,河東、關東等地都遭遇了大旱。

  各地餓殍遍野。

  甚至,民眾只能易子而食。

  到處都出現了真正的吃人現象!

  然而面對如此慘景,作為大唐的統治者,皇帝以及百官卻依舊過得享樂的生活……下面吃得緊,上面緊著吃。

  在他們的眼裡,這些因為受災而導致的災民們,甚至都不是人了。

  這些人和牲畜、兩腳羊,沒有區別。

  他們又不是農場主,又怎麼會在乎一些牲畜的死活?

  於是,這些流民們經受的苦難,不止是曹州冤句縣那些手握鐵刀的官軍。

  這一路上,他們從河東逃難過來,卻一路都在經受苦難……

  遇到土匪,他們要被洗劫一遍。

  遇到了別的流民,也會洗劫一遍。

  終於,路上遇到官軍了。

  本以為,是遇到了救世主。

  可結果……

  官軍們更狠!

  他們,被徹徹底底從頭到腳都洗劫乾淨了。

  而那些女子……且不說是漂亮的,就是長相非常普通,但也沒有逃過他們的毒手。

  如今,本以為進入了山東地界,就算是找到了生路。

  誰曾想,他們的苦難,卻還沒有結束。

  「殺!」

  天平軍曹州冤句參軍,緩緩舉起了他手中的屠刀……

  而此時,縣城之內。

  朱門大戶的黃家,今日恰逢喜事。

  於是,家中也聚集了許多的客人。

  不過黃家並非冤句的豪強家族,反倒是賣私鹽的,屬於是違法的勾當。

  畢竟此時的大唐,上層為了斂財,已經不再是天可汗陛下時代,那個不與民爭利,放棄鹽鐵的大唐了。

  私鹽利潤極高。

  通常,都在十倍左右。

  主要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朝廷不當人。

  鹽民製作的食鹽,以十文一斤的價格,賣給朝廷,可是朝廷卻定價一百文賣給中間的鹽商,那些鹽商卻又以三百一十文的價格,再來市場上出售。


  這個過程中,朝廷和鹽商們不事生產,卻拿著幾十倍的利潤,盤剝的卻是已經民不聊生的百姓……

  因此,老百姓們反而更加歡迎,像黃家這樣的私鹽販子。

  黃家的私鹽,可是從祖上就開始做起的。

  到了如今家主的這一代,已經歷經三代,因為家境殷實,甚至還有一個莊子上的地,都是黃家的,這一日黃家莊子上的同鄉張全義也來到了黃家門前,他急忙就沖了進去,大聲道:「黃兄,大事不好!」

  「張大郎?」

  黃家的家主黃巢聞言眉頭微皺,此時他已經年過五十,已然是老者形象。

  今日黃家的喜事,乃是因為他四十歲那年老來得子的兒子黃天覆,今天剛好滿十五周歲了。

  按照慣例,這是『成丁』的一個生日。

  於是黃家擺下了酒席。

  在這樣的喜慶日子裡,張全義卻跑過來大呼小叫,說一些晦氣的話,自然會引起黃巢的家人們不滿。

  弟弟黃存,帶著兩個兒子黃揆和黃鄴,便一齊喝道:「張全義,你亂喊什麼?」

  「誒,無妨!」

  黃巢卻制止了家人,連忙走上前問道:「張兄,什麼事情讓你如此著急啊?」

  這張全義,在縣衙任職,雖然因為和黃家走得近的原因,被縣令刁難,目前又回莊子,幫大家修葺房屋,住在莊上了,可整個莊子的人,都對張全義十分欣賞,所以黃巢也不好怠慢,便詢問主要事情。

  「方才……」

  張全義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從鄉里進城之時,恰好城外來了一夥流民……」

  見他有些喘不過氣,黃巢便皺眉道:「莫不是,那些流民搶了大郎?」

  「不是!」

  張全義搖頭,吞咽了口水,這才終於把話說全乎了:「那些流民,哪裡敢搶我?他們也沒有這個力氣了,何況參軍杜凱已經帶著士兵們,要結果掉他們……但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一個少年大喊一聲『刀下留人』!那公子,竟然攔在了軍士們身前。」

  「哦?」

  黃鄴打斷張全義,笑道:「倒不知是冤句哪家的貴公子,居然有如此膽識,竟然敢阻攔杜凱和一眾官兵!也不怕縣君震怒,藉機抄家問罪嗎?」

  這個時代,抄家問罪,已經不需要天子許可了。

  各州府,特別是節度使手中,便有著無限大的權力。

  也是……

  官軍都能舉著屠刀向受災的百姓流民,那些百姓們,誰又還能指望皇帝呢?

  這就導致皇帝對地方的控制力和影響力都越來越弱,反倒是那些節度使們,權勢越來越大了。

  冤句城外發生的事情,可不是僅僅這裡才有的啊!

  在大唐,遍地都在上演著這樣的劇情!

  對於那些已經沒有了活路的人,大唐的統治者們,此時卻是繼續將他們往死路上逼啊!

  「那公子……」

  張全義看著三人,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著急,只能低聲說道:「他,自號黃天覆。」

  「啊?黃天覆……我家三郎啊……伯父,父親,這……」

  「這不是我三弟嗎?張全義,你可聽清楚了!」

  黃揆和黃鄴兄弟,都是一副吃瓜突然吃到自己身上的既視感,表情十分複雜。

  至於黃存,更是直接就急了,轉身催促道:「快……」

  「我兒子?」

  黃巢人直接呆了。

  足足三秒,黃巢才反應過來,然後連忙跺腳道:「哎呀,張大郎,以後你說話能不能直接說重點啊?快……二弟……快隨我去城門那邊。」

  「把家丁全部叫上。」

  黃揆挽起袖子就喝道:「都帶上傢伙!」

  私鹽販子,由於所行的事情在當時違法,為朝廷不容,卻又富足,因此都會養一些打手『部曲』在家中,此時黃家人手,倒也有幾十人。

  但是……

  黃巢喝道:「糊塗!那可是官軍,你帶他們去,讓他們陪著你一起送死嗎?帶上錢財便可!還有,勞煩張大郎,去見縣君一趟,為我兒說明情況……」


  這個世道,能夠好好地活著都不容易了。

  誰還敢跳出去主動招惹官軍啊?

  黃巢一家人,都十分的著急。

  路上,黃巢還皺眉道:「這個逆子,真氣煞我也!虧得你們還說,他有我少年風采,年幼便會吟詩,可他卻如此不懂道理……也是我這些年,醉心科舉功名,為圓祖父、父親志向,有些對他疏於管教了。等這一次他回去之後,必定要嚴加管教,若不聽就打斷他的腿!」

  黃巢要被氣死了。

  也許,這個時候的他,可能都忘記了,自己在科舉落榜之後,寫的那首詩……

  甚至,都忘記了,他為什麼,要給這個兒子,取名為:黃天覆。

  所謂:

  黃天覆野,星火燎原!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這個名字,是致敬大賢良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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