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師門絕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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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之後,他倒沒有王明遠想像中那樣失望,反而長長出了口氣。

  「三郎,這已經不錯了。」

  王明遠抬頭看他,王二牛把公文放回桌上,語氣很平靜。

  「要擱往年,能把撫恤銀按數發下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很多時候,仗打完了,名冊報上去,兵部批了,戶部那邊還得排隊,銀子一拖就是一年半載。

  等真發下來,下面再過幾道手,到軍戶手裡的時候,能剩七八成就算上官有良心。

  更別說那些傷了殘了的……」

  王二牛指了指外面,「能繼續幹活的就留在軍中看倉、餵馬、守門、做飯。實在干不動的,就回家靠親族養著。要是沒有親族,那就只能靠兄弟們平日裡接濟……」

  「朝廷不是不知道,可西北年年打,年年死人。死得多了,朝廷也麻木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我剛入軍那幾年,看見有人戰死,還覺得天都塌了。後來死的人太多,有時候一場仗下來,名冊寫到手酸。你不麻木也得麻木,不然這日子過不下去。」

  王明遠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些道理他都懂,可懂和接受,是兩回事。

  他來西北之前,見慣了京城琳琅閣里的熱鬧。

  那些玻璃鏡子、香皂、香水、罐頭、精巧物件,一樣樣擺出來,京中的夫人小姐和世家老爺們能一擲千金。

  西山那邊的軍工試驗場,也像是一個永遠在燒錢的爐子。鋼鐵、火炮、火藥、水泥、工匠、礦山、運輸,每一樣都在吞銀子,可又每一樣都必須燒。

  再加上他如今掌著大雍軍工河道巡察總局,手裡過的銀錢數目,比許多州府一年稅賦還要嚇人。

  時間一長,王明遠甚至有了一種錯覺,大雍好像不缺錢。

  至少,陛下和朝廷,只要真想辦事兒,這件事兒總能擠出銀子來。

  可到了西北,看到這些陣亡的士卒,看到傷殘的老兵,再看著兵部這封公文,他才又清醒過來。

  大雍其實很缺錢。

  琳琅閣賺的是內庫和軍工局的活錢,許多銀子早就被定好了去處。西山軍工每一門火炮、每一車火藥、每一爐新鋼,背後都是海量的銀子。

  朝廷戶部的真金白銀,卻處處告急。

  江南剛平,百廢待興,要賑災,要修堤,要恢復農桑。台島海防要建,船廠要修,沿海還得提防倭寇死灰復燃。

  去年冬日各地雪災,凍死牲畜,壓塌房屋,地方也在伸手要錢。

  如今西北又打了一場大戰,糧草軍械賞銀撫恤,全都要錢。

  每一處都該給,可……每一處都不夠給。

  王明遠抬手拍了拍額頭,苦笑一聲道:「二哥,是我這陣子想得太順了。」

  王二牛看著他:「啥意思?」

  「就是我總覺得,只要事情是對的,只要我把道理寫清楚,朝廷就該辦。」

  王明遠嘆了一口氣,「可朝廷不是我一個人的帳房。不是我說哪裡該花錢,銀子就能立刻從地里冒出來。」

  王二牛點點頭,「三郎,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難得沒有胡扯,反而很認真地說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那些兄弟的名字刻上碑了,陛下也准了春秋祭。就憑這一點,鎮遠關上下都得記你的好。」

  「至於銀子,慢慢磨唄。咱們邊軍別的不多,就是能熬。」

  王明遠聽著這話,心裡更不是滋味。

  能熬。這兩個字從二哥嘴裡說出來,聽著輕巧,可背後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命。

  他沉默許久,忽然抬起頭。

  「不能只熬。」

  王二牛一愣:「啥?」

  王明遠把公文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二哥,朝廷缺錢是真的,戶部難也是真的。」

  「可難歸難,該爭的還得爭。」

  「只是這一次,咱們不能只會寫摺子,也不能只在鎮遠關里喊冤叫苦。」

  王二牛眨了眨眼:「那咋辦?」


  王明遠緩緩說道:「得讓沿途百姓看看,也得讓京城那些老爺們看看。」

  「讓他們看看西北邊關到底是什麼樣。讓他們知道,他們在京中買鏡子、賞花燈、喝酒聽曲的時候,西北這邊有人在默默付出。也得讓他們知道,關內的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有人替他們守出來的。」

  「西北不能只會打仗,也得學會要錢,更得學會怎麼讓別人心甘情願掏錢。」

  王二牛聽得一臉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皺眉問道:「咋讓他們看?難道帶兵去攻打京城?」

  王明遠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二哥!你在想什麼呢?!」

  王二牛撓了撓頭:「不是你說的嗎?讓他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錢彩鳳剛端起茶,差點一口噴出來。

  常善德也在旁邊咳了一聲,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王明遠抬手扶額,他就不該跟二哥說得這麼繞。

  「不是攻打京城。」

  王二牛鬆了口氣,又有點失望:「哦。」

  王明遠嘴角狠狠一抽,你失望個什麼勁?!

  他乾脆說得更直白些,「二哥,簡單來說,就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王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這個我懂!」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了?」

  王二牛拍著胸口道:「不就是哭慘嗎?你早說這不就得了?你們讀書人就是改不了彎彎繞繞的臭毛病。」

  王明遠:「......」

  但面前的是自己的親二哥,他也只能忍著,耐著性子繼續道:

  「差不多,但不能真哭,也不能胡編亂造,咱們得把真正的慘處擺出來。

  把傷殘老兵帶進京,把鎮遠關的戰損名冊帶進京,把陣亡將士家眷的請-願文書帶進京。」

  「沿途不擾民,不鬧事,只按規矩走驛道,讓地方士紳百姓看看。到了京城後,再把這些東西呈給兵部、戶部,也呈給陛下。」

  常善德反應最快,眼神頓時古怪起來。

  這是......崔尚書一脈的師門絕學!

  王二牛聽完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

  王明遠預想中的,類似當初大哥王大牛的那種有些許為難、彆扭、覺得丟人,一樣都沒有出現。

  他甚至一拍大腿,差點又扯到傷口。

  「哎呦!」

  錢彩鳳冷冷看著他,王二牛趕緊捂住傷處,又忍不住咧嘴笑。

  「三郎,這事我熟啊!」

  王明遠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二哥,你先別急,咱們得挑人,得有章法。」

  「放心!」

  王二牛站起來就要往外走,「這事交給我,你心就放在肚子裡吧,保准給你辦好嘍!」

  王明遠立刻道:「你回來,我還沒說完。」

  王二牛已經一瘸一拐走到帳門口。

  「你們讀書人就是囉嗦,我先去挑人!」

  說剛完,人已經沒影了。

  王明遠看著晃動的帳簾,沉默了一會兒。

  二嫂錢彩鳳慢悠悠喝了口茶,「你讓他去辦的正經事兒,你最好心裡有點準備。」

  王明遠:「……」

  三日後,他終於知道二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那一日,王明遠正在大帳里和常善德核對帶回京中的火器損耗清單。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緊接著,帳簾被王二牛一把掀開。

  「三郎!人我挑好了!」

  王明遠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王二牛拽出了大帳。

  然後他站在帳外,看著面前那支隊伍,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支隊伍,那簡直像是從死人堆里剛扒出來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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