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骨頭不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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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到了崔顯正身上。

  而崔顯正這會兒心裡已經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聽到陛下這麼問,頓時心裡更加篤定,這場戲看來是得陪著陛下「演」下去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緩緩掃了一眼剛開口的兩人,臉上露出一副震驚、痛心又難以置信的神情。

  隨後他緩緩出列,先對著御座躬身一禮。

  「陛下,臣慚愧。」

  崔顯正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聽起來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臣的弟子王明遠,年少氣盛,做事確實常有逾矩之處。這一點,臣不必替他遮掩。」

  「可馮御史說他『通敵』,臣萬萬不敢苟同。」

  崔顯正轉向馮觀復,語氣懇切:「馮御史,你說王明遠以鹽鐵、茶葉、藥材換取草原部落的皮毛戰馬,可有確鑿證據?是親眼所見,還是聽人傳言?」

  馮觀復眉頭一皺:「下官自然是查證過的——」

  「查證?」崔顯正打斷了他,「如何查證?派人去了西北?還是看了幾份來路不明的密報?」

  「戶部掌天下錢糧,西北邊軍的糧草調撥、軍械補充,每一筆都有帳可查。若王明遠真的私自動用朝廷物資,戶部不可能不知道。」

  「可戶部的帳上,並無任何異常支出。」

  崔顯正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沉重:「馮御史,你我同朝為官,風聞奏事本是御史之責,臣不敢指責。但你今日所言,句句指向『通敵』二字,這可是要掉腦袋的罪名。」

  「若無實證,僅憑風聞便給人定罪,日後朝中人人自危,誰還敢替陛下做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否認王明遠在西北做了什麼事,也沒有承認那些事是錯的,只是抓住「證據」二字不放。

  馮觀復臉色變了變,正要反駁,一旁的梁文敬卻搶先開口了。

  「崔尚書,王明遠是否動用朝廷物資,戶部帳上自然看不出。可他在西北所做之事,並非只有物資一項!」

  梁文敬聲音朗朗:「他與草原叛逆互通消息,以朝廷名義允諾低價交易,這些事,難道也是空穴來風?」

  「況且,臣還聽聞,林家商隊的家主與王明遠私交甚密。而林家商隊,正是此次在草原上與叛逆交易的主力!」

  梁文敬步步緊逼:「崔尚書,你能否解釋,為何一個皇商,會冒著被王庭追殺的風險,深入草原與叛逆交易?若沒有王明遠在背後授意,林家商隊怎敢如此大膽?」

  這話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崔顯正眯了眯眼,正要開口,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人從武將隊列中走了出來。

  「陛下,臣有話要說。」

  出言之人正是勇安伯陸成梁。

  半年前的江南平叛中,陸成梁貪功冒進,中了叛軍埋伏,損兵折將,自己也身中數箭。

  後來王明遠帶著杭州守軍一路立功,更將他的兵敗襯得格外難看。

  朝中許多人都知道,勇安伯府與王明遠之間的關係並不好。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蕭昭翊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陸卿請講。」

  陸成梁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行禮。

  「陛下,臣不懂商貿,也不敢替戶部議事。可臣帶過兵,也在江南敗過,所以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他抬起頭,看向馮觀復和梁文敬。

  「王明遠到了西北以後,確實做了不少超出工部職權的事情。若朝廷認為他逾矩,該申飭便申飭,該召回便召回。」

  「可要說他通敵,臣不信。」

  「兵法不只有兩軍列陣、拔刀廝殺。斷糧道、毀馬場、離間敵軍、收買嚮導,本就是用兵之法。」

  「草原王庭每年南下,靠的是各部落交出的兵馬。王明遠用幾車鹽茶,讓一個部落少交五百騎兵,便等於讓鎮遠關少面對五百敵人。用一箱藥材換來一條糧道消息,鎮遠軍便可能少死上百名將士。」

  「這樣的買賣,若也算通敵,那兵部這些年耗費無數銀兩派往草原的探子,是不是也該全部按通敵論處?」

  陸成梁的聲音越來越沉。


  「臣在江南吃過敗仗,知道一名主將判斷錯一件事,會死多少人。

  也正因如此,臣更清楚,能夠少讓將士拿命去填的辦法,便是好辦法。」

  「火炮能殺敵,商路也能削弱王庭。一個在城牆外殺人,一個在王庭身後抽走他們的兵馬糧草,本沒有高低之分。」

  陸成梁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所以今日,臣想說一句公道話。」

  「王明遠在西北所為,可以查,也應該查。可彈劾他勾結草原部落、意圖扶持私兵,臣覺得不像。」

  「據臣所知,王明遠到了西北之後,鎮遠軍接連打了青石堡大捷、白樺溝大捷,殲敵上萬,繳獲戰馬糧草無數。一個『通敵』的人,會讓邊軍打成這樣?」

  陸成梁的目光轉向梁文敬:「梁郎中,你說王明遠逾矩,可他在西北所做的一切,兵部皆有備案。新式火器的試驗數據、邊關布防的建議,他甚至都寫了詳細的奏報送回京城。」

  「若這也叫逾矩,那臣倒想問問,什麼樣的官員才算不逾矩?」

  「反倒是兩位大人對鎮遠關之事,知道得比兵部許多官員都清楚。

  這,才讓臣覺得……該好好查一查。」

  說完,陸成梁躬身一禮,退回班列。

  整個皇極殿瞬間落針可聞。

  不少官員看向陸成梁的眼神,就像第一次認識他,這位勇安伯不是最該恨王明遠的人嗎?

  江南那場敗仗之後,勇安伯府門庭冷落,他本人也纏綿病榻數月。

  王明遠越是風光,他當初的失敗便越顯得刺眼。

  怎麼今日反倒替王明遠說話了?

  陸成梁站回原位,面上沒有多少變化。

  這些日子,他確實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江南之敗,是他貪功,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王明遠。

  後來他重傷昏迷,被親兵強行送回京城。等他醒來時,大軍已經撤回,他連返回江南救援陳子先的機會都沒有。

  那段時間,他心裡有不甘,也有怨氣。

  可在病榻上躺久了,見過往日好友避而不見,也見過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奉承的人轉頭便落井下石,他反倒看清了許多東西。

  更何況,女兒陸婉清與王家姑娘王盤錦結識後,時常在他耳邊說起王家人的坦蕩與義氣。

  陸成梁不喜歡王明遠,可不喜歡歸不喜歡。

  他勇安伯可以輸,可以被人嘲笑,卻不能因為私怨,把一個真正為邊關做事的人說成通敵叛國。

  他的臉還可以不要,可武將的骨頭不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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