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但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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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在定國公府側門猛地剎住。

  王明遠不等馬車停穩,便掀簾躍下,腳步帶著罕見的凌亂。

  門房顯然是得了嚴令,一見是他,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敞開大門。

  一名管事早已候在門內,面色凝重如水,迎上來低聲道:「王大人,老公爺在後院書房,請您直接過去。」

  王明遠點點頭,喉嚨發緊,跟著管事穿過重重院落。

  夜已深,國公府內異常安靜,唯有廊下燈籠在寒風中搖晃,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沉重。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光。王明遠推門而入,反手將門帶上。

  定國公程鎮疆並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未披大氅,花白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那背影依舊挺直如松,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乏與……悲愴。

  「國公爺。」王明遠開口,聲音乾澀。

  窗前的身影動了一下,緩緩轉過身。

  燭光跳躍,映亮老人溝壑縱橫的臉。那雙曾經叱吒疆場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目光沉沉地落在王明遠臉上,像有千鈞重量。

  「信,看了?」程鎮疆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看了。」王明遠喉結滾動,覺得那薄薄的信紙此刻重逾千斤,壓得他心口悶痛。

  「彩鳳那孩子……」程鎮疆緩緩走回案後坐下,動作有些遲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仿佛透過火焰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風雪邊關。

  「是個有勇有謀的。當年她一個女子,毅然奔赴邊關,老夫便知她非池中之物。

  這幾年來,二牛能在前方衝鋒陷陣,背後少不得她運籌帷幄、拾遺補缺。

  此番驟遭大變,她能臨危不亂,當機立斷求援嘉峪關,更敢孤身深入暗河險地……

  這份膽魄、這份情義、這份擔當,不下男兒,更勝許多鬚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感慨,與深沉的痛惜:「她與二牛,是真正的患難夫妻,並肩作戰。如今二牛下落不明,最痛最急的,是她。

  可她硬是扛住了,沒亂,還想著穩住大局,想著如何告知家中,想著……身後事。」

  老人抬起頭,看向王明遠,那目光銳利如昔,卻深藏著一抹無力回天的蒼涼:「老夫叫她一聲『孩子』,是真心視她如女。

  如今,我的兒子生死未卜,我的『女兒』在冰天雪地里拼命,而我這個當爹的,卻坐在這京城……」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愧疚與焦灼,瀰漫在空氣中。

  王明遠心頭堵得難受,低聲道:「二嫂堅韌,必不會放棄。嘉峪關徐老將軍既已援手,搜尋仍在繼續,或許……還有轉機。」

  「轉機?」程鎮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帶著無盡的自嘲與悲憤。

  「黑山口那地方,老夫年輕時去過。懸崖,暗河,天寒地凍……跳下去,九死一生。

  敵人也在搜……搜不到,或許反而是好消息,說明人可能還活著,藏在某個角落。

  可這心裡……這心裡他娘的跟油煎一樣!」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發出悶響,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強行將那幾乎噴薄而出的暴怒與痛楚壓下去,聲音變得更加嘶啞低沉:

  「這不是第一次了……明遠。幾年前,老夫和二牛例行巡邊遇伏,回京路上連環截殺,那是衝著老夫,也衝著二牛這棵好苗子來的。

  老夫以鐵腕清洗,以為能震懾宵小。沒想到,安生了沒幾年,又來!而且這次,更狠,更准!」

  他抬起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王明遠:「能如此精準地掌握二牛的行軍路線,能在黑山口提前設下那樣周密的埋伏,這內鬼,就在鎮遠關中軍高層!就在二牛身邊!甚至可能是他信任倚重之人!這讓老夫……如何能安坐?」

  「可老夫這次雖上了書,但也知道,老夫回不去了。」程鎮疆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心灰意冷的透徹。

  「自先帝時,程家執掌西北兵權過久,便已遭忌憚。老夫自請回京榮養,交出帥印,便是想求個安穩,給兒孫留條後路,也讓朝廷放心。


  老夫這一把老骨頭,離了邊關,便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讓韃-子聞風喪膽的程鎮疆了。

  如今陛下初登大寶,朝局甫定,無論出於安穩考慮,還是制衡之道,陛下和朝中諸公,都不會允老夫再執掌邊軍,重返西北。」

  他緩緩搖頭,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也佝僂了一分:「老夫若強行請-命,只會讓陛下為難,讓朝野非議,讓局勢更加複雜,甚至可能打亂陛下的布局,予敵可乘之機。這些,老夫都明白。」

  「可是明白歸明白……」老人猛地抬眼,那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混雜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一個父親最深沉的痛苦。

  「難道就讓老夫在這裡乾等著?等著可能傳來的最後噩耗?等著看我的兒子屍骨無存?等著看我的『女兒』獨自在邊關苦撐,甚至可能也遭遇不測?老夫做不到!」

  他撐著扶手,似乎想站起來,卻又重重坐回去,仿佛用盡了力氣,只剩下蒼涼的低語:「老夫這把年紀,位極人臣,榮華富貴早已看淡。

  如今所求,不過是一家平安,兒孫無恙。可就連這點念想……也有人要奪走。

  老夫恨啊……恨不能插翅飛回西北,親手把那些藏頭露尾的鼠輩揪出來,千刀萬剮!

  恨不能……替二牛受了那份罪。」

  這番話,不再有對朝堂的激烈猜疑與指控,只剩下一個老人最真實、最無助的悲憤與舐犢之情。

  那「豁出命去」的感覺,並非針對朝廷,而是源於一個父親在絕境中不顧一切的衝動。

  王明遠聽得心中酸楚難當,他上前一步,在程鎮疆面前站定,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國公爺,」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因壓抑情緒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

  「您去不了,但我要去,也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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