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江輪
第121章 江輪
立冬剛過，其實已經算是冬天了，江城的冬天有點冷，尤其在江邊。
秋豐吃了幾個包子，又喝了半碗豆漿，這才覺得這個清冷的早晨有了些暖意。
對面老宋穿著厚厚的軍大衣，看著不像是個跑業務的，更像是個憨厚的本地人。
老宋接連吃了兩個包子，這才舒了口氣。
小攤販攤子頂部掛著的燈已經關了，天邊亮起了魚肚白，旅客多了起來。
「開玩笑的，吃驚伐？嘿嘿95
老宋這麼笑得樣子有點傻，秋豐瞥了他一眼沒吱聲。
「我一個大老粗認啥枕頭啊，帶著都是乾貨，等到了蕪城你就知道了，秋哥，你這一身行頭不行啊，太露富了。」
他壓低了嗓子，「賊城啊，你得裝的窮一點。」
秋豐愕然，這話有道理啊，他上回是跟著廠里的車出差的，沒有體驗到旅程中的險惡。
「懂了。」
但是來不及了，秋豐身上穿得都是新衣服，還是姜小然給他添置的，藍色的滑雪衫穿在身上好看是好看，也確實著眼。
「我低調一點。」秋豐一口氣把剩下的豆漿喝完，搓了搓手。
站起來把早飯錢付了。
「秋哥，你買的是幾等艙？」
老宋又吃了一個包子，揚聲問道。
「三等。」秋豐從兜里把票取出來，又確認了一下。
（這是一張來自92年的舊船票）
跑蕪城還好，到漢城的票都搶不到了，不過這年頭，賣的最好的票還是四等票，便宜還有床鋪，用的是公用洗手池，五等票次之，天冷了，打地鋪受不住。
三等票每個艙室都有個獨立的洗手池，六個上下鋪，算是性價比較高的艙位。
老宋像是個憨厚的民工，跟在秋豐身後，在侯船大廳排隊檢票。
過了通道就到了碼頭，他們要乘坐的巨輪已經泊岸了，江水拍打著浮動甲板，嘩啦啦，聲音不絕於耳，身邊的旅客都在仰頭觀看。
（90年代的十六鋪客運碼頭）
上了船，秋豐徑直上了三樓，他們的艙位還不錯，靠近中部，進了自己的艙室，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有其他人進來。
兩人選了靠里側的上下鋪，大冬天的，門口的位置太冷，進進出出的風也大。
剛放下行李，陸續就有人進來了。
不一會兒，船艙幾乎就滿員了，只剩下一張床鋪還空著，就是門口的下鋪位置。
同艙里，還有一個帶著小孩的婦女，就坐在秋豐的斜對面，小孩靠在床架旁，滴溜溜地蹬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
東西放下後，相鄰床鋪的就開始攀談起來了。
「你個是蕪城的呀？」婦女隔壁的老叔問道。
婦女有些拘謹，「對，老叔你呢？」
「我是銅礦山的，跟你就差一站。」老叔笑了，「我姓金，嬸子咋稱呼啊？」
「我姓談。」
秋丰神情一動，看向了她。
談這個姓很少有，秋豐母親就是這個姓。
「談嬸子，這是你孫子？」老叔瞥向小男孩。
談嬸子有些警覺，回了一句，「是。」就不再搭話了。
金老叔無聊，目光移向了秋豐，「喲，小伙子長得真俊，你是哪裡的？」
秋豐還沒開口，老宋就回答了，「出差，本地的。」
「兩個人一起啊？」
老宋點頭，「一起的。」
金老叔不出聲了，坐在床沿把茶杯取出來，到旁邊的洗手台上清洗。
談嬸子年紀50歲上下，兒童5、6歲的樣子，活潑好動，一開始的生疏勁過了之後，就開始造了，沿著走廊來回奔跑。
談嬸子帶著兩個蛇皮袋跟一根扁擔，都塞進了床底，身上還背著個帆布挎包，有些年代了，挎包上是偉人的頭像，有些褪色了。
這個包，她隨身帶著，東西都放好後，這才坐了下來，叫孩子，「小寶別跑了，一會兒奶奶帶你去看大江————」
金老叔也接話道：「大江上好多船，小寶喜不喜歡船？」
小寶大聲回應道：「喜歡。」
船艙裡帶孩子一共12個人，8男4女，一上船，很多人就脫了鞋子，上床睡覺，估計是起了大早，此刻補覺。
老宋也打了個哈欠，脫了鞋子，麻溜地上了上鋪，探頭問秋豐，「睡一會兒唄，睡醒了咱去餐廳看看有啥好吃的。」
秋豐應了一聲，「我先泡杯茶。」
他把茶杯取出來，隨手捻了一小把茶葉丟進去。
走到用水池旁邊，提起熱水瓶，入手很輕，他看了金老叔一眼。
對方正在俯著身子洗臉，臉盆里熱氣騰騰，水杯里倒滿了熱水，看來他是一次性把熱水用完了。
秋豐提著熱水瓶往外走，「老宋，把東西看一下，我去打水。」
小寶見他往外走，也拉著他奶奶的手，要出去。
正在這個時候，馬達轟鳴起來，汽笛拉響，船身在輕輕搖晃。
「喲，開船了。」老宋探頭往外看。
小寶更起勁了，撇開他奶奶的手就往外走。
「你不要跑。」談嬸子無奈跟著他出去了。
等秋豐回來的時候，船艙里已經鼾聲四起了，老宋趴在床上，見秋豐進來了，這才仰面躺了下去。
秋豐泡好茶，回到床鋪，對面的談嬸子跟小寶還沒回來，金老叔也不在，估計都在外面看開船了。
秋豐聽著馬達聲，還有周圍人的鼾聲，頓時覺得眼皮有些沉重，脫了鞋，靠在床頭，把大挎包塞在枕頭旁，毛巾取出來直接掛在床頭的鉤子上。
外套隨手丟在一旁，也學著老宋的樣子，拉上被子準備睡覺。
門口傳來了談嬸子的聲音，「小寶該回去了，回去睡覺覺好不好？」
小寶聲音，「奶奶抱。」
一旁又傳來了金老叔的聲音，「你奶奶累了，讓爺爺抱吧————」
「哎，孩子不懂事，不用，哎，不用，我來抱就好了————」
秋豐翻了個身，用手指勾著挎包的帶子，在床架輕微的震動中，漸漸睡了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鐘了，這一覺睡得實在是香甜，秋豐伸了個懶腰，把舉起的手放下。
剛一翻身就看到了老宋的背影，他坐在秋豐的床沿，正在喝茶，聽到動靜扭頭，「喲，秋哥你才醒啊，看來這陣子很勞累嘛。」
秋豐一骨碌爬起來，發現斜對面的那位嬸子正靠在床頭織絨線衫，小寶在她身旁睡覺，其他床鋪都空無一人。
「其他人呢？」
「在外面曬太陽呢，起來吧，一會兒就得到餐廳吃飯了。」老宋揉了揉肚子，「一出門就容易餓。」
談嬸子看著他們倆笑了，「年輕人胃口好，我帶了幾個茶葉蛋，你們要是餓了，就一人拿一隻。」
邊說還邊彎腰，準備解開放在凳子上的布袋子。
老宋趕緊搖頭，「我們不餓，留著肚子吃中飯。」
秋豐麻利地套上了鞋子，把挎包里的雜物提出來，放在枕頭旁，挎包斜背著，順手把茶杯也放了進去，茶水冷了，好在，他只放了一半水，一會兒到了餐廳，再加一半熱水就剛剛好。
「談嬸子，謝謝了。」秋豐對她印象很好，她樣子淳樸，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
談嬸子笑了笑，「出門在外，能幫就幫，客氣個啥。」
一旁的老宋踮著腳尖，從上鋪摸了摸，拿著自己之前入手的相機遞給秋豐，「給你拍，我實在是用不來。」
秋豐樂了，「行啊，交給我了。」
老宋把雙肩包取下來，背上，其餘包用被子蓋上。
出了門，風直吹過來，冬天乘船還是失策了，這風冷的刺骨。
他趕緊把滑雪衫拉鏈拉起來。
老宋緊了緊棉大衣，左右看了看，「咱也去曬個太陽。」背陰處風大又冷，但是一到陽光下就暖了起來。
走到船頭，秋豐靠在欄杆上，看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水面，旁邊有人驚嘆道：「我以為只有大海才一眼看不到邊，沒想到長江也是如此。」
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孩，旁邊站著的貌似是他的男友，兩人態度親昵，靠在一起，有說有笑。
早晨的霧氣已經散開了，萬里無雲，陽光曬在身上，就連風都帶了溫度。
旁邊站著許多人，同艙的幾個人也在船頭。
秋豐舉起相機，對準身後的長廊，來了一張。
再過十來年，這些船就要從歷史的舞台上消失了，就連十六鋪碼頭也要拆除，這個即將消失的時代，眼下還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記錄這些就是他唯一可以去做的事情。
「哎，秋哥，來拍我！」
秋豐扭頭，老宋正站在船頭，擺了個手勢，秋豐「咔嚓」給他來了一張。
「這麼快，我眯眼睛了伐？」老宋湊了過來。
「睜著的，放心吧。」秋豐又給船身來了幾張，這才把相機放下。
眼下是冬天，江面很少見到魚群。
站了十來分鐘，又覺得無聊了。
老宋指了指樓下，「那邊有個錄像廳，咱去瞅瞅。」
秋豐跟他一前一後，擠過人群，往樓下走。
這時候的長途客輪跟80年代已經完全不同了，「東方紅」號，如今都換了名字，秋豐所在的船，屬於長航，上面不僅有舞廳，還有錄像廳，當然閱覽室還是存在的。
舞廳沒開門，錄像廳倒是開著的，掛著今天要放映的錄像，秋豐瞥了兩眼，都是些名不經傳的片子，毫無興趣，乾脆拉了老宋進了一旁的閱覽室。
這時候的航運還有自己的報社，報紙架上，掛著一溜煙都是他們的報紙，還有相關的雜誌。
秋豐隨手拿著一份報紙，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看了起來。
老宋坐在他對面，百無聊賴，「哎，給我遞一本雜誌。」
秋豐順手拿了一本翻看卷邊的故事會遞給他。
老宋看進去了，周圍安靜了下來。
一本故事會很快翻完，老宋看了一眼手錶，「嘿，吃飯了。」
他拉著秋豐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看到餐廳已經排起了長龍。
人群不遠處，談嬸子抱著小寶，許久沒出現的金老叔也在，拿著一根棒棒糖在哄小寶。
秋豐眉頭皺了皺，這金老叔的衣服穿著都很一般，面相很精明的樣子，這樣的人，怎麼肯花錢去買東西哄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
老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喲，你也喜歡小孩啊，快點結婚生一個，我來當乾爹。」
秋豐瞥了他一眼，「有本事，你跟小然去說。」
老宋立即啞火了，「切。」
排隊的速度還挺快，一會兒功夫就到了秋豐跟老宋。
兩人叫了四菜一湯，又拿了兩個饅頭，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去搞瓶黃酒。」老宋麻利的起身往櫃檯方向走去。
秋豐取出茶杯，四下張望，找熱水瓶。
一扭頭就看到旁邊那桌竟然是談嬸子跟小寶，兩人叫了一份蓋澆飯，小寶在吃，談嬸子拿著一個掉了漆的茶缸，正在剝茶葉蛋，桌上還放著一隻倒了熱水的碗。
看來她是為了省錢，只給孫子買了飯吃。
秋豐揚聲招呼道：「談嬸子，這麼巧，過來一起吃吧，我跟我朋友點多了。」
談嬸子笑了起來，「嬸子有茶葉蛋吃，不餓。」
小寶抬頭，「我奶奶不餓。」
秋豐有種想給他一巴掌的衝動，這熊孩子，完全不知道心疼老人。
老宋晃悠悠地端著一盤米飯，提著一瓶黃酒走了過來。
「談嬸子，真的吃不完，這饅頭給你，我跟我秋哥吃米飯。」老宋附和道。
小寶一聽來勁了，「奶奶，我想吃饅頭。」
談嬸子無奈，剛想哄他，秋豐站起來，把兩個饅頭都遞了過去。
「不值錢，出門在外，將就一下。」秋豐笑嘻嘻地放下饅頭，伸手揉了揉小寶的腦袋，「小寶這麼懂事，要不要讓你奶奶多吃一點？」
小寶有些懵懂，拿著饅頭想了想，遞給了談嬸子，「奶奶吃。」
老宋樂了，「小寶真懂事，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還知道心疼奶奶。」
這孩子不經夸，越發賣力了起來，不僅把饅頭遞給談嬸子，還要拿調羹舀蓋澆飯餵談嬸子。
一老一小鬧哄哄地把飯給吃了。
秋豐正喝著酒，突然碗裡多了一隻剝了殼的茶葉蛋，「嬸子沒帶啥好吃的，只有茶葉蛋了，自己香的，很乾淨。」
談嬸子順手給老宋碗裡也放了一隻。
這麼算起來，還是秋豐他們沾了便宜，兩個饅頭換了兩個茶葉蛋。
不等秋豐客氣，談嬸子已經拉著小寶往外走了。
老宋跟秋豐面面相覷，「要不，一會兒咱去買點回禮給她？」
秋豐點頭，「就買麵包吧，能吃得飽，大人小孩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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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剛過，其實已經算是冬天了，江城的冬天有點冷，尤其在江邊。
秋豐吃了幾個包子，又喝了半碗豆漿，這才覺得這個清冷的早晨有了些暖意。
對面老宋穿著厚厚的軍大衣，看著不像是個跑業務的，更像是個憨厚的本地人。
老宋接連吃了兩個包子，這才舒了口氣。
小攤販攤子頂部掛著的燈已經關了，天邊亮起了魚肚白，旅客多了起來。
「開玩笑的，吃驚伐？嘿嘿95
老宋這麼笑得樣子有點傻，秋豐瞥了他一眼沒吱聲。
「我一個大老粗認啥枕頭啊，帶著都是乾貨，等到了蕪城你就知道了，秋哥，你這一身行頭不行啊，太露富了。」
他壓低了嗓子，「賊城啊，你得裝的窮一點。」
秋豐愕然，這話有道理啊，他上回是跟著廠里的車出差的，沒有體驗到旅程中的險惡。
「懂了。」
但是來不及了，秋豐身上穿得都是新衣服，還是姜小然給他添置的，藍色的滑雪衫穿在身上好看是好看，也確實著眼。
「我低調一點。」秋豐一口氣把剩下的豆漿喝完，搓了搓手。
站起來把早飯錢付了。
「秋哥，你買的是幾等艙？」
老宋又吃了一個包子，揚聲問道。
「三等。」秋豐從兜里把票取出來，又確認了一下。
（這是一張來自92年的舊船票）
跑蕪城還好，到漢城的票都搶不到了，不過這年頭，賣的最好的票還是四等票，便宜還有床鋪，用的是公用洗手池，五等票次之，天冷了，打地鋪受不住。
三等票每個艙室都有個獨立的洗手池，六個上下鋪，算是性價比較高的艙位。
老宋像是個憨厚的民工，跟在秋豐身後，在侯船大廳排隊檢票。
過了通道就到了碼頭，他們要乘坐的巨輪已經泊岸了，江水拍打著浮動甲板，嘩啦啦，聲音不絕於耳，身邊的旅客都在仰頭觀看。
（90年代的十六鋪客運碼頭）
上了船，秋豐徑直上了三樓，他們的艙位還不錯，靠近中部，進了自己的艙室，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有其他人進來。
兩人選了靠里側的上下鋪，大冬天的，門口的位置太冷，進進出出的風也大。
剛放下行李，陸續就有人進來了。
不一會兒，船艙幾乎就滿員了，只剩下一張床鋪還空著，就是門口的下鋪位置。
同艙里，還有一個帶著小孩的婦女，就坐在秋豐的斜對面，小孩靠在床架旁，滴溜溜地蹬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
東西放下後，相鄰床鋪的就開始攀談起來了。
「你個是蕪城的呀？」婦女隔壁的老叔問道。
婦女有些拘謹，「對，老叔你呢？」
「我是銅礦山的，跟你就差一站。」老叔笑了，「我姓金，嬸子咋稱呼啊？」
「我姓談。」
秋丰神情一動，看向了她。
談這個姓很少有，秋豐母親就是這個姓。
「談嬸子，這是你孫子？」老叔瞥向小男孩。
談嬸子有些警覺，回了一句，「是。」就不再搭話了。
金老叔無聊，目光移向了秋豐，「喲，小伙子長得真俊，你是哪裡的？」
秋豐還沒開口，老宋就回答了，「出差，本地的。」
「兩個人一起啊？」
老宋點頭，「一起的。」
金老叔不出聲了，坐在床沿把茶杯取出來，到旁邊的洗手台上清洗。
談嬸子年紀50歲上下，兒童5、6歲的樣子，活潑好動，一開始的生疏勁過了之後，就開始造了，沿著走廊來回奔跑。
談嬸子帶著兩個蛇皮袋跟一根扁擔，都塞進了床底，身上還背著個帆布挎包，有些年代了，挎包上是偉人的頭像，有些褪色了。
這個包，她隨身帶著，東西都放好後，這才坐了下來，叫孩子，「小寶別跑了，一會兒奶奶帶你去看大江————」
金老叔也接話道：「大江上好多船，小寶喜不喜歡船？」
小寶大聲回應道：「喜歡。」
船艙裡帶孩子一共12個人，8男4女，一上船，很多人就脫了鞋子，上床睡覺，估計是起了大早，此刻補覺。
老宋也打了個哈欠，脫了鞋子，麻溜地上了上鋪，探頭問秋豐，「睡一會兒唄，睡醒了咱去餐廳看看有啥好吃的。」
秋豐應了一聲，「我先泡杯茶。」
他把茶杯取出來，隨手捻了一小把茶葉丟進去。
走到用水池旁邊，提起熱水瓶，入手很輕，他看了金老叔一眼。
對方正在俯著身子洗臉，臉盆里熱氣騰騰，水杯里倒滿了熱水，看來他是一次性把熱水用完了。
秋豐提著熱水瓶往外走，「老宋，把東西看一下，我去打水。」
小寶見他往外走，也拉著他奶奶的手，要出去。
正在這個時候，馬達轟鳴起來，汽笛拉響，船身在輕輕搖晃。
「喲，開船了。」老宋探頭往外看。
小寶更起勁了，撇開他奶奶的手就往外走。
「你不要跑。」談嬸子無奈跟著他出去了。
等秋豐回來的時候，船艙里已經鼾聲四起了，老宋趴在床上，見秋豐進來了，這才仰面躺了下去。
秋豐泡好茶，回到床鋪，對面的談嬸子跟小寶還沒回來，金老叔也不在，估計都在外面看開船了。
秋豐聽著馬達聲，還有周圍人的鼾聲，頓時覺得眼皮有些沉重，脫了鞋，靠在床頭，把大挎包塞在枕頭旁，毛巾取出來直接掛在床頭的鉤子上。
外套隨手丟在一旁，也學著老宋的樣子，拉上被子準備睡覺。
門口傳來了談嬸子的聲音，「小寶該回去了，回去睡覺覺好不好？」
小寶聲音，「奶奶抱。」
一旁又傳來了金老叔的聲音，「你奶奶累了，讓爺爺抱吧————」
「哎，孩子不懂事，不用，哎，不用，我來抱就好了————」
秋豐翻了個身，用手指勾著挎包的帶子，在床架輕微的震動中，漸漸睡了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鐘了，這一覺睡得實在是香甜，秋豐伸了個懶腰，把舉起的手放下。
剛一翻身就看到了老宋的背影，他坐在秋豐的床沿，正在喝茶，聽到動靜扭頭，「喲，秋哥你才醒啊，看來這陣子很勞累嘛。」
秋豐一骨碌爬起來，發現斜對面的那位嬸子正靠在床頭織絨線衫，小寶在她身旁睡覺，其他床鋪都空無一人。
「其他人呢？」
「在外面曬太陽呢，起來吧，一會兒就得到餐廳吃飯了。」老宋揉了揉肚子，「一出門就容易餓。」
談嬸子看著他們倆笑了，「年輕人胃口好，我帶了幾個茶葉蛋，你們要是餓了，就一人拿一隻。」
邊說還邊彎腰，準備解開放在凳子上的布袋子。
老宋趕緊搖頭，「我們不餓，留著肚子吃中飯。」
秋豐麻利地套上了鞋子，把挎包里的雜物提出來，放在枕頭旁，挎包斜背著，順手把茶杯也放了進去，茶水冷了，好在，他只放了一半水，一會兒到了餐廳，再加一半熱水就剛剛好。
「談嬸子，謝謝了。」秋豐對她印象很好，她樣子淳樸，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
談嬸子笑了笑，「出門在外，能幫就幫，客氣個啥。」
一旁的老宋踮著腳尖，從上鋪摸了摸，拿著自己之前入手的相機遞給秋豐，「給你拍，我實在是用不來。」
秋豐樂了，「行啊，交給我了。」
老宋把雙肩包取下來，背上，其餘包用被子蓋上。
出了門，風直吹過來，冬天乘船還是失策了，這風冷的刺骨。
他趕緊把滑雪衫拉鏈拉起來。
老宋緊了緊棉大衣，左右看了看，「咱也去曬個太陽。」背陰處風大又冷，但是一到陽光下就暖了起來。
走到船頭，秋豐靠在欄杆上，看著面前波光粼粼的水面，旁邊有人驚嘆道：「我以為只有大海才一眼看不到邊，沒想到長江也是如此。」
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孩，旁邊站著的貌似是他的男友，兩人態度親昵，靠在一起，有說有笑。
早晨的霧氣已經散開了，萬里無雲，陽光曬在身上，就連風都帶了溫度。
旁邊站著許多人，同艙的幾個人也在船頭。
秋豐舉起相機，對準身後的長廊，來了一張。
再過十來年，這些船就要從歷史的舞台上消失了，就連十六鋪碼頭也要拆除，這個即將消失的時代，眼下還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記錄這些就是他唯一可以去做的事情。
「哎，秋哥，來拍我！」
秋豐扭頭，老宋正站在船頭，擺了個手勢，秋豐「咔嚓」給他來了一張。
「這麼快，我眯眼睛了伐？」老宋湊了過來。
「睜著的，放心吧。」秋豐又給船身來了幾張，這才把相機放下。
眼下是冬天，江面很少見到魚群。
站了十來分鐘，又覺得無聊了。
老宋指了指樓下，「那邊有個錄像廳，咱去瞅瞅。」
秋豐跟他一前一後，擠過人群，往樓下走。
這時候的長途客輪跟80年代已經完全不同了，「東方紅」號，如今都換了名字，秋豐所在的船，屬於長航，上面不僅有舞廳，還有錄像廳，當然閱覽室還是存在的。
舞廳沒開門，錄像廳倒是開著的，掛著今天要放映的錄像，秋豐瞥了兩眼，都是些名不經傳的片子，毫無興趣，乾脆拉了老宋進了一旁的閱覽室。
這時候的航運還有自己的報社，報紙架上，掛著一溜煙都是他們的報紙，還有相關的雜誌。
秋豐隨手拿著一份報紙，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看了起來。
老宋坐在他對面，百無聊賴，「哎，給我遞一本雜誌。」
秋豐順手拿了一本翻看卷邊的故事會遞給他。
老宋看進去了，周圍安靜了下來。
一本故事會很快翻完，老宋看了一眼手錶，「嘿，吃飯了。」
他拉著秋豐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就看到餐廳已經排起了長龍。
人群不遠處，談嬸子抱著小寶，許久沒出現的金老叔也在，拿著一根棒棒糖在哄小寶。
秋豐眉頭皺了皺，這金老叔的衣服穿著都很一般，面相很精明的樣子，這樣的人，怎麼肯花錢去買東西哄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
老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喲，你也喜歡小孩啊，快點結婚生一個，我來當乾爹。」
秋豐瞥了他一眼，「有本事，你跟小然去說。」
老宋立即啞火了，「切。」
排隊的速度還挺快，一會兒功夫就到了秋豐跟老宋。
兩人叫了四菜一湯，又拿了兩個饅頭，端著盤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去搞瓶黃酒。」老宋麻利的起身往櫃檯方向走去。
秋豐取出茶杯，四下張望，找熱水瓶。
一扭頭就看到旁邊那桌竟然是談嬸子跟小寶，兩人叫了一份蓋澆飯，小寶在吃，談嬸子拿著一個掉了漆的茶缸，正在剝茶葉蛋，桌上還放著一隻倒了熱水的碗。
看來她是為了省錢，只給孫子買了飯吃。
秋豐揚聲招呼道：「談嬸子，這麼巧，過來一起吃吧，我跟我朋友點多了。」
談嬸子笑了起來，「嬸子有茶葉蛋吃，不餓。」
小寶抬頭，「我奶奶不餓。」
秋豐有種想給他一巴掌的衝動，這熊孩子，完全不知道心疼老人。
老宋晃悠悠地端著一盤米飯，提著一瓶黃酒走了過來。
「談嬸子，真的吃不完，這饅頭給你，我跟我秋哥吃米飯。」老宋附和道。
小寶一聽來勁了，「奶奶，我想吃饅頭。」
談嬸子無奈，剛想哄他，秋豐站起來，把兩個饅頭都遞了過去。
「不值錢，出門在外，將就一下。」秋豐笑嘻嘻地放下饅頭，伸手揉了揉小寶的腦袋，「小寶這麼懂事，要不要讓你奶奶多吃一點？」
小寶有些懵懂，拿著饅頭想了想，遞給了談嬸子，「奶奶吃。」
老宋樂了，「小寶真懂事，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還知道心疼奶奶。」
這孩子不經夸，越發賣力了起來，不僅把饅頭遞給談嬸子，還要拿調羹舀蓋澆飯餵談嬸子。
一老一小鬧哄哄地把飯給吃了。
秋豐正喝著酒，突然碗裡多了一隻剝了殼的茶葉蛋，「嬸子沒帶啥好吃的，只有茶葉蛋了，自己香的，很乾淨。」
談嬸子順手給老宋碗裡也放了一隻。
這麼算起來，還是秋豐他們沾了便宜，兩個饅頭換了兩個茶葉蛋。
不等秋豐客氣，談嬸子已經拉著小寶往外走了。
老宋跟秋豐面面相覷，「要不，一會兒咱去買點回禮給她？」
秋豐點頭，「就買麵包吧，能吃得飽，大人小孩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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