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決定罷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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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書五經,他讀了二十多年。經義策論,他也下過苦功。

  可算學他只會最簡單的加減帳目,農學他根據經驗也能答一答,但河工等實務,他從前從未認真學過。

  不是他不願意學,而是根本沒有地方學。

  京城那些富家舉子,今日得到消息,明日便能請來精通算學的先生,明日還能托關係找來工部官員整理過的水利冊子。有錢有勢的人,甚至可以花重金請戶部書吏、地方老幕僚私下講課。

  可他呢?他連普通客棧都住不起,只能與五名同鄉擠在會館最偏的一間屋子裡。

  這次進京帶來的銀子,大半都要留著應付春闈。

  一個真正有經驗的先生,半個月的束脩便可能抵得上他一家大半年的開銷。

  若只是為了這一張號稱不計名次的附加試問卷,便把身上所有盤纏都砸進去,他不敢。

  春闈還未開始,後面住店、筆墨、吃藥,處處都要花錢。

  萬一此次落榜,他還要留出回鄉的路費。

  想到這裡,吳守拙掌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吳兄。」一道略帶笑意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吳守拙回過神,轉頭看去,說話的是與他同住隴西會館的趙鴻文。

  趙家是隴西當地富戶,家中有田數千畝,還經營藥材和皮貨生意。兩人雖是同鄉,平日關係卻算不上親近。

  趙鴻文看了看他緊繃的臉,笑道:「吳兄是在擔心那張附加試問卷?」

  吳守拙沒有否認。

  趙鴻文搖了搖手中的摺扇。「那便難辦了。」

  「我家中已經給我請了兩位先生。一位在戶部做過十幾年書吏,一位曾是河道衙門的幕僚,明日便能上門給我講解。他們還托人弄來了一套新編的《農桑要略》和《河渠問答》,雖不能保證全中,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他說到這裡,像是剛剛想起什麼,故作關切地問道:「吳兄可找到先生了?」

  吳守拙抿了抿嘴,「還沒有。」

  「那吳兄可得抓緊了。」趙鴻文嘆了口氣,語氣里卻帶著藏不住的優越。

  「以前只考經義,寒門子弟靠一本書也能熬出頭。如今加了這些實務,拼的便不只是天分和苦功,還有誰見得多,誰能找到真正懂行的人。」

  「說到底,寒門終究是寒門,從前能靠死讀書能爭一爭,如今朝廷一改,怕是更難了。」

  他這話雖然沒刻意的指誰,但意圖十分明顯,周圍幾名舉子聽見這話,有人皺眉,卻沒有出聲。

  而吳守拙的手指慢慢收緊,他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因為趙鴻文說的是事實,至少在眼下,朝廷所說的試問卷確實更利於那些有錢、有門路的人。

  趙鴻文說完便帶著同伴去了另一桌。

  吳守拙坐在原地,耳邊依舊充斥著各種爭論。

  有人罵周老太傅妄改祖制,有人說王明遠想用新學結黨。也有人覺得朝廷既然只試不取,眾人根本沒必要如此激動,甚至也有人在默默垂淚。

  但吳守拙只覺得那些聲音都很遠,遠得像是隔了一層水。

  他想起離家那天,他爹站在村口,佝僂著背,一直朝他揮手。

  他想起他娘連夜給他縫衣裳,一邊縫一邊掉眼淚,說到了京城要好好吃飯,別餓著自己。

  他想起村里那些鄉親,把湊出來的碎銀子和家鄉土產塞到他手裡,說你是咱們村的希望,一定要考中啊。

  吳守拙閉上眼睛。

  他不敢再想了。

  ……

  白日的喧囂終於散去。

  夜幕降臨,京城各處的茶樓酒肆相繼熄了燈,街道上也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在空曠的街巷間迴蕩。

  吳守拙回到他住的那家小客棧,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其他幾個室友都已經睡了。

  他沒有點燈,摸黑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和衣躺下。

  可他睡不著,他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白天在茶樓里聽到的那些話,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馮敬之的絕望,老舉人們的嘆息,趙鴻文的嘲諷……每一句都像是衝著他來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想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可越是不去想,那些話就越往腦子裡鑽。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吳守拙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麼晚了,會是誰?

  他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門邊,低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是我,馮敬之。」

  吳守拙心裡一驚,連忙打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馮敬之。

  他依然穿著白天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夜色里,他的臉色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

  「馮老先生?」吳守拙有些不知所措,「您怎麼來了?」

  馮敬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屋裡看了一眼。

  「你出來說話。」

  吳守拙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熟睡的同鄉,輕輕帶上門,跟著馮敬之走到了客棧外面的巷子裡。

  夜裡的巷子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白光。

  馮敬之走得很慢,吳守拙跟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一直走到巷子盡頭的一棵老槐樹下,馮敬之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吳守拙,開門見山地說道:「今日白天在茶樓里,老夫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吳守拙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也明白,朝廷這次改制,雖然說是今科不變,可往後呢?下科呢?下下科呢?遲早要變的。」

  吳守拙又點了點頭。

  馮敬之盯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老夫今日下午,聯絡了一幫人。」

  吳守拙心裡一跳。

  「什麼人?」

  「都是和老夫一樣,考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被朝廷一腳踢開的人。」

  馮敬之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決絕,「有考了五次的,有考了七次的,甚至還有比老夫年紀還大的。」

  「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罷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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