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混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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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卷過枯黃的蒿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大地低啞的嘆息。

  王也立於一片陌生的荒野之中,抬首四顧。

  天是沉鬱的鉛灰色,不見日月星辰,唯有幾縷暗紅的雲絮凝滯不動。

  遠處山巒起伏,輪廓嶙峋如獸骨,草木皆透著一種不自然的焦褐色。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類似鐵鏽與腐葉混合的氣息,靈氣……

  不,此界流動的能量駁雜而混亂,與他所知的諸天萬界任何一種「炁」或「靈機」都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眉,神色間難得帶上了幾分凝重。

  「麻煩……」

  口中低語著慣常的抱怨,心底卻已飛速推演開來。

  半步合道,念動間可覆滅一方大千世界,諸天萬界早已尋不到能正面抗衡之力。

  然而方才穿梭間隙,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吸力驟然降臨,竟如天傾地覆,將他生生從固有的軌跡中扯出,擲於此地。並非蠻力鎮壓,更像是一種……

  更高維度的規則牽引?

  有趣,也著實麻煩。

  便在這時,一陣金鐵交擊之聲混著獸類的嘶吼,自東南方向的山坳處隱約傳來,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王也身形微動,如一片青煙般悄無聲息地掠近,立於一處斷崖之上,俯身下望。

  只見下方亂石谷中,一道赤紅身影正與一頭猙獰巨獸纏鬥。

  那妖獸形似放大了數倍的猙,頭生獨角,通體覆蓋著暗紫色的鱗甲,四爪揮動間帶起嗤嗤的破空黑芒,顯然蘊含著腐蝕性的力量。

  而與它周旋的女子,則讓王也目光微頓。

  她束著高揚的赤紅馬尾,幾縷碎發因激烈的動作貼在汗濕的額角與頰邊。

  面容並非嬌柔之美,而是線條清晰,眉宇間凝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英氣與堅毅。

  一雙眸子亮如寒星,此刻正緊鎖妖獸,沒有絲毫懼意。她身著一套貼合身體的輕便鎧甲,以暗紅與玄黑為主色,護肩與胸甲上有磨損的痕跡,卻更添颯爽。

  手中一柄寬厚的大劍顯然非同凡品,劍刃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華,每一次與獸爪碰撞,都爆開一簇耀眼的火星。

  鐺!轟!

  女子揮劍格開一次猛撲,劍身迴旋,順勢一記突進斬擊,在妖獸肩胛處劃開一道淺痕,紫黑色的血液濺出。

  然而妖獸吃痛,反而凶性大發,巨尾如鋼鞭般橫掃,帶起呼嘯的惡風。

  女子急退,重劍豎擋身前。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中,她身形向後滑出數丈,腳下犁出兩道深痕,持劍的手臂微微發顫,氣息已然有些不穩。

  那妖獸得勢不饒人,獨角開始凝聚幽暗的光球,毀滅性的能量波動迅速攀升。

  女子眸中閃過一絲決絕,似乎準備硬接。

  就在這時,一道平淡的聲音自崖上傳來。

  「定。」

  言出法隨。

  那正欲噴吐毀滅光球的妖獸,龐大的身軀驟然僵直,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連周身的空間都為之凝固。

  它猩紅的眼珠里還殘留著暴虐,卻已無法轉動分毫。

  王也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谷中,就站在女子與妖獸之間,背對著那僵立的凶獸,甚至懶得回頭看一眼。

  他只是隨意地抬手,食指對著妖獸的方向,輕輕一彈。

  啵。

  一聲輕微得近乎錯覺的脆響。

  下一刻,那猙獰的妖獸,連同它獨角上凝聚的恐怖能量,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從頭部開始,寸寸化為最細微的塵埃,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爆炸,沒有血肉橫飛,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荒野的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掠過方才妖獸站立之處,空空如也。

  花木蘭握緊重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怔怔地看著前方那青衫道人閒適的背影,又看向妖獸消失的地方,英氣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的驚愕。

  發生了什麼?

  那獨角猙獸,便是隊長級別的守衛軍戰士也要小心應對,方才已逼得自己近乎絕境……


  他……

  他只是說了一個字,彈了一下手指?

  這……是什麼力量?

  心頭翻湧的駭浪幾乎淹沒了她的思維。

  在長城之外,她見過強大的魔種,見過神秘的方士,但從未見過如此……

  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絕對、如此超越理解的力量。

  那並非武技的碾壓,更像是某種……規則層面的抹除?

  幾息之後,花木蘭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將重劍插回背後劍鞘,上前幾步,對著王也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旅之人的颯爽。

  「多謝閣下出手相救。」

  她的聲音清澈而有力,雖經苦戰稍顯沙啞,卻依舊穩定:「若非閣下,木蘭恐要費一番周折。」

  王也轉過身,擺了擺手,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仿佛剛才彈指滅妖的不是他:「啊哈……順手的事兒。」

  「不過,這到底是哪兒啊?感覺……怪彆扭的。」

  花木蘭對眼前高人瞬間切換的狀態稍感意外,但很快適應,沉聲回答:「此地,我們稱之為『混亂之地』。」

  「沒有人知道它具體在何處,又如何形成。」

  「只知道,經常會有來自不同……世界的人,被莫名的力量吸入此地。」

  她頓了頓,補充道:「在這裡,見到什麼樣的人,聽到什麼樣的傳說,都不奇怪。」

  「混亂之地……難怪。」王也若有所思,對此地能量的駁雜有了點模糊的認知。

  「你剛才說,『木蘭』?花木蘭?」他挑了挑眉,歷史人物的名字讓他產生了一絲熟悉的錯位感。

  「正是。花木蘭,長城守衛軍隊長。」女子坦然回應,眉宇間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長城守衛軍……

  王也眼中的恍然一閃而過。

  不是替父從軍的那位女英雄,而是……另一個世界,守護著同樣名為「長城」之地的戰士。

  諸天萬界,果然無奇不有。

  「貧道王也。」他簡單自我介紹,隨即問道,「聽你方才言下之意,並非獨自流落至此?」

  花木蘭神色一黯,隨即堅定道:「三個月前,我與數位同僚執行任務時,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空間亂流捲入此地。」

  「落地後便失散了。這三個月,我一直在尋找他們,同時……設法活下去。」

  王也看了看這片荒蕪而危險的天地,又看了看眼前雖然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女子,忽然覺得這「混亂之地」有點意思。

  反正暫時也找不到離開的頭緒,那股吸力背後的謎團也需要探查。

  「這樣啊……」他伸了個懶腰,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貧道初來乍到,對此地兩眼一抹黑。」

  「你找你的同伴,我找找離開的路或者別的什麼答案。」

  「左右無事,結個伴,如何?」

  花木蘭聞言,眸光一亮。眼前這位自稱「王也」的道人,實力深不可測,有他同行,安全性將大大增加,尋找同伴的希望也多了一分。

  雖然他看起來有些散漫,但關鍵時刻絕對可靠。

  「固所願也。」

  她抱拳,這次帶上了些許真誠的暖意:「接下來,我們往東北方向探查吧,我之前在那片區域發現了些非自然的痕跡,可能是其他『外來者』留下的。」

  「成,你帶路。」王也打了個哈欠,將雙手攏在袖中,跟在邁步向前的赤紅身影之後。

  ……

  數日後,王也負手立於一處高坡,目光閒散地掃視著下方被淡淡灰霧籠罩的遼闊裂谷。

  谷中嶙峋怪石,空氣中流動的依舊是那股混雜著鐵鏽、塵灰與莫名腥氣的混亂能量,駁雜不堪,令人靈台都覺滯澀。

  「這鬼地方,吸力古怪便罷了,連口清爽氣兒都難尋。」

  他撓了撓頭,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觀察。

  半步合道,神念足以覆壓萬界,卻被一股莫名之力扯入此間,此事本身便透著蹊蹺。

  更何況此界能量渾濁狂亂,法則隱晦不明,倒像個被打碎後又胡亂拼湊起來的瓦罐。


  正思忖間,身旁的花木蘭忽然鼻翼微動,英氣的眉毛挑起:「嗯?」

  「有煙火氣……」

  「還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王也回神,順著她所指方向凝目望去。

  但見下方谷地邊緣,那終年不散的灰霧竟稀薄了幾分,露出一片與周遭荒蕪格格不入的、井然有序的田壟。

  田壟間,並非尋常稻麥,而是種種奇形怪狀、卻隱隱透著生機的植株:有藤蔓蜿蜒,葉片碧綠如玉,垂掛下燈籠般、散發柔和瑩光的果實。

  有根莖半露於土,形似薯類,表皮卻流轉著微光,如同呼吸般吞吐著稀薄的霧靄。

  更有幾畦低矮灌木,枝頭點綴著米粒大小、卻璀璨如星塵的藍紫色漿果。

  田園旁,以石塊壘就的矮牆圍出一方小院,院中搭著簡陋卻結實的棚架。

  一個身形魁梧如山、穿著粗布短褂、袖口挽至肘部的虬髯大漢,正背對著他們,小心翼翼地用一柄木耙為一株葉片呈金屬光澤的蘭草狀植物鬆土。

  那動作輕柔細緻,與那寬闊背影透出的磅礴力量感截然不同。

  「那是……」

  花木蘭眼眸驟然亮起,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揚聲喊道:「蘇烈大叔!」

  大漢動作一頓,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那是一張被風霜刻畫出溝壑、卻透著憨厚與堅毅的臉龐,鬚髮濃密,雙目卻澄澈明亮。

  見到坡上二人,尤其是花木蘭那醒目的赤甲紅髮,他愣了一瞬,隨即咧開大嘴,洪鐘般的笑聲穿透薄霧:「哈哈!」

  「木蘭隊長!」

  「真是你!」

  「快,快下來!」

  「還有這位道長,請請請,來嘗嘗俺剛摘的『霧裡清甜瓜』!」

  二人掠下高坡,踏入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

  「蘇烈大叔,你怎麼會在這兒?」

  「還弄出這麼一片……寶地?」

  花木蘭快步上前,打量著四周生機盎然的作物,眼中滿是驚奇。

  在她印象里,這位長城守衛軍的中流砥柱、磐石般的戰友,最擅長的是扛起千斤巨柱衝鋒陷陣,何曾見過他如此細緻地侍弄花草果蔬?

  蘇烈將木耙靠牆放好,搓了搓沾著泥土的大手,笑道:「嗨,別提了。」

  「三個月前那陣邪風,把俺和老程他們吹散了,睜眼就掉在這鳥不拉屎的谷邊。」

  「一開始也抓瞎,但這人嘛,閒著也是閒著,看這地兒雖然古怪,到底還有幾分土氣,就想著能不能種點啥。」

  他引著二人走向田壟,如數家珍般指點起來:「瞅瞅,這玩意兒俺叫它『玉燈籠果』,看著唬人,吃起來脆生生的,帶點甜頭,頂餓。」

  「那邊是『地光薯』,俺發現它的根能吸地里的濁氣,長得慢,但燉湯喝,那叫一個鮮!」

  「就是種子難弄,俺當初追著一群屁股會發光的賊鳥,攆了三天三夜,才從它們老窩邊上的糞堆里扒拉出幾顆像樣的……」

  王也隨手指尖輕觸那「玉燈籠果」的光暈表皮,感應到其中蘊含著一股相對溫和純淨的生機能量,雖微弱,卻與此地狂亂的背景能量涇渭分明。

  他順手摘下一個,掂了掂,放入口中。果肉清脆,汁水豐沛,一股清甜瞬間在舌尖化開,隨即有絲絲涼意順喉而下,竟將靈台因外界混亂能量帶來的些許滯澀感撫平了些許。

  「不錯。」王也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訝異:「於混沌中自辟清淨,攫取一縷生機而育嘉禾。」

  「蘇烈道友,你這手本事,可比許多死讀道經的強多了。」

  「道長過獎了,過獎了!」

  蘇烈聞言,黝黑的臉上竟透出些紅光,連連擺手:「俺就是個粗人,哪懂什麼道理。」

  「就是在長城那會兒,跟著老農學過點擺弄莊稼的土法子。」

  「到了這兒,反正也沒別的事,就瞎琢磨。」

  「你看這土,看著死沉,但底下其實有股子暖流,時強時弱。」

  「那霧氣也不是全壞,有些日子淡些,裡頭好像有點水汽……」

  「我就試著把喜陰的種這邊,耐旱的種那邊,胡亂擺弄,嘿,還真活了不少!」


  他話語質樸,甚至有些瑣碎,卻讓王也聽出了門道。

  這大漢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更難得的是那份於絕境中仍不放棄、依循自然之理默默耕耘的定力。

  非是以強力鎮壓混亂,而是如滴水穿石,順應、引導、化用,在這無序之地硬生生開闢出一方有序的綠洲。

  此等行徑,暗合「厚德載物」、「道法自然」之旨,看似笨拙,實則蘊含著大智慧。

  有點意思......

  不修神通,不練道法,只憑一雙巧手與對土地的本能認知,竟在這法則紊亂之地,走出一條另類的「合道」之路。

  萬物有靈,生克有序,這蘇烈雖不自知,其所為已近「道」矣。

  花木蘭沒想那麼多,她只是高興。見到可靠的戰友安然無恙,還有了這麼一片像樣的「家業」,連日來在荒蕪中探索的緊繃感都鬆快了不少。

  她興致勃勃地幫蘇烈提起一旁的水桶,引了遠處一道細微山泉,學著蘇烈的樣子,給幾畦略顯乾涸的菜苗澆水。

  「小心點,木蘭隊長,這『星塵莓』嬌氣,水多了爛根,少了又不甜……」

  ......

  日頭漸西,那永恆灰暗的天光也暗淡了幾分。

  蘇烈熱情地留飯,從簡陋的地窖里取出儲存的「地光薯」和不知名獸肉,又摘了新鮮的「玉燈籠果」和幾樣翠嫩的野菜,就在院中那口以石塊壘砌的灶台上忙碌起來。

  不多時,濃郁的香氣便瀰漫開來,驅散了谷中陰寒。

  一大鍋熱氣騰騰、湯汁奶白的燉菜,幾碟清拌的野菜,外加切好的清甜瓜果,便是晚餐。碗筷粗糙,食物卻透著質樸的溫暖。

  三人圍坐在以平整石塊充作桌凳的院中,蘇烈舀起一大勺燉菜放入王也碗中:「道長嘗嘗,這肉是俺前幾日獵的『岩羊』。」

  「雖然長得醜了點,但肉質緊實,配著地光薯燉爛了,還算能入口。」

  王也道了聲謝,嘗了一口。肉質確實鮮美,地光薯燉得綿軟,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那股鮮甜與瓜果的清爽又自不同,更顯醇厚踏實。

  更難得的是,食物入腹,化為溫和暖流,滋養著因長久吸納混亂能量而略顯疲憊的身軀。

  「蘇烈大叔,你這手藝在長城可是埋沒了。」花木蘭吃得鼻尖冒汗,大讚道。

  蘇烈憨笑:「也就胡亂燉煮。這兒調料缺,就靠食材本味了。」

  他啃了一口瓜,望著眼前這片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的田園,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還真有點想念長城底下,俺自己開的那片地了。」

  「種了好大一片向日葵,黃燦燦的,看著就暖和、敞亮。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回去看看。」

  「嗨,想那些作甚!」

  「吃肉,吃肉!道長,木蘭,不夠鍋里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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