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是我對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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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遠關這些時日難得清靜。

  王庭大軍因為火炮立威和後方小部落的動亂而持續後縮,關外的斥候傳回來的消息也越來越少,除了風還是風,雪還是雪,連韃-子游騎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將士們趁著這個空當修整營房、餵馬磨刀,伙房裡也終於不用再連夜趕製乾糧,炊煙按時升起按時落下,整個關城像是被按下了慢放。

  黑沙口一戰的勝利前兩日也已經傳回了鎮遠關,不過錢彩鳳並沒有返回,而是派人先將傷兵和俘虜送回關城,她則繼續在林家商隊外圍接應。

  這日傍晚,王明遠從工坊里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常善德還帶著幾個工匠蹲在工坊里較勁,有一門火炮藥室尺寸有偏差,雖然問題不大,但常善德精益求精的勁頭上來,誰也拉不住。

  王明遠勸了兩句沒勸動,索性自己先出來透口氣。

  他站在工坊門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正要往中軍帳走,路過校場邊上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王二牛正坐在校場邊上一截矮牆的牆頭上。

  換在平時,這個時辰二哥應該在中軍帳里翻看斥候送回來的軍報,或者去營房裡轉一圈,看看哪個新兵蛋子訓練的時候偷懶了。

  可這會兒他一個人坐在那兒,身上裹著件厚棉袍,歪歪扭扭地坐在矮牆上,兩隻手交握搭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關外的方向。

  那方向,是黑沙口。

  王明遠走近了幾步,王二牛竟然沒聽見。擱在平時,他大哥那對耳朵靈得很,隔著十幾步就能聽出是誰的腳步。

  可這會兒魂兒像是飛出去了,人坐在這兒,腦子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王明遠站在他身後,咳嗽了一聲。

  王二牛猛地一激靈,差點從矮牆上摔下去。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子,扭頭看見是王明遠,臉上那點恍惚瞬間收了個乾淨,換了副不怎麼高明的鎮定神色,粗聲粗氣地說道:

  「三郎?你咋走路沒聲的?跟個貓似的。「

  「我從工坊出來都走了好一會兒了。「王明遠一攤手,「二哥你想什麼呢?魂都飛了。「

  「我能想啥?「

  王二牛梗著脖子,猛地挺了挺胸脯,但剛挺起來就被左肩的傷扯得齜了一下牙,又趕緊鬆了下去。

  「我這不是……琢磨軍務嘛。王庭縮回去了,接下來是趁勝追擊還是穩守,各有各的道理,我這當主將的不得多想想?「

  王明遠看著他,沒說話。

  王二牛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過頭去假咳了一聲。

  王明遠走近兩步,在他旁邊那塊矮牆旁邊坐了下來,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二哥,你要是擔心二嫂,就直接說。我又不笑話你。「

  「誰……「

  王二牛嘴硬了半個字,到底還是沒能把那句「誰擔心了「說完。

  他沉默了一會兒,兩隻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嗓子有些發啞:

  「我是不擔心……你二嫂那人,你能不知道?她腦子比我活泛,比我能沉住氣。要說擔心,她擔心我還差不多。「

  「那你坐這兒看什麼?「王明遠看著他嘴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繼續道:

  「林姑娘已經和野馬部的頭人見過面了。前日傳回來的消息也說,雙方談得還算順利。二嫂帶著人在外圍接應,不會有事。」

  「我知道。」

  「你若實在放心不下,要不直接帶人去關外找二嫂?」

  「不去!」

  王二牛想都沒想,立刻搖頭。

  「絕對不能去!」

  他拒絕得太快,反倒讓王明遠有些意外。按照二哥以前的性子,這會兒怕是早就偷偷摸摸騎馬出關了。別說大夫不讓騎馬,便是兩條腿都被綁著,他也能扛著馬往外走。

  王明遠不由問道:「你真不去?」

  王二牛將長刀放到一旁,壓低聲音道:「三郎,你二嫂走之前說得明明白白,讓我老實在關里養傷。」

  「我這會兒若是跑出去,路上顛幾下,肩膀傷口再裂開,等她回來知道了,怕是又得罰我十天不許碰刀,半個月不許騎馬。

  到時候萬一真有仗打,別人都出關了,就我一個人留在營地里看門,那多丟人?」


  王明遠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王二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別亂想。你二哥我不是怕,也不是懼內。我這是尊重大夫的交代,也是為了不耽誤軍中大事。」

  王明遠點了點頭,「確實不算懼內。」

  「那當然!」

  王二牛剛說完,便聽出三郎語氣有些不對,頓時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也學壞了,連你二哥都敢打趣。」

  他說著,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淡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王二牛才低聲說道:「其實你二嫂說什麼,我聽著便是。這些年……是我對不住她。」

  王明遠原本還帶著笑意,聽到這句話,神色也認真起來。

  王二牛背對著過王明遠,看向黑山口方向,聲音悶悶的:

  「當初來能跟著國公爺來邊關,是彩鳳替我說的話,她說我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做夢都喊著要當將軍,攔著不讓去反而耽誤我一輩子。她說,讓我去,她在家守著。」

  「而我這一走,就把定安丟給她一個人。她在家裡替我守著老小,還得應付三鄉五里的閒言碎語,說她男人去邊關打仗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可她從來沒跟我抱怨過一句。「

  「那些年,我滿腦子都是打仗、騎馬、立功,覺得自己總算能做想做的事情了。一封家書寄回去,只知道說自己在邊關多威風,打了多少韃-子,立了多少功。」

  「我從來沒問過她晚上累不累,也沒問過定安生病的時候,她一個人怕不怕。」

  王二牛的聲音越說越低:「後來我出事了。那次國公爺和我巡邊遇伏,我差點死在回來的路上。消息傳回秦陝,她便再也放心不下我,來的西北,路上差點連人帶馬摔進溝里。「

  「定安那時候才多大?別人家的孩子每日都能看見爹娘,他爹常年不在家,後來連娘也走了。」

  「這孩子心裡若沒有一點怨氣,那才奇怪。」

  「還有老家那些人,嘴上不說,背後不知道怎麼議論。說她一個女子丟下兒子,千里迢迢跑到西北找男人,說她不守婦道,說她心野。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可我知道,肯定會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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