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先立信,再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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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的信與《西北安邊策》送到京城崔府時,崔顯正正坐在書房裡,對著戶部送來的年終帳冊揉眉心。

  今年朝廷的用度比往年多了太多。

  江南平亂和災後重建要銀子,西北增兵和軍械運輸要銀子,河工、水泥、煉鋼和火器局更是一個比一個能花錢,雖然陛下的內帑‌出了大部分,但是戶部也得承擔一些。

  崔顯正已經連續幾日沒有睡好,眼前攤著十幾本帳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作響,最後算出來的結果卻只有一個。

  缺錢,哪裡都缺,可朝廷的銀子不會從地里自己長出來。

  崔顯正已經連著看了兩個時辰,眼睛都有些發花,正準備讓人再點兩盞燈,管家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老爺,西北來的急信。」

  「誰送來的?」

  「王大人的親信。一路換馬進京,說是必須親手交給您。」

  崔顯正一聽是王明遠送來的,立刻放下帳冊。

  信封上除了王明遠的私印,還有鎮遠關軍中的封條,顯然裡面不只是尋常家書。

  他先拆開王明遠單獨寫來的信,看到最下方那句「弟子欲以商路分王庭之勢,以互市減邊關之戰,不知此路可行否」,眉頭已經慢慢皺了起來。

  隨後,他又展開旁邊那份厚厚的《西北安邊策》。

  才看了開頭幾行,崔顯正便忍不住苦笑一聲。

  「這小子……江南的爛攤子剛收拾利索,又給老夫在西北挖了個坑。」

  房門正好在此時被推開。

  崔夫人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走進來,聽見這話,先將碗放到桌上,才笑著問道:「明遠的信?」

  「嗯。」

  「上次他二哥出事,把我也嚇得幾日沒睡好。好在人平安找回來了。這回又出了什麼事?」

  「人倒是沒再出事。」

  崔顯正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份策論。

  「他只是覺得,在鎮遠關守著城牆等韃-子年年來打,死的人太多,想換個辦法。」

  崔夫人不懂朝政,卻聽得懂「死的人太多,想換個辦法」這句話。

  「那是好事。」

  「想法自然是好想法。」

  崔顯正嘆了口氣。

  「可西北不是江南。草原各部互相吞併了上百年,今日盟誓,明日便可能拔刀。

  鹽茶、糧食和鐵器又牽扯戶部、兵部、禮部、邊軍和地方商戶。這份策真推下去,不知要踩多少人的腳。」

  崔夫人坐在旁邊,看見他說著麻煩,眼中卻有藏不住的滿意,不由笑了一聲。

  「嘴上說人家給你找事,心裡怕是得意得很。明遠要是真只會跟在你後頭點頭,你當初還能看得上他?」

  崔顯正被說中心思,輕咳一聲。

  「婦道人家,懂什麼?」

  「我是不懂。」

  崔夫人也不和他爭,只起身把另一盞燈點亮。

  「我只知道明遠現在遠在西北,身邊全是兵馬和韃-子。你是他師父,能幫便多幫些,別讓他一個人在那邊頂著。」

  「這還用你說?」

  崔顯正嘴裡嫌棄,手上卻已經重新翻開策論。

  這一看,便一直看到了後半夜。

  次日早朝結束後,他沒有直接返回戶部,而是讓人遞了牌子,請求面見陛下。

  養心殿內,蕭昭翊也正看著幾封前兩日從西北送回的密報。

  見崔顯正進來,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讓人搬來一把椅子。

  「崔卿來得正好,朕這幾日收到了西北最新的戰報。王庭主力雖然暫時收縮,可草原各部暗流涌動,西北來年的軍費、糧草,也需要戶部提前計算,朕正想召你商議。」

  「此外,還有一事,是關於在西北邊關開展互市,也需與你商議。」

  崔顯正聽見「互市」兩個字,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而蕭昭翊則直接將桌上一封密報遞給他。

  「這是皇商林家送回的消息。」

  崔顯正雙手接過。


  密報正是林木蘭通過林家暗線送來的,上面詳細寫著阿金台兄妹反抗王庭、與林家交換物資,又將軍情送入鎮遠關的經過。

  最後,林木蘭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庭如今大敗,根基不穩,中小部落因徵兵和搶奪牛羊而離心,此時若只把阿金台兄妹當成一群普通叛逆放任不管,等王庭緩過氣來,遲早會把他們一一清理乾淨。

  林家願意繼續以商路試探草原各部,用貨物換取情報和皮毛,卻需要朝廷明確底線,也需要邊軍在必要時保護商路。

  崔顯正將密報看完,抬頭看向陛下,而蕭昭翊繼續開口道:「林家在草原上的商路,本就有朕的默許。」

  「此次林家沒有先求兵,只請求允許她繼續試探,倒是比一些只會伸手要東西的官員清醒。

  朕也在想,王庭南下,靠的不只是他們本部兵馬,還有各部落交出的騎兵、戰馬和糧食。

  若是能從中間拆開一道口子,讓那些中小部落知道,不聽王庭的話也能活,甚至能活得更好,確實比年年守在邊牆上等他們要強。」

  說到這裡,蕭昭翊再次看向崔顯正,「只是此事牽扯不小。」

  「草原人未必可信,林家也不能在西北自行其是,鎮遠軍更不可能為了幾個部落便隨意出關。後續如何調撥物資,如何記帳,也要戶部先擬定出章程。」

  崔顯正聽到這裡,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蕭昭翊看見後,轉頭問道:「崔卿為何發笑?」

  「臣只是覺得巧,陛下與臣那不省心的弟子,竟想到了一處。」

  蕭昭翊目光微動。

  「王明遠?」

  「正是。」

  崔顯正從袖中取出那份《西北安邊策》,雙手呈上。

  「明遠沒有正式上奏,只先送給臣推演。他在信中說,欲以商路分王庭之勢,以互市減邊關之戰,問臣此路可不可行。」

  蕭昭翊接過策論,慢慢看了起來。

  養心殿安靜了許久。

  他看得很細,遇到分級互市、禁止兵器流出和多方共同查帳之處,還特意停下來重新看了一遍。

  等翻到最後那句「先試一部,再開一市;有效則進,無效則止」時,蕭昭翊眼中的神色也緩和了些。

  「看來他在江南那一趟,確實學會了不少東西。沒有一開口便說永絕邊患,也沒有說一座互市便能讓草原臣服,知道先試,知道給自己留退路,倒是比過去穩重了。」

  崔顯正聽見這話,不由替弟子辯了一句。

  「陛下,明遠過去做事雖然急了些,但也不是不知進退。」

  蕭昭翊看了他一眼。

  「朕說他一句,崔卿便急著護上了?」

  「臣只是據實而言。」

  崔顯正臉不紅心不跳,蕭昭翊懶得與他爭,又低頭將策論看了一遍。

  「此法可試。但必須慢,也必須穩。」

  「阿金台兄妹可以用,卻不能信得太快。林家可以走商,卻不能藉機在草原養出一支只聽林家號令的兵馬。

  鎮遠軍可以保護商路,卻不能越過邊防,公開替草原部落爭奪草場。」

  「還有兵器。」

  蕭昭翊的聲音沉了些。

  「一柄刀、一張弓、一塊能打造兵器的精鐵,都不能從這條線流出去。」

  崔顯正起身拱手。

  「陛下聖明。」

  蕭昭翊又思索片刻,才繼續說道:「告訴王明遠,朕准他繼續驗證,卻不准他拿西北去賭。」

  「可由他統籌各方消息和後續章程。王明志與錢彩鳳負責軍中執行,但所有出兵必須以保護大雍商路、打擊王庭兵馬為先,不得以鎮遠軍名義介入草原部落內鬥。嘉峪關徐綱熟悉西北,也守了多年邊關,讓他作為後方接應。」

  「所有物資先從林家現有貨物中周轉,戶部按帳核驗。真有成效,再談朝廷調撥。」

  「臣領旨。」

  崔顯正躬身應下,蕭昭翊看著桌上的《西北安邊策》,又補了一句。

  「還有,告訴他。互市不是施捨,部落也不是鷹犬。想讓人信大雍,便不能今日許諾,明日反悔。

  但信任歸信任,邊牆歸邊牆。該查的人一個不能少,該防的事一件不能松。」

  「他若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朕第一個拿他問罪。」

  「臣會一字不差地轉告。」

  當天夜裡,崔顯正回到府中,便親自給王明遠寫了回信。

  信不長,前面寫了陛下的安排,最後只有一句話。

  「朝中之事自有為師周旋。西北關係千頭萬緒,切記,先立信,再立市。欲速則不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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