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此身此心,只遵己志,只走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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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扛著一柄鐵錘,遞給陸昭若。

  若是前世那個體弱畏縮的陸昭若,只怕連提起它都艱難。

  可此刻,她只深吸一口氣,便穩穩握住錘柄,輕鬆將其提起……

  在她認為,手中提起的不止是鐵器,還是她斬斷前塵、親手奪回的嶄新命運!

  她環視周遭街鄰,聲清而穩,字字落地可聞:「今日,我陸昭若在此,以此錘,碎此坊!自此之後,貞節虛名盡作塵煙,前緣舊縛一概斬斷!」

  「我不再是沈家婦,不再為牌坊活!天地之大,我自獨行。」

  「此身此心,只遵己志,只走我路!」

  說罷,她雙臂高揚起那沉重的鐵錘,匯聚了兩世為人的悲愴與決絕,朝著刻有「貞節流芳」的冰冷石坊猛力砸去——

  「轟!」

  那座堅硬的石坊應聲崩開一道猙獰的裂痕。

  不容眾人喘息,她再度掄起鐵錘,砸下去!

  石坊驟然炸裂,碎石迸濺、塵灰翻湧……

  顧羨下意識收攏了摺扇,桃花眼裡慣有的風流戲謔蕩然無存,只剩下震驚與激賞,低聲嘆道:「真乃奇女子也!」

  蕭夜瞑身姿如青松般立在旁邊。

  塵煙漫捲間,他驟然收緊那雙墨玉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向那道揮錘的決絕身影……

  陸伯宏滿臉帶笑。

  就該砸了這吃人的『貞潔牌坊』。

  可當他再望向小妹那瘦削卻挺拔的背影時,眼眶卻猛地一熱,激動得淚流滿面。

  陸昭若再次舉起鐵錘,一次又一次,砸向石坊。

  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在眾人的歡呼聲與唏噓聲中,那座貞節牌坊,終於轟然倒塌,化為滿地碎石塵埃!

  她此舉。

  其一,是替自己砸爛那捆了她前世半生、到死都沒掙脫的鐵索鐐銬!

  其二,這貞節牌坊,是吃人的牌坊,它以「貞節」為名,吞噬了無數女子的骨血,飲盡了她們的眼淚,讓她們一輩子活得像口枯井,又深又冷,見不著光。

  她要讓天下人都看到,女子們不應再被這虛偽的貞節觀念束縛,她們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有權利反抗這不公的命運。

  人群中,一位面容枯瘦、眼神無神的孀婦,原本只是麻木地隨著人潮觀望。

  可當她親眼看見陸昭若揮起鐵錘,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炸開,碎石飛濺,仿佛也重重砸在了她心口上,震得她渾身一顫。

  她愣愣地看著那高不可攀、象徵著「榮光」的石牌坊轟然倒塌,看著塵埃中陸昭若那雖沾了灰漬卻無比明亮的身影,眼眶一熱,兩行積壓了太久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她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眼淚。

  再抬頭時,那雙原本死寂的眼裡,竟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她沒有歡呼,也沒有言語,只是猛地轉過身,逆著仍在驚嘆的人潮,一步步朝夫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從最初的遲疑,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回到家,她挺直了多年佝僂的脊背,對著愕然的婆家人,清晰無比地說出了那句從未敢想過的話:「兒媳要離開夫家,另尋生路。」

  舅姑二人皆瞠目結舌。

  他們從未想過,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兒媳,竟會如此果斷地提出這樣的要求。

  婆母率先回過神來,吊梢眼一挑,啐道:「自請下堂?你可知出了這門,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街坊四鄰的指摘,族老宗親的鄙棄,你擔得起麼?往後誰還認你是個清白婦人!」

  那阿翁氣得鬍鬚亂顫,跺腳厲喝:「荒謬!《禮記》有云:『婦人,從人者也:幼從父兄,嫁從夫,夫死從子。』你既已嫁入我王家,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豈容你說來便來,說走就走?此等自作主張,簡直是悖逆人倫,辱沒門風!」

  「你更對不起我亡兒在天之靈。」

  孀婦聽罷,非但不怯,反而迎上二老的目光:「五年!我守了整整五年!晨昏定省,侍奉湯藥,守著這四方院子,沒有一日懈怠,該盡的本分,我都盡了!」

  她看向婆母,眼中已無半分畏縮:「您怕街坊指摘,怕族親鄙棄,卻可曾怕過我會在這深宅里熬干心血、孤寂至死?您要的『清白』,不過是要用我的血肉來成全王家的體面!」


  繼而她轉向阿翁,字字如釘:「既夫死無子,我便從自己,為自己尋一條活路,難道欲逼我以死全節,才合您心意,才不愧對您亡兒嗎?」

  「五年盡孝,兒媳自問仁至義盡,不虧不欠!」

  她最後斂衽一禮,抬頭,脊背挺得筆直:「今日,我不是來求你們答應的,我是來告訴你們——我定要走的。」

  沈宅。

  陸昭若剛砸了那座「貞節牌坊」,州衙的衙役便如潮水般湧來,開始抄沒沈家產業。

  她帶著冬柔踏入內院,將細軟收進包袱。

  剛踏出門檻。

  顧羨跟蕭夜瞑瞧著她出來了,便開始告別。

  顧羨眉眼含笑,說:「阿寶已將我家阿聰調教得極是乖巧,明日安樂樓,顧某定當親自送回。」

  蕭夜瞑卻始終垂著眼帘,連與她對視都不敢,只匆匆拱手便轉身離去……

  他急著回去部署,明日夜探海上那三處賊巢……

  二人走後,石頭與綠兒走過來跪在了她面前。

  陸昭若微微挑眉:「沈家所有奴僕的賣身契已歸還,你們可歸家,亦可自謀生路,跪在這裡做什麼?」

  冬柔輕聲道:「娘子,他們二人想跟隨您,石頭的阿娘前幾日已歿,家中再無親眷可依;綠兒自幼失怙,伶仃無靠,無家可歸。」

  陸昭若聽後,凝眸望向二人,溫聲問道:「你們當真願隨我左右?縱日後艱辛困頓,亦無怨悔?」

  石頭與綠兒聞言,當即伏地而拜。

  石頭俯首道:「數月前,若非娘子施藥相救,家母豈能延壽數旬?臨終之時,老母含笑而逝,了無遺憾。小人感念娘子恩德,願終身侍奉,任憑驅使。」

  綠兒亦叩首,瘦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奴婢孤苦無依,蒙娘子收留,此恩沒齒難忘。願隨娘子左右,生死不渝。」

  陸昭若垂眸望著跪拜的二人,心中微動。

  石頭憨厚忠實,她是知曉的。

  她目光落在綠兒瘦小的身影上,前世沈家確實沒有這丫頭,是今世自己親赴牙行,從一眾待售的奴婢中挑出來的。

  雖性子怯懦了些,卻心地純善。

  陸昭若略一沉吟,虛扶二人起身:「既如此,往後便都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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