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也算滾過釘床了,母親陳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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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氏驚愕地瞪大雙眼,只見門口一道模糊的身影晃動得厲害,似乎有人因怒不可遏而正在急切地靠近!

  她一瞬間攥緊了裙裾,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在她的謀劃里,本該是等景宏再年長些,她便一步步蠶食掉孟欽瑞手中那點可憐的權力,徹底掌控這府上的一切,到那時,讓不讓他活下去,全憑她的心情。

  若她心情尚可,或許會留他一條賤命,讓他不倫不類地活著,吃不盡興,玩不痛快,庸碌終老,這才配得上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一生。

  若她心情不好,手起刀落也算痛快,從此恩怨兩清,一了百了。

  可她萬萬沒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刻,將她最致命的弱點與錯處,赤裸裸地暴露在孟欽瑞面前!

  孟欽瑞若是知曉她不僅婚後紅杏出牆,還這麼多年對情夫念念不忘會如何,紀氏根本不敢想!

  在這以夫為天的世道,這無異於引頸就戮!

  為何會是這樣虎頭蛇尾的結局?!她不甘心!她籌謀半生,怎能栽在這裡!

  門後的身影更近了,似乎已貼在門扉之上。

  紀氏的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住那一點,仿佛要將門板瞪穿。

  終於,一隻手粗暴地掀開了門帘,像是馬上就要衝進來!

  她的脖頸都不自覺地向前探去,繃得都有些僵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可那身影只是在門外焦躁地晃動,半晌,竟沒有絲毫要進來的意思。

  孟奚洲欣賞著紀氏那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

  「母親,您這副模樣,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在案板上伸長了脖子等刀落呢。」

  門外,奉命來回走動演戲的洛谷聽到這句,終於鬆了口氣,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隱匿了身形。

  紀氏眼睜睜看著門後的身影驟然消失,再聽到孟奚洲那毫不掩飾的譏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竟又被孟奚洲耍了!如同戲猴一般被耍得團團轉!

  屈辱和暴怒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竟被這個小賤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將她最不堪的一面勾出來,又肆意嘲弄!

  「孟奚洲!」她嘶吼著,眼底一片駭人的猩紅,所有偽裝、所有算計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殺意,不立刻動手便會焚了她身的洶湧殺意!

  她猛地從地上撐起,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直直朝著孟奚洲撲去,張著十指,狠狠地掐向孟奚洲的脖子!

  孟奚洲卻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動作,幾乎是在她靠近的瞬間,便敏捷地側身避開,同時伸手拽住她腰間的束帶,借著她前沖的力道順勢一拉一送!

  紀氏收勢不及,整個人被一股巧勁帶得向後猛仰,驚叫著重重摔倒在地!恰好摔在她自己先前砸碎的那片茶杯碎片上!

  即使冬日衣裙厚實,未能立刻被刺穿,但那堅硬的碎瓷狠狠硌在背脊腰肋之處,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

  紀氏眼前發黑,徹底失去了起身的力量,只能癱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孟奚洲緩緩蹲下身,冷眼睨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紀氏,語氣輕柔卻字字如刀:「聽說告御狀需得滾過釘床,方能面聖陳情。母親今日陰差陽錯,也算滾過這瓷片釘床了。女兒實在不忍見母親傷心呢,不如就對女兒說說,您有何天大的冤屈?」

  外頭的洛谷聽到這句話非常識趣地用手死死堵住了耳朵,背過身去,佯裝自己是個聾啞的木樁。

  紀氏疼得幾乎睜不開眼,聽到這番堪比凌遲的風涼話,竟直接被氣笑了!一笑便牽動傷處,疼得她五臟六腑都像是錯了位,冷汗涔涔。

  她孟奚洲到底哪來這麼多陰陽怪氣、專戳人肺管子的話!還一句比一句刁鑽惡毒!如今更是連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隨口胡說,讓她訴冤?她把自己當什麼了?九五之尊嗎?!

  她覺得渾身骨架都快散了!

  她自小金尊玉貴,何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除了孟奚洲捅的那一刀,這幾乎是她此生受過最重的傷了!如今舊傷未愈,又添新痛,還是以這等屈辱的方式!

  她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聲音:「這等話你也敢說出口,是真覺得自己有十個腦袋,夠皇上砍著玩麼?!」

  孟奚洲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眼神漠然:「這種摸龍鬚的事兒,若真論起來,多半是要抄家滅族的。到時候拉著孟府滿門老小,總能湊齊十個腦袋吧?到時候呢……」


  「夠了!」紀氏聽著她這番毫無顧忌的歪理邪說,氣得額角青筋暴跳,奈何稍一用力,便覺傷處如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碾過,痛得她幾乎窒息。

  她厲聲呵止完,隨即痛苦地蜷縮起來,再度閉上眼睛,連多看孟奚洲一眼都覺得耗費心力。

  孟奚洲冷眼看著昔日高高在上,冷漠地安排如何折磨她的紀氏,如今如同瀕死的魚般癱在自己腳下呻吟。

  「母親既然沒有冤屈要說,那便聽我說吧,畢竟有些話,女兒誰都不想告訴,只想說給母親聽呢。」

  紀氏聽到她說了這樣的話,緩緩地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孟奚洲卻猛地掀開了她的手,半分都不讓她有逃避的可能。

  「從哪裡說起呢……從小到大都沒有機會與母親說說貼心話,害得我都開不了頭,還請母親不要見怪啊。」孟奚洲按住紀氏劇烈掙扎的手,「不過沒關係,關於我的母親反正都沒有聽過,那我便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吧。」

  紀氏人還躺在破瓷片上,一掙扎,便真如在滾釘床一般痛意貫穿四肢百骸,避無可避,幾近窒息。

  「孟奚洲,你究竟要幹什麼?!」紀氏擠出一絲力氣開口呵到。

  孟奚洲卻充耳不聞,開始如數家珍一般講起自己的過去。

  童年時,她不懂為何母親的目光總是冰冷,為何懷抱總是吝嗇。

  她以為是自己不夠乖,不夠優秀,於是她拼命讀書習字,努力做到最好,盼望著哪一天母親能對她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能像抱著南意那樣抱抱她。

  那份對母愛的渴望,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不僅沒有等到,反而成了淬毒的匕首,在她最不設防時,刀刀致命。

  回首一看,原來曾經那些累累傷痕,也全是拜她所賜。

  還好,她早就不需要了。

  既然母愛於她就像手裡的沙子一般握不住,還會長出荊棘來刺穿她的胸膛,她何必苦苦地握沙,她應該去掐住紀氏的脖子,這樣,紀氏就算不懺悔,也必然因為惜命而不敢後退!

  而此刻的紀氏,內心的悔恨如同。

  她恨!恨自己當初為何心慈手軟,沒有早早將這個孽種扼殺在襁褓之中!她竟一直只當孟奚洲是個略有些心機的丫頭片子,任由自己搓圓捏扁!

  她怎麼會眼瞎到這種地步!怎麼會培養出如此可怕的一個敵人!這哪裡是略有心機?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羅剎,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惡鬼!

  孟奚洲說完,冷眼看著紀氏。

  如今身份轉換,她成為了拿著刀的屠夫,紀氏變成了待宰的羔羊,孟奚洲卻只覺得悲涼。

  「天色不早了,母親與舊情人白頭偕老的白日夢破碎了不要緊,晚上再做點別的新鮮的夢便是了。」孟奚洲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晚安了。」

  -

  張卓可從未將復仇的希望真正寄托在柳姨娘身上。

  那個懦弱無能的女人,能成什麼事?他要親手將孟奚洲推入無間地獄,要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權衡良久,最終決定去求孟欽瑞為他謀個官職。

  此事辦得倒不算太難,畢竟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孟景明,失蹤前已官至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雖非位高權重,卻也是憑實打實的政績升上來的青年才俊。

  如今既已「平安」回府,在孟欽瑞看來,自然應當重歸朝堂,繼續為侯府的門楣增添光彩。

  張卓打聽到孟奚洲如今也在禮部任職,便特意也要了個禮部的缺。

  於是,孟奚洲和張卓,這雙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的仇人,竟成了同衙為官的同僚。

  張卓到任的第一天,同僚們皆知他們是兄妹,便有人半開玩笑地起鬨,讓妹妹孟奚洲去帶帶哥哥,給兄長當一回老師。

  然而張卓入仕,根本不是為了一展抱負,而是為了徹底毀掉孟奚洲,要她償命!

  自此,他便開始處心積慮地給孟奚洲使絆子。

  或是在她負責的事務上故意埋下疏漏,或是將她整理好的文書檔案無意打亂,甚至在她與上官回話時不小心插嘴誤導。

  一旦事有差池,他便搶先一步,明里暗裡地將所有責任一股腦地推到孟奚洲身上。

  這日,禮部廊下,張卓又攔住了正匆匆趕往書庫調閱卷宗的孟奚洲。

  「奚洲妹妹留步,」他故意提高聲調,引得附近幾位同僚側目,臉上掛著虛偽的關切,「方才我見你呈送給王大人的那份錄副似乎與舊例頗有出入啊。妹妹初來乍到,有所不知,這類事務最是嚴謹,絲毫錯漏都可能釀成大禍。唉,也怪我,未能及時從旁提醒……」

  他說著,竟伸手欲去拉孟奚洲的衣袖,姿態親昵,語氣卻滿是責備與擔憂,仿佛孟奚洲是個需要他時刻看顧、不斷惹禍的稚童。

  孟奚洲猛地側身避開他的觸碰,眼神冷冽如冰。

  這些手段,真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毫無長進。她冷眼看著張卓那副自以為得計的嘴臉,心中只覺可笑。

  張卓卻誤將她的沉默當作了無可奈何,心中洋洋自得,正欲再「語重心長」地教訓幾句,卻見孟奚洲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兄長這次回去有沒有見到你的長兄呢?他可沒有死在村里,怕是死在哪個貴人的榻上了!」

  只此一句,便如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張卓所有偽裝!

  他猛地瞪大雙眼,臉上血色盡褪,那張揚的氣焰霎時凍結,只剩下滿腔的驚駭和怒意!

  「你說什麼?!」張卓幾乎是控制不住地質問出聲。

  孟奚洲佯裝疑惑地回答到:「兄長竟這般獵奇,還想聽得更仔細?那日啊……」

  張卓聽懂了孟奚洲的意思,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兩步,鐵青著臉,幾乎是落荒而逃。

  孟奚洲漠然地看著他倉惶的背影,繼續忙自己的事。她如今諸事繁雜,腳不沾地。

  而稍稍熟悉事務後,張卓騷擾孟奚洲更是變本加厲,幾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課。

  這日,他又尋了個由頭,在孟奚洲處理急務時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挑剔。

  孟奚洲頭也未抬,只平靜地回了一句:「兄長這般清閒,不如我又與你講講故事?今日便還講小河村的吧,瞧著你是最愛聽這一篇的。」

  一句話,再次戳中張卓痛處!

  小河村的荒涼和死寂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天,仍舊曆歷在目!

  張卓的臉一下子憋得紫漲,卻又無法在眾人面前發作,只得狠狠剜了孟奚洲一眼,悻悻離去。

  孟奚洲以為張卓會在一次一次碰釘子之後消停兩天,然而,他卻是在一次一次試探中醞釀著一個計劃!

  第二日,張卓,不,在所有人眼中,是忠勇侯府的二少爺孟景明,竟徑直前往京兆府門前,奮力撞響了鳴冤鼓!

  他披頭散髮,狀若瘋魔,在聞訊趕來的眾多百姓和官吏面前,聲淚俱下,高聲控訴!

  「青天大老爺在上!下官要狀告禮部女官孟奚洲!她心如蛇蠍,昔日竟不顧人倫綱常,多次勾引於我,迫我悖德與她私逃!我拒不從之,她便懷恨在心,設計害我流落在外,吃盡苦頭,險些客死異鄉!」

  「如今我歷盡千辛方得返家,她竟仍不知悔改,在部中屢屢糾纏刁難,欲逼我就範!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嚴懲此等無恥毒婦,以正風氣!」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時間,什麼青樓與才子的風流韻事都成了無足輕重的談資!這可是兄妹亂倫、逼奸私奔、謀害親兄的驚天醜聞!

  全京城譁然,流言如野火般瘋狂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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