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第一頁都沒看明白
王明遠沒有打斷，二哥王二牛這些年一直在變。
小時候，他提到從軍的夢想，會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覺。後來跟著定國公來到西北，滿腦子也是打仗、殺敵和守住鎮遠關。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會注意身後的事情了。
會在意士卒能不能吃飽，會在意陣亡將士的妻兒有沒有人照顧，也會明白一個人追逐夢想時，往往是另一個人在替他承擔代價。
「國公爺年紀也大了，你二嫂到了後，許多軍務其實都是她幫著照看的。」
王二牛繼續道：「糧草從哪裡調，哪個堡寨缺藥，巡查路線怎麼安排，哪個將領說話不老實，她都能看出來。」
「這些年若沒有她，鎮遠軍不知道還得多死多少人。」
「而且這次我失蹤，她帶著人找了大半個月。那會兒外面下著那麼大的雪，她手上、腳上全是凍瘡，即便回到了鎮遠關，晚上睡著以後還會忍不住半夜咳嗽。」
「她怕我聽見……所以每次都忍著，可……我又不是聾子，怎麼可能聽不見？」
說到這裡，王二牛眼眶微微發紅，卻又很快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她為我做了這麼多，我讓著她一些怎麼了？
外面的人愛怎麼說便怎麼說。」
「他們說我王二牛怕媳婦也好，說名震西北的王將軍在家裡不敢大聲說話也好，我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媳婦替我吃了那麼多苦，我讓她管一管，天經地義。」
「還有定安。」
王二牛的聲音忽然重了些。
「日後那小子若敢因為這件事怨他娘，我第一個揍他。
他娘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想著他。每次家書送到，她都要看上好幾遍。信里只要說定安瘦了一點，她能幾日吃不好飯。
她不是不要兒子，她只是放心不下我這個沒用的男人……」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來西北從軍，是我的夢想。她只是為了陪我，才吃了這麼多苦。」
王明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二哥。
二哥臉上這幾年多了不少傷疤，皮膚也被西北的風吹得粗糙。說話仍舊直來直去，沒有多少好聽的辭藻。
可此刻，他說起這些事情時，卻沒有半點遮掩，也沒有覺得一個男人承認虧欠妻子是什麼丟人的事，反倒坦蕩得讓王明遠心中有些發酸。
他忽然想到了遠在京城的爹娘、大哥大嫂，還有狗娃、豬妞和定安他們。
如今已經快到年關了。
也不知道家裡有沒有開始準備年貨，娘是不是又在念叨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大哥會不會每日都去巷口看一眼，等著西北送回去的家書。
而自己這次能不能趕回京城過年，也還是未知之數。
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二哥，你放心。定安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等以後你和二嫂回去，把這些事情說開便好。」
王二牛點了點頭。
「嗯，實在說不開，我就揍一頓。」
王明遠嘴角抽了抽，剛才那點感動，瞬間散了一半。
他也沒再勸，從懷裡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到石桌上。
「原本也是準備等會去找二哥的，正巧在這兒碰到，剛好就說下此事。」
王二牛低頭看著那本足有兩指厚的冊子，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警惕。
「三郎，你這是給我的？」
「嗯。」
「這麼厚？」
「我已經儘量寫得簡單了。」
王二牛拿起冊子掂了掂，感覺比自己那柄幾十斤的長刀還沉。
王明遠解釋道：「這是我這些日子整理出來的一些東西，主要是關於西北接下來的安排。」
「如今王庭接連大敗，阿金台兄妹也在草原上逐漸站穩腳跟。若是不出意外，接下來一兩年內，鎮遠關面臨的壓力會比以前小許多。」
「不過打贏一場仗，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西北想真正安穩，還得從互市、軍屯、商路、情報、堡寨和傷兵安置這些方面一起下手。」
「這本冊子裡，有一些是我在台島治理番漢鄉民時用過的辦法，也有一些是江南戰後恢復生產時總結出來的經驗。」
「譬如不同部落之間如何分級互市，如何記錄信用，如何核驗軍情，如何讓邊軍與商隊互相配合，又不讓商隊完全依附軍隊。
還有軍屯的管理、傷殘將士的安置、馬匹與糧草的儲備，以及如何利用互市帶動關內百姓做工和生產。」
王明遠說到這裡，語氣也認真起來。
「互市一旦真正開起來，不僅對草原各部有好處，同樣對大雍邊關的各軍屯也有好處。草原需要鹽、茶、布匹、鐵器和藥材，關內則需要戰馬、皮毛、藥材與牲畜。
只要這條商路能夠穩定下來，過去那些因為活不下去而跟著王庭南下搶掠的牧民，便多了一條活路。鎮遠關也能從中得到稅銀、糧草和馬匹，關內百姓更能靠著做皮具、制茶、織布和運輸掙錢。」
「當年西邊的商道也曾商旅不絕，駝隊往來。如今咱們未必不能讓這裡重新熱鬧起來。到了那時，鎮遠關便不只是一座擋住韃-子的關城，還能成為整個西北最重要的商貿之地。」
王二牛聽得連連點頭，神情越來越認真。
王明遠見他如此投入，心中也有些欣慰。
二哥這些年雖然不喜歡讀書，可畢竟帶兵多年，對西北局勢有自己的判斷。這本冊子交給他，應該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其實王明遠這次來到西北，從未想過像當初在台島與江南一樣，重新搭建一套新的東西。
台島當年百廢待興，朝廷在當地的根基本就薄弱。江南又經歷了一場大亂，地方豪強和舊有官府幾乎被打碎，必須有人重新恢復秩序。
可西北不一樣，鎮遠關已經守在這裡上百年。
這裡有自己的軍規，有熟悉草原的斥候，有一代代邊軍用性命守出來的威望，也有「鎮遠軍魂」這種無法寫進任何公文，卻能讓將士在絕境中依舊不後退的東西。
王明遠要做的，不是用一套完全陌生的辦法取代這些東西。
而是在原本的根基上，補足缺口，調整弊端，讓鎮遠關走得更加長遠。
王二牛接過冊子以後，雙手捧著，一雙虎目瞪得很大，看得極其認真。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王明遠也沒有催促，只坐在一旁等著。
一刻鐘過去。
王二牛還盯著第一頁。
又過了一刻鐘。
他依舊盯著第一頁。
王明遠終於覺得有些不對。
「二哥。」
「嗯？」
「你看出什麼問題了？」
王二牛抬起頭，指著第一頁上的一行字，神情格外嚴肅。
「三郎，這個『以互市為脈，以軍屯為血，兼顧邊地生產與軍民生計』，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明遠：「……」
合著二哥看了半個時辰，連第一頁的開頭都沒看明白。
小時候，他提到從軍的夢想，會高興得一晚上睡不著覺。後來跟著定國公來到西北，滿腦子也是打仗、殺敵和守住鎮遠關。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會注意身後的事情了。
會在意士卒能不能吃飽，會在意陣亡將士的妻兒有沒有人照顧，也會明白一個人追逐夢想時，往往是另一個人在替他承擔代價。
「國公爺年紀也大了，你二嫂到了後，許多軍務其實都是她幫著照看的。」
王二牛繼續道：「糧草從哪裡調，哪個堡寨缺藥，巡查路線怎麼安排，哪個將領說話不老實，她都能看出來。」
「這些年若沒有她，鎮遠軍不知道還得多死多少人。」
「而且這次我失蹤，她帶著人找了大半個月。那會兒外面下著那麼大的雪，她手上、腳上全是凍瘡，即便回到了鎮遠關，晚上睡著以後還會忍不住半夜咳嗽。」
「她怕我聽見……所以每次都忍著，可……我又不是聾子，怎麼可能聽不見？」
說到這裡，王二牛眼眶微微發紅，卻又很快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她為我做了這麼多，我讓著她一些怎麼了？
外面的人愛怎麼說便怎麼說。」
「他們說我王二牛怕媳婦也好，說名震西北的王將軍在家裡不敢大聲說話也好，我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媳婦替我吃了那麼多苦，我讓她管一管，天經地義。」
「還有定安。」
王二牛的聲音忽然重了些。
「日後那小子若敢因為這件事怨他娘，我第一個揍他。
他娘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想著他。每次家書送到，她都要看上好幾遍。信里只要說定安瘦了一點，她能幾日吃不好飯。
她不是不要兒子，她只是放心不下我這個沒用的男人……」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來西北從軍，是我的夢想。她只是為了陪我，才吃了這麼多苦。」
王明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二哥。
二哥臉上這幾年多了不少傷疤，皮膚也被西北的風吹得粗糙。說話仍舊直來直去，沒有多少好聽的辭藻。
可此刻，他說起這些事情時，卻沒有半點遮掩，也沒有覺得一個男人承認虧欠妻子是什麼丟人的事，反倒坦蕩得讓王明遠心中有些發酸。
他忽然想到了遠在京城的爹娘、大哥大嫂，還有狗娃、豬妞和定安他們。
如今已經快到年關了。
也不知道家裡有沒有開始準備年貨，娘是不是又在念叨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大哥會不會每日都去巷口看一眼，等著西北送回去的家書。
而自己這次能不能趕回京城過年，也還是未知之數。
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二哥，你放心。定安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等以後你和二嫂回去，把這些事情說開便好。」
王二牛點了點頭。
「嗯，實在說不開，我就揍一頓。」
王明遠嘴角抽了抽，剛才那點感動，瞬間散了一半。
他也沒再勸，從懷裡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到石桌上。
「原本也是準備等會去找二哥的，正巧在這兒碰到，剛好就說下此事。」
王二牛低頭看著那本足有兩指厚的冊子，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警惕。
「三郎，你這是給我的？」
「嗯。」
「這麼厚？」
「我已經儘量寫得簡單了。」
王二牛拿起冊子掂了掂，感覺比自己那柄幾十斤的長刀還沉。
王明遠解釋道：「這是我這些日子整理出來的一些東西，主要是關於西北接下來的安排。」
「如今王庭接連大敗，阿金台兄妹也在草原上逐漸站穩腳跟。若是不出意外，接下來一兩年內，鎮遠關面臨的壓力會比以前小許多。」
「不過打贏一場仗，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西北想真正安穩，還得從互市、軍屯、商路、情報、堡寨和傷兵安置這些方面一起下手。」
「這本冊子裡，有一些是我在台島治理番漢鄉民時用過的辦法，也有一些是江南戰後恢復生產時總結出來的經驗。」
「譬如不同部落之間如何分級互市，如何記錄信用，如何核驗軍情，如何讓邊軍與商隊互相配合，又不讓商隊完全依附軍隊。
還有軍屯的管理、傷殘將士的安置、馬匹與糧草的儲備，以及如何利用互市帶動關內百姓做工和生產。」
王明遠說到這裡，語氣也認真起來。
「互市一旦真正開起來，不僅對草原各部有好處，同樣對大雍邊關的各軍屯也有好處。草原需要鹽、茶、布匹、鐵器和藥材，關內則需要戰馬、皮毛、藥材與牲畜。
只要這條商路能夠穩定下來，過去那些因為活不下去而跟著王庭南下搶掠的牧民，便多了一條活路。鎮遠關也能從中得到稅銀、糧草和馬匹，關內百姓更能靠著做皮具、制茶、織布和運輸掙錢。」
「當年西邊的商道也曾商旅不絕，駝隊往來。如今咱們未必不能讓這裡重新熱鬧起來。到了那時，鎮遠關便不只是一座擋住韃-子的關城，還能成為整個西北最重要的商貿之地。」
王二牛聽得連連點頭，神情越來越認真。
王明遠見他如此投入，心中也有些欣慰。
二哥這些年雖然不喜歡讀書，可畢竟帶兵多年，對西北局勢有自己的判斷。這本冊子交給他，應該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其實王明遠這次來到西北，從未想過像當初在台島與江南一樣，重新搭建一套新的東西。
台島當年百廢待興，朝廷在當地的根基本就薄弱。江南又經歷了一場大亂，地方豪強和舊有官府幾乎被打碎，必須有人重新恢復秩序。
可西北不一樣，鎮遠關已經守在這裡上百年。
這裡有自己的軍規，有熟悉草原的斥候，有一代代邊軍用性命守出來的威望，也有「鎮遠軍魂」這種無法寫進任何公文，卻能讓將士在絕境中依舊不後退的東西。
王明遠要做的，不是用一套完全陌生的辦法取代這些東西。
而是在原本的根基上，補足缺口，調整弊端，讓鎮遠關走得更加長遠。
王二牛接過冊子以後，雙手捧著，一雙虎目瞪得很大，看得極其認真。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王明遠也沒有催促，只坐在一旁等著。
一刻鐘過去。
王二牛還盯著第一頁。
又過了一刻鐘。
他依舊盯著第一頁。
王明遠終於覺得有些不對。
「二哥。」
「嗯？」
「你看出什麼問題了？」
王二牛抬起頭，指著第一頁上的一行字，神情格外嚴肅。
「三郎，這個『以互市為脈，以軍屯為血，兼顧邊地生產與軍民生計』，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明遠：「……」
合著二哥看了半個時辰，連第一頁的開頭都沒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