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他們叫我們……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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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欒聞言一愣:

  「沒有?」

  「是的,沒有反對者。」

  亥伯里昂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整顆星球上,在上百億的常住人口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發表過反對意見。

  從法案頒布到土地徵收,這顆星球上的居民……保持了絕對的沉默。他們順從地接受了公司的全部安排,甚至沒有一個人去行政大樓前遞交過一份質詢書。」

  白欒的眉頭瞬間死死地皺了起來,眼中的懷疑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公司施壓了?」

  面對白欒近乎質問的擔憂,亥伯里昂搖了搖頭。

  「沒有人施壓,白欒先生。我很仔細地核對過公司駐本地辦事處的全部日誌,甚至動用了我自己的情報網。

  公司甚至連一份警告信都沒發過。他們……全都是自願的。」

  「……這怎麼可能呢?」

  白欒喃喃自語,心中浮現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就算是全宇宙最溫順的種族,在面對家園被徹底改寫這種原則性問題時,也絕對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意見統一。

  沒有雜音的社會,往往意味著最大的詭異。

  「一開始,我和你有著一模一樣的疑惑,甚至覺得這顆星球是不是被什麼同諧的勢力給占據了。」

  亥伯里昂嘆了口氣,轉身朝著高架橋的下坡走去。

  「但隨著我翻閱完這顆星球的底層檔案,調查完他們的歷史,我才大致明白……為什麼這顆星球上的所有居民,全都會同意得如此毫無保留。」

  他回過頭,對著白欒招了招手。

  「走吧,白欒先生。語言在歷史面前總是蒼白的,我帶你親自去一個地方看看。到了那裡,你就懂了。」

  亥伯里昂帶著白欒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城市中心一座造型宛如巨大齒輪的銀灰色建築前。

  建築的門楣上刻著兩個字:

  館藏。

  「這裡是阿爾瑪的博物館。」

  亥伯里昂推開沉重的感應門。

  白欒抬腳跟了進去。

  但當他看清門內的景象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愕。

  這裡雖然名義上被稱為博物館,可實際上,視線所及之處,連一頁紙質的書籍、一件古老的瓷器或者哪怕一片化石都沒有。

  空曠得近乎冷寂的大廳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成千上萬根散發著幽藍色螢光的金屬柱子。

  那全都是高密度的數碼數據終端。

  這裡不儲存實體,只儲存串流代碼。

  與其說這裡是記錄文明歷史的博物館,倒不如說,這是一個巨大的伺服器機房。

  白欒走過一根根數據終端。

  根據屏幕上飛速閃過的目錄,他發現這座博物館內收錄最多的,根本不是什麼歷代英雄的傳記或是藝術品的演變,而是各個生產流水線每日生產的貨物各項信息。

  第三重工業區高純度螺母合格率:99.4%

  特種塗料甲型出庫量:十四萬噸

  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那些所謂的、真正屬於阿爾瑪這個文明的歷史事件,只占了整個伺服器容量中極其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分區。

  伴隨著白欒和亥伯里昂的腳步踏進大廳中央的中央控制區,周圍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緊接著,無數道細小的雷射在半空中交織,一陣細微的電磁沙沙聲後,一位白髮蒼蒼、身披純白長袍的老者虛影被極其逼真地投影在了兩人面前。

  老者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眼神空洞卻溫和,對著兩人微微躬身:

  「尊貴的來賓,歡迎來到阿爾瑪數據核心。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們服務的嗎?」

  亥伯里昂上前一步,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看著那位老者,聲音裡帶著一抹沉重:

  「老莫,把昨天你告訴我、展示給我的那些東西……對這位白欒先生,再說一遍吧。」

  那道被稱為老莫的虛影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程序似乎計算出了某種情緒模塊,面部光影微微變幻,竟然流露出了一抹極其擬真的感慨。

  「沒想到……近幾十年來到這裡詢問阿爾瑪歷史的,居然會是兩位外鄉人。我們自己的孩子,都已經很久不來這裡了。」

  在博物院智能AI的引導和權限解鎖下,一幅屬於阿爾瑪這顆星球的宏大畫卷,終於在白欒面前緩緩撕開了它最殘酷的一角。

  「這顆星球名為阿爾瑪。」

  老莫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隻由藍色光粒子構成的右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大廳周圍的場景瞬間變了。原本冰冷的機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天空。

  「我們能追溯到最古老的記載……是一場漫長的戰爭。在很久以前,阿爾瑪曾經歷過長達數百年的全面戰爭。」

  伴隨著老者的講述,無數道殘骸的投影轟然墜落在白欒的四周。

  一輛輛履帶斷裂、炮管扭曲的重型戰車,散落在大地乾涸裂縫裡的熱武器,還有那一片片因為遭受了過量輻射和生物污染,而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焦黑土壤。

  「數百年換來過來,其實也只有幾個琥珀紀而已……」

  老莫的聲音低沉下去。

  「當戰爭終於結束,最後的統一政府在一片廢墟上建立時,新生的文明在隨後的漫長歲月中,與饑荒搏鬥,與變異的疾病搏鬥,與物資的極度匱乏搏鬥。」

  場景再次變換。

  在那些戰車和屍骨的中央,突然破土般地升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

  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代表著阿爾瑪最初統一政府的旗幟。

  白欒凝神望去,那面旗幟的樣貌與現在他在街頭上看到的截然不同。

  上面沒有任何星際和平公司的徽記,只有獨屬於阿爾瑪的標誌。

  白欒看著那面在廢墟中飄揚的藍色火焰旗幟:

  「所以……你們最後靠著自己的意志和科技,擺脫了那段困境,對嗎?」

  老莫的投影轉過頭,用那雙蒼老的眼睛看著白欒。

  然後,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

  給出的答案冰冷而乾脆。

  白欒沉默了。

  其實這個答案並不讓人意外,畢竟如果他們真的徹底靠自己走出了泥潭,現在這顆星球的主人,也就不會是星際和平公司了。

  「那種刻入骨髓的貧困,已經在長達數個世紀的折磨中,徹底刻進了我們阿尼瑪人的基因和文化深處,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

  老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們對再度跌入那種匱乏的境地,有著一種病態的、近乎於某種極端宗教般的恐懼。

  正是由於對貧困的極端恐懼,新建立的統一政府,將脫貧作為了整顆星球唯一的至高信仰。

  既然這顆星球的地表環境已經惡劣到這種地步,那麼,唯一的出路就在頭頂。走向星空,才能擺脫如今的貧困。星空的深處,有著用之不竭的無盡財富。」

  聽到這裡,白欒的眉頭微微一挑,眼神里多了一絲由衷的敬意:

  「所以,你們靠著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向了星空?」

  「是啊……我們走向了星空。那時候,我們真的以為自己做到了。」

  他再次一揮手,大廳周圍的血色戰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到近乎簡陋的露天火箭發射場。

  無數道虛影交替出現,像是一部按下了快進鍵的歷史紀錄片。

  白欒清晰地看到,阿爾瑪的航空技術是怎麼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條件下,從一架用粗糙的廢舊鋼鐵強行焊接起來的飛船骨架,最終蛻變成一艘能夠真正載人登上星空的宇宙飛船。

  「在那種的觀念驅使下,阿爾瑪進入了一次空前絕後的知識繁榮期。那時候,人人廢寢忘食,科學技術以畸形的速度井噴。

  我們最終解開了反重力與星際航行的密碼。當第一艘飛船升空時,全球歡呼,他們以為自己終於掌握了命運,徹底擺脫了匱乏。」

  無數張全息照片在半空中鋪天蓋地地湧現了出來。

  擠滿了整條街道喜極而泣的狂歡人群,在控制大廳里緊緊相擁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白髮科學家,劃破黑霧、向著未知星界決然遠行的飛船尾焰。


  這些照片,無一不是記錄著一件事。

  那就是這顆星球上的人們征服星空的那一瞬間。

  「但隨著我們的飛船真正與星空接軌,隨著我們勘測了周圍的星系……我們的觀察員發現,寰宇之中的確有著無盡的資源。

  有數不盡的礦星,有流淌著純淨水源的生命星球。但……那些東西,與我們毫無關係。因為它們大多都已經有了主人。而那個主人……叫作星際和平公司。」

  大廳里的溫度似乎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白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在動輒以光年為距離單位、以琥珀紀為時間單位的龐大宇宙文明面前。阿尼瑪人那點引以為傲犧牲了數代人才鑽研出來的先進技術和那點微不足道的財富……」

  老莫搖了搖頭。

  「甚至不如公司內部一個最底層的主管,在年終時拿到的績效年終獎,我們以為的救贖,在真正的星際巨鱷眼裡,只是一堆落後的電子垃圾。

  面對主動接觸星空的我們,公司很快就派來了代表,與我們進行對接……」

  他頓了頓,像是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們叫我們……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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