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合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車在夜色里穿行,城市的霓虹被遠遠甩在身後。

  「去我母親生前住的地方。」蘇雲煙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商榷的決斷。

  江宸予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在導航上輸入了那個地址。那是一處位於老城區的舊公寓,一個早已被蘇雲煙塵封在記憶角落的地方。

  「那個快遞,如果我父親沒有銷毀,最有可能藏在那裡。」蘇雲煙解釋道,她的視線投向窗外,掠過的燈光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的條紋。「我母親走後,那裡就空置了。父親很少去,我……我也沒回去過。」

  車內的沉默像一塊濕重的海綿,吸滿了未說出口的疑問和擔憂。

  「我一個人去。」蘇雲煙再次開口。

  江宸予踩下剎車的腳頓了一下,車子平穩地滑行,最終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的光暈染了進來。

  「不行。」他的回答簡單,乾脆。

  「對方的目標是你。」蘇雲煙轉過頭,「我不想把你牽扯得更深。時若晴是你的過去,但現在,這首先是我蘇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這不是一回事!」蘇雲煙的語調不受控制地拔高,「我父親寫那封信的時候,他面對的是一個讓他絕望到選擇死亡的敵人。我不能讓你也……」

  「所以你就準備自己去送死?」江宸予打斷她,語氣里沒有溫度,「蘇雲煙,你以為這是在劃分責任嗎?從『先生』把主意打到你身上的那一刻,界限就已經消失了。」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停車。」蘇雲煙說。

  江宸予沒有理會。

  「我讓你停車!」她伸手去抓方向盤。

  輪胎與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車子猛地向右一偏,險險地停在路邊。後面傳來一片急促的喇叭聲。

  江宸予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抓住了她探過來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在他的掌心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自己解決問題。」蘇雲煙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想再欠你的了,江宸予。人情債,比我父親欠下的任何債都難還。」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某個地方。

  江宸予鬆開了手。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

  蘇雲煙沒有再看他,她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里,很快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江宸予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輛黃色的計程車匯入車流,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他沒有立刻追上去,只是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輛計程車,車牌號是……」

  ……

  計程車停在了老舊的街區前。

  蘇雲煙付了錢,獨自一人走向那棟熟悉的公寓樓。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她摸著黑,憑著記憶走上三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腐潮濕的氣味,混合著各家各戶傳出的飯菜香。

  她站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從包里摸出了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黃銅鑰匙,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表面都蒙上了一層暗色的氧化物。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濃重的灰塵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她彎腰咳嗽。屋裡沒有開燈,月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

  家具都用白布蒙著,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

  蘇雲…雲煙沒有開燈,徑直走向最裡面的那個房間。

  儲物間。

  那是母親生前堆放雜物的地方,也是她童年時最怕去的地方。裡面又黑又小,堆滿了舊報紙和不知名的東西。

  儲物間的門沒有鎖,她輕輕一推就開了。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

  灰塵在光柱里狂舞。

  這裡的東西比客廳更多,更雜亂。舊皮箱,壞掉的收音機,一疊疊用牛皮紙捆好的雜誌。她的光束在雜物堆里緩緩移動,像是在進行一場考古發掘。

  然後,她停住了。

  在一個堆滿舊相冊的角落裡,放著一個格格不入的紙箱。


  一個普通的、黃色的快遞紙箱。上面沒有地址,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道被劃開的封箱膠帶的痕跡,但箱子本身是完好的,似乎只是被檢查過,又被原樣放了回去。

  就是它。

  蘇雲煙的心跳開始失控。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紙箱的瞬間,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這裡面,裝著時若晴墜崖的秘密,裝著父親恐懼的根源。

  她定了定神,終於抱起了那個箱子。不重,搖晃起來,能聽到裡面有輕微的紙張滑動的聲音。

  她抱著箱子回到客廳,沒有揭開那些白布,而是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打開了箱子。

  裡面沒有炸彈,沒有威脅信,只有一疊厚厚的老照片,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捆著。照片的紙張已經有些泛黃。

  她解開皮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無比燦爛的年輕女孩。是時若晴。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裡。而在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眉眼深邃,氣質卓然。他不是江宸予。

  男人攬著時若晴的肩膀,時若晴的頭親密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們的姿態,是熱戀中的情侶才會有的姿態。

  蘇雲煙一張一張地翻下去。

  海邊的合影,大學圖書館裡的抓拍,雪地里的相擁……每一張照片,都在訴說著一段外人無從知曉的深情過往。那個陌生的男人,是時若晴生命里一個重要到足以留下這麼多回憶的人。

  為什麼江宸予從未提過?是他不知道,還是……

  蘇雲煙翻到了最後。

  那不是一張合影。

  那是一張嬰兒的特寫。

  一個被包裹在白色襁褓里的新生兒,睡得正香。柔和的光線打在他小小的臉上,純淨得像個天使。

  蘇雲煙將照片翻了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是那種很漂亮的鋼筆字,筆鋒有力,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悅。

  「吾愛若晴與吾兒。」

  吾兒。

  蘇雲煙的呼吸凝固了。時若晴……有過一個孩子?和這個神秘男人的孩子?

  這個孩子現在在哪裡?

  一個瘋狂的念頭電光火石般擊中了她。她死死地盯著照片裡那個小小的嬰兒,手機的光束下移,落在了嬰兒裸露在外的腳踝上。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清晰的、紅色的痣。

  和她腳踝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形狀。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邏輯系統徹底崩潰。照片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飄散了一地。

  時若晴是江宸予的前女友。

  照片裡的男人不是江宸予。

  照片裡的嬰兒是時若晴的兒子。

  而那個嬰兒腳踝上的紅痣,是屬於她蘇雲煙的。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腦海里瘋狂地衝撞、撕裂、重組,最後拼湊出一個荒謬到讓她渾身冰冷的結論。

  我是誰?

  我父親的「還債」,到底是在還誰的債?

  那個「先生」,那個Z,他到底是誰?他把這些照片寄給時若晴,是為了什麼?他又為什麼要逼死我的……父親?

  一陣尖銳的耳鳴襲來,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她撐住地面,卻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就在這時。

  「吱呀——」

  儲物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身影逆著月光,站在門口。

  蘇雲煙猛地抬頭。

  是江宸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