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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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冰冷的輪廓,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客廳地板上,幾乎要觸碰到蘇雲煙的腳尖。

  江宸予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踩碎了死寂。

  他沒有開燈,只是任由清冷的月色和手機屏幕的光照亮這片狼藉。散落一地的老照片,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他蹲下身,沒有先去扶她,而是撿起了一張離他最近的照片。

  是那張向日葵花田裡的合影。

  「這個人是誰?」他的問題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激起蘇雲煙渾身的戰慄。

  她抬起頭,臉上一片空白,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抽空了靈魂的麻木。

  「我不知道。」她的唇瓣翕動,發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江宸予,你也不知道,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他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照片,快速地瀏覽著。他的動作很穩,可蘇雲煙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永遠從容的氣場正在出現裂痕。

  這些照片,是時若晴從未對他展示過的世界。

  「她……從未提起過。」江宸予終於開口,他將照片疊好,放在一旁,然後伸手想去拉她。

  蘇雲煙猛地向後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的反應像一根針,扎進了江宸予的動作里。

  「別碰我。」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我身上很髒。」

  「雲煙,地上涼。」

  「涼?」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破碎又詭異,「沒有我的心涼。江宸予,你看看這個。」

  她從散落的照片堆里扒出那張嬰兒的特寫,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舉著一枚判決她死刑的證據,遞到他面前。

  「你看。」

  江宸予接過照片。嬰兒安靜的睡顏讓他怔了一下。

  「翻過去。」蘇雲煙命令道。

  他依言將照片翻了過來。

  「吾愛若晴與吾兒。」

  八個字,筆鋒凌厲,喜悅幾乎要穿透泛黃的紙背。

  「這……」

  「這不是你的字。」蘇雲煙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若晴生過一個孩子。不是你的。」

  她的邏輯在一點點回籠,伴隨著尖銳的疼痛。

  「現在,看他的腳。」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嬰兒裸露的腳踝,「看到那顆痣了嗎?」

  她不顧一切地捲起自己的褲腿,將自己的腳踝暴露在手機微弱的光下。

  同一個位置,同一種形狀,同一顆紅痣。

  江宸予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看照片,再看看她。如此重複了數次,仿佛一個無法完成計算的機器。

  「不可能。」他吐出三個字,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詞。

  「我也覺得不可能!」蘇雲煙的情緒終於崩潰,她嘶吼起來,「可它就在這裡!江宸予,你告訴我,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她的父親蘇擎偉,為了還債,選擇了死亡。

  還誰的債?

  時若晴的債?還是照片裡這個男人的債?

  江宸予沒有再試圖去安撫她。他知道,任何語言在這樣的真相面前都蒼白無力。他站起身,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繃,「我發一張照片給你。動用一切關係,查清這個男人的身份。我要他的一切,從出生到……現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掛斷電話,他將照片拍下,發送了出去。

  客廳里再次陷入死寂。蘇雲煙的嘶吼耗盡了她所有力氣,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像一條瀕死的魚。

  江宸予沒有閒著。他開始在儲物間裡翻找。蘇擎偉留下的東西不多,除了那個箱子,只有一個裝滿了舊文件和雜物的紙箱。

  他將紙箱拖出來,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電費單,舊報紙,幾本專業書籍……

  蘇雲煙只是冷漠地看著,像一個局外人。

  突然,江宸予的動作停下了。他從一疊舊發票底下,抽出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子已經很舊了,邊角都已磨損。


  他打開文件袋,從裡面倒出幾張紙。

  是一份陳舊的體檢報告。

  報告的抬頭,寫著蘇雲煙的名字。是她小學入學時的體檢記錄。

  江宸予的視線直直地落在了血型那一欄。

  蘇雲煙:O型。

  他迅速翻到另一張紙,那是蘇擎偉的單位體檢報告複印件。

  蘇擎偉:AB型。

  江宸予的大腦飛速運轉。他記得很清楚,蘇雲煙說過,她的母親唐玉芙是B型血。

  一個AB型的父親,和一個B型的母親,生不出O型的孩子。

  這是生物學上的鐵律。

  他拿著那兩張薄薄的紙,走向蘇雲煙。那幾步路,他走得無比沉重。

  「雲煙。」他蹲下,將報告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蘇雲煙機械地接過,視線落在上面。

  O型。

  AB型。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母和數字都開始在她眼前跳舞、旋轉,最後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嘲諷的笑臉。

  她沒有哭,也沒有再歇斯底里。

  她只是平靜地問:「所以,我連他的女兒都不是。」

  不是疑問,是陳述。

  照片裡的嬰兒是她。

  她的父親不是蘇擎偉。

  那她的父親是誰?是那個在向日葵花田裡擁抱時若晴的男人嗎?

  那個被江宸予的手下宣告了「死要見屍」的男人。

  就在這時,江宸予的手機響了。

  不是他剛才打出去的那個號碼的回電,而是一個陌生的來電。

  他接了起來,按了免提。

  「江先生,」電話那頭是一個幹練的男聲,背景里有些嘈雜,「我是城南分局的趙隊。你之前委託我們查的那個叫『林驍』的人,有消息了。」

  林驍。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蘇雲煙混沌的意識。

  「說。」江宸予只吐出一個字。

  「我們的人動用關係網,從二十多年前的戶籍檔案里找到了這個人。林驍,當年A大建築系的才子,時若晴的同系學長,也是她公開的初戀男友。」

  時若晴的……初戀。

  「他……死了。」趙隊的聲音頓了一下,「二十二年前,一場工地意外。官方記錄是安全事故,當場死亡。時間,就在你給我們的那張嬰兒照推算的出生日期之前。」

  出生之前,就死了。

  蘇雲煙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冰海。

  她的生父,是一個只存在於老照片和死亡報告裡的名字。

  「還有一件事。」趙隊繼續說道,「我們查到,當年負責處理林驍後事的,是一個叫蘇擎偉的男人。他們是大學室友,關係很好。」

  蘇擎偉。

  一切都連起來了。

  朋友意外身亡,留下懷孕的女友。他接手照顧,將孩子當作自己的養大。這是……還債嗎?

  「江先生?」

  「我知道了。」江宸予掛斷了電話。

  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凝滯的呼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江宸予的手機,再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這次,是一個來自監獄的公務電話。

  江宸予接起,依舊是免提。

  「您好,是蘇雲煙小姐的緊急聯繫人江宸予先生嗎?」

  「是我。」

  「這裡是市女子監獄。服刑人員唐玉芙今天情緒異常激動,多次出現自殘行為,嚷著要見蘇雲煙小姐。」電話那頭的獄警語氣很嚴肅,「她說,如果不讓她見,她就把蘇雲煙身世的秘密,全部捅給媒體。」

  唐玉芙。

  那個從小就厭惡她、折磨她的女人。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說,她要親口告訴蘇雲煙。」獄警補充道,「她那個『殺人犯』父親,是怎麼把別人的女兒,變成自己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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