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榮禧堂上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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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總歸是一樁天大的好事兒。」

  良久,賈母才緩緩開口,打破了堂內因捷報帶來的複雜沉寂。

  她渾濁卻依舊不失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沙啞,卻又強撐著透出幾分歷經風浪後的沉穩。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興衰起落,深知在傾天巨變之下,能保全宗祠香火已是萬幸。

  至於其他...不得不舍。

  「老祖宗說得是,確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幸事。」

  探春清脆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那雙慣於洞察事物的明眸中閃爍著超越閨閣的見識:

  「無論如何改朝換代,終究是漢家旌旗,鼎定乾坤。」

  「華夷之大防,乃天下第一義!總好過讓腥膻之輩踐踏我神州山河。」

  她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莫忘了,咱們寧榮二府的列祖列宗,當年亦是追隨太祖皇帝,高舉『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義旗,方才搏下這赫赫揚揚的基業!」

  「三姐姐說的再對沒有了!」

  史湘雲立刻接口,她性子爽利,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此刻更是用力點頭,杏眼圓睜:

  「那些殺千刀的韃子!最不是東西!前些年竄到京畿附近,把我史家城外好幾個上好的莊子都給燒殺搶掠一空!不知糟蹋了多少糧食,虧了海了去的銀子!想想就心疼!」

  她說著,竟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比划起來,仿佛真要算出個具體數目。

  那嬌憨認真的模樣,總算沖淡了些許榮禧堂內凝重的氣氛,引得幾位夫人和小姐妹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王熙鳳見狀,也被這小丫頭的樣子給逗樂了,暫時拋卻愁煩,拿出往日璉二奶奶的潑辣勁兒打趣道:

  「哎喲我的雲丫頭,這會兒倒成了小算盤精了?還惦念著你那點嫁妝銀子不成?」

  「燒與不燒,眼下看來,橫豎都一樣了,終究是...」

  她話說到一半,她作為管家奶奶,聲音陡然低落下去,那張「神妃仙子」之態的臉龐上,籠罩上一層驅不散的愁雲暮氣,充滿了對未來的茫然。

  「眼見著,這往後的日子...可該怎麼過才算穩妥?」

  王夫人和邢夫人聞言,也都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跟著重重嘆息一聲,面露戚戚然。

  說到底,她們內里惦念的依舊是榮國府那龐大的家底田產。

  如今眼見著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田莊地產,就要依照新朝那什麼《均田令》被分給那些泥腿子,怎能不心如刀絞?

  那簡直是在割她們的心頭肉!

  至於薛姨媽,她倒是顯出幾分異樣的平靜,甚至有些麻木。

  薛家在金陵的祖產田莊,早在義軍席捲江南時就被「均田」了個乾淨,鋪子生意也早已慘澹。

  這些她們母子三人心裡清楚,因此也不在乎那邊的鋪子了,也不知道鋪子的情況如何,是被那闖賊收了,還是被別人占了。

  此刻,她最焦心的乃是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寶貝兒子薛蟠!

  這孽障自前幾日跑出去後,至今音訊全無,兵荒馬亂的,也不知野到哪裡去了,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一想起這來,薛姨媽就心口發堵,哪裡還顧得上旁人家的田產鋪面。

  薛寶釵安靜地坐在母親下首,低眉順眼,手中輕輕捻著帕子,這等關乎榮府家產的大事,她一個客居的表小姐,自然不會也不知該如何插話。

  「好了。」

  賈母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她看向愁眉不展的王熙鳳,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至少...鋪面和這御賜的國公府邸,新朝還給咱們留著,沒即刻抄沒了去,已是天大的恩典。」

  「鳳丫頭...」她喚道,語氣中帶著體恤與倚重:「我知道你管著這個家,最難最累,千斤重擔都壓在你一人肩上。」

  「如今田產莊子是註定保不住了,這是國策,大勢所趨,咱們只能遵從。」

  「府里這些下人...」

  「唉,樹倒猢猻散,也是常情。」

  「新朝既廢了奴籍,許他們良民身份,咱們也不能昧著良心,攔著人家的前程。」


  「要走的,就按新朝的規矩,讓他們自去謀生吧。至於那些實在無處可去,或念舊情願意留下的...」

  賈母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緩緩道:「你就多費心,仔細斟酌掂量。」

  「看看咱們如今剩下的這些鋪面產業,刨去必須上繳的新朝稅賦,一年到底還能有多少進項,能養活得起多少人。」

  「總歸...要確保咱們自家主子們的吃穿用度,不能短了體面。其餘的就只能緊著些了。」

  這番話,雖未明言,卻已是給接下來的裁撤定下了基調,透著一股無可奈何的悲涼。

  「是,老祖宗,孫媳...明白了。」王熙鳳硬著頭皮應下,心裡卻已叫苦不迭。

  她何等精明,豈會不知這其中的難處?

  留誰?

  放誰?

  哪裡是那麼容易決斷的!

  這分明是個落埋怨的苦差事!

  東院那邊,公公婆婆雖另居一院,但一應吃穿用度、月例銀子歷來都是從公中支取,她這做兒媳婦的豈敢短了分毫?

  稍有不周,便是忤逆不孝的大帽子扣下來。

  西府這邊,姑媽王夫人和寶貝疙瘩寶玉的份例,更是只能多不能少。

  老太太院裡的開銷,那是整個府里的臉面,更是減不得。

  再往下算...探春、惜春、迎春三位姑娘,還有客居的湘雲,份例也不好裁撤,否則顯得賈家刻薄。

  還有那角落裡一直默不作聲,帶著幼子賈蘭過活的珠大嫂子李紈,孤兒寡母的,日子本就清苦,難道還能忍心去剋扣他們那點可憐的嚼用不成?

  這還只是主子們的固定份例。

  底下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雜役、管事,原先浩浩蕩蕩一千多口人,如今哪裡還用得起?

  更讓她頭疼的是像賴大、林之孝那樣的積年老僕,管家多年,在府中盤根錯節,多少人是他的親信黨羽?

  想要動他,或是裁撤他手下那些油水豐厚的位置,怕是比登天還難,一個不好,就要引出無數陰私風波、刁難掣肘來。

  想到這些千頭萬緒的麻煩事,王熙鳳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陣發暈。

  而另一邊,賈赦與賈政這兩位榮國府名義上的當家人,卻是心思各異。

  賈政捻著鬍鬚,眉頭緊鎖,他對這些俗務經濟一向不甚了了,也自詡清高不願過多插手,只覺得有辱斯文。

  此刻滿心想的還是「朝廷更迭」,「賈家基業」之類的念頭,對於具體如何裁減用度、安置下人、度日謀生,根本毫無主意,也無心去想。

  而賈赦,一雙眼睛卻滴溜溜亂轉,閃爍著精光與算計。

  他此刻想的是另一回事:

  這大順新朝竟能擊退兇悍的韃子,兵威如此強盛,看來是真有真龍氣象,恐怕真要穩坐江山了!

  一想到昨日自己甚至可能惡了那世子殿下,他就感到一陣膽寒和後怕。

  他如今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彌補,如何討好那位顯然手握實權的世子。

  生怕被秋後算帳!

  思來想去,他只想到一個自以為絕妙的「捷徑」...

  昨日那世子不是對探春那丫頭頗為讚賞,目光停留了許久嗎?

  後來不是還把林丫頭給「強」索了去?

  這分明是少年人喜好顏色、懂得風月的佐證!

  一個大膽又卑劣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何不順勢將探春那丫頭送去伺候世子?

  對了,自己那個同樣容貌不俗的庶出女兒迎春,也可以一併打包送去!

  姊妹共侍一夫,說不定別有一番風味,更能籠住世子的心!

  若是她們能得了寵,吹吹枕邊風,豈不是就能幫自己...是幫整個賈家說上話了?

  賈赦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簡直是為賈家量身打造的翻身良策!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憑藉女兒得寵而重新獲得權勢,恢復昔日奢靡的場景。

  他當然知道這事不能立刻嚷嚷出來,但心裡那顆種子已然埋下,並且迅速生根發芽。

  只是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拉上那個不通庶務的二弟賈政一起去尋老太太分說,他要用「為了賈家滿門安危富貴」的大義名分,來說服老太太答應這「兩全其美」之計。

  甚至美滋滋地幻想起來,說不定探春、迎春倆丫頭把那世子伺候舒坦了...

  世子一高興,大手一揮,就能對賈家格外開恩,那該死的《均田令》或許就能對賈家網開一面了呢!

  就算田產保不住,能換個一官半職,或是賞賜些別的富貴,也是極好的!

  這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的美事!

  至於賈家女兒的意願和命運,在他那被利益熏透的心肝里,早已無足輕重了。

  他眼中只有自己富貴,始終是個自私自利的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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