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瑞雪兆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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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接下來的日子,在常笑盈變著花樣的湯水滋養和「強制休息」的監督下,常善德雖然依舊大部分時間泡在西山試驗場,但心態卻慢慢從那種焦灼的、急於求成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不再一味追求「儘快成功」,而是沉下心來,帶著手下的工匠和幾個精於算學的年輕官員,將前幾次失敗的所有數據重新攤開,一點一點地回溯、比對、驗算。

  爐溫不夠?不僅僅是鼓風問題,可能是焦炭的純度還不夠,也可能是耐火磚的材質在極高溫度下發生了微妙變化。

  鐵水雜質多?除了石灰石配比,投料的時機、礦石的粒度,甚至鼓入的風在爐內的走向,都可能影響……

  一次失敗了,記錄下所有異常現象和數據,開會讓大家一起分析,各抒己見,哪怕是最荒誕的想法也記下來。

  然後調整一個變量,再試。

  又一次失敗了,沒關係,至少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

  他也會安慰有些氣餒的工匠:「不要緊!又排除了一種錯誤可能!我們離成功更近了一步!王大人說了,這就是『試錯』!失敗是成功的娘!」

  再一次失敗,他也會給參與的官員打氣:「咱們又離成功近了一步。想想看,若是此法能成,咱們煉出的鋼,能讓咱們大雍的火炮打得更遠更准,讓邊關將士的刀甲更堅利,這是多大的功德?」

  慢慢地,試驗場的氣氛也變了。從最初的壓抑和緊張,變得沉穩而專注。

  每一次開爐,都像是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每一次失敗後的分析會,都充滿了激烈的爭論和思維的碰撞。

  常善德自己,也仿佛回到了當年在翰林院鑽故紙堆的狀態,只是眼前不再是故紙,而是熊熊的爐火、黝黑的礦石、嗆人的煙氣和密密麻麻的數據。

  ……

  時間在忙碌、失敗、調整、再嘗試中悄然流逝。

  秋去冬來,西山腳下的寒風一日冷過一日。

  這天下午,又是一爐鐵水即將出爐的關鍵時刻。

  所有參與此次試驗的工匠、官員都屏息凝神,圍在出鐵口附近。

  常善德臉上被爐火映得通紅,額角滲出汗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緩緩流出的、熾熱耀眼的橙紅色鐵流。

  鐵水注入特製的模具,冷卻,敲碎表面的渣殼,取出裡面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鐵塊。

  負責檢測的老工匠顫抖著手,拿起特製的錘子和銼刀,開始進行初步的檢驗。

  敲擊的聲音,銼磨的手感,斷口的色澤和紋理……

  老工匠的動作越來越慢,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常善德,因為激動,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哽咽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常大人!成了!這次……這次真的成了!您聽聽這聲!看看這茬口!

  韌性,硬度,都比咱們之前用的熟鐵強上一大截!

  雖然還達不到最上等精鋼的程度,但、但這路子對了!絕對對了啊!」

  周圍瞬間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工匠們扔掉了手裡的工具,彼此擁抱,捶打著對方的肩膀,許多人眼眶都濕了。

  這幾個月的煎熬,無數次的失敗,終於在這一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常善德一個箭步衝過去,湊到眼前仔細查看,又拿起錘子輕輕敲擊,側耳傾聽。那聲音,那質地,那斷口……

  他捧著那塊鐵,手微微發抖。

  心頭沉甸甸壓了數月的巨石,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化為一股滾燙的洪流,直衝眼眶。

  他沒有愧對明遠兄的信任和支持!沒有愧對陛下擢升的恩典和那沉甸甸的期許!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洶湧而出的淚意和仰天長嘯的衝動,轉身,用儘量平穩卻依舊帶著顫音的聲音對眾人道:

  「好!好!諸位辛苦了!但此刻還不到慶功的時候!

  立刻,按照此次記錄的所有參數,焦炭配比、鼓風量、投料順序時間、爐溫控制。原樣不動,再開一爐!」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興奮的臉,斬釘截鐵:

  「我們要驗證,此成功是否為偶然!必須能穩定產出,形成確定的規程,我才能拿著它,去稟報王大人,去呈報陛下!」


  「是!常大人!」眾人轟然應諾,疲憊一掃而空,幹勁瞬間滿溢。

  成功近在眼前,誰不想一鼓作氣,將其徹底握在手中?

  常善德將那塊意義非凡的鐵塊小心翼翼用布包好,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初生的嬰兒,大步走出悶熱嘈雜的工棚。

  外面清冷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迫不及待想立刻回城,去找明遠兄,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明遠兄聽到,一定會很高興,很激動吧?或許又會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善德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不過,還是得再實驗幾爐,保證萬無一失……

  就在這時,鼻尖忽然感受到一點微涼的濕潤。

  常善德下意識抬頭。

  灰濛濛的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然飄下了細碎的、潔白的東西,一片,兩片,越來越多,漸漸成絮。

  下雪了。

  常善德怔怔地看著,這才恍然驚覺,原來已經……入冬許久了。

  這段時日全身心投入,竟連季節變換都忽略了。

  他抱緊了懷中的鐵塊,那堅硬的觸感透過布包傳來,無比真實。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發梢,很快融化。

  「瑞雪兆豐年啊……」他喃喃道,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越揚越高。

  是啊,會是個好年呢。

  對於大雍,對於陛下,對於明遠兄,對於他們這些在寒冬中終於窺見一絲希望的人而言。

  ……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

  京郊官道,風雪漸密。

  一支風塵僕僕、顯得有些疲憊的車隊,正緩緩碾過已經開始積雪的道路,朝著巍峨的京城城門駛來。

  車隊中間一輛青篷馬車裡,一隻蒼老的、布滿皺紋和斑點的手,輕輕掀開了車窗厚重的棉布帘子。

  冰涼的寒風卷著雪花立刻撲了進來,老人卻恍若未覺,只是眯著有些昏花的眼睛,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和遠處在雪幕中若隱若現的、猶如巨獸蟄伏般的城牆輪廓,喃喃低語,聲音沙啞而乾澀:

  「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車廂里,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

  「看這雪勢,怕是要下一夜。看這樣子,明年應該會是個好年景吧。」

  馬車轆轆,碾過積雪,在蒼茫的天地間,留下一行深深的轍印,朝著京城緩緩行去。

  PS:猜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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