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俊俏的七歲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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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官人聞聲看向陸昭若。

  「這位娘子安好。」

  他因抱著阿寶不便全禮,只微微頷首,雪貂暖額垂下的珠串卻紋絲未動。

  這般儀態,絕非尋常人家能教養出的。

  陸昭若屈膝還了半禮,看向他懷中的阿寶,說:「阿寶,怎的不在糖豌豆攤等我?」

  嗓音里還帶著未散的顫意。

  阿寶在小官人臂彎里抻長脖子,碧瞳眯成細線,頗愜意:「阿娘,阿寶前世就認識他,他不是壞人。」

  「適才見這狸奴獨臥雪中,冒昧相護。」

  小官人聲音清潤,刻意略過阿寶尾隨之事。

  陸昭若呼吸一滯。

  那小官人立在雪中,面容似玉雕般精緻,整個人如從宣和畫院裡走出來的仙童般貴氣天成。

  那雙眼,澄澈得能映出飛雪的軌跡,哪有半點市井孩童的濁氣?

  風卷著雪粒撲來,他側身用背脊為阿寶擋風。

  陸昭若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虛搭在年貨包裹上屈了屈膝:「謝小官人照拂。」

  她眼風掃過賴在對方懷裡的阿寶,尾音裡帶著無奈:「家中狸奴頑劣,倒叫您見笑了。」

  阿寶耳尖一抖,慢吞吞從小官人臂彎里滑下來……

  小官人目光掠過陸昭若懷中,俱是寒門年節里最儉省的物事。

  他眸色微動,忽而端正一揖:「娘子既要持物,又要顧看狸奴,雪路難行。」

  他側身讓出巷口停著的青幔廂車,「若蒙不棄,可遣人送娘子一程。」

  「娘親快答應!」

  阿寶急得去勾她裙角,「車裡暖和得緊。」

  陸昭若實在是拿了太多年貨,便同意了。

  行至巷口,其中一名隨從掀開車簾,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車廂內竟鋪著越州綾軟墊,四角懸著防顛的銅鈴香囊,連車窗縫隙都仔細塞了防風的兔毛邊,最奇的是角落固定著個精巧的鎏金暖籠,裡頭炭火正紅,卻不見半點菸灰。

  陸昭若心想,這小官人身份怕不是皇親國戚?

  車簾低垂,將風雪隔絕在外。

  廂內暖意融融的,小官人跪坐於青蒲蓆上,小手輕搭膝頭,背脊挺直如竹,雖年紀尚幼,卻已顯出門第教養。

  他微微傾身,聲音清稚卻端穩:「小子姓蕭,名吾耘,家嚴在屬京經營文房鋪子,略有些薄名。」

  陸昭若指尖輕撫阿寶背毛,唇角含笑:「妾身陸氏,夫家沈門商戶,見笑了。」

  阿寶急急道:「阿娘,與他說我叫阿寶!」

  在蕭吾耘聽來,就是阿寶喵喵喵個不停。

  陸昭若輕點貓兒鼻尖:「這狸奴名喚阿寶,小官人莫怪它失禮。」

  蕭吾耘眸子倏然一亮,本能欲伸手,又急急收回指尖,只規規矩矩疊手於袖中:「阿寶……真是好名。」

  阿寶抖了抖耳朵:「喵?」

  還是跟前世一樣,比它還像只繃緊的貓兒。

  陸昭若眉眼彎彎地瞧著蕭吾耘:「你這名字,莫不是從辛大人『寧作我,豈其卿。人間走遍卻歸耕』這句詞來的?」

  蕭吾耘聞言猛地一愣,臉上滿是震驚:「陸娘子竟識得此句?」

  陸昭若慢聲道:「{寧作我}取一『吾』字,堅守獨立,不隨波逐流;{人間走遍卻歸耕}取一『耘』字,盼日後能安於隴畝。這『吾耘』二字,既體現{寧作我}的傲骨,又蘊含{歸耕}的淡泊,可真是個好名兒。」

  「尋常商戶主母多不識得這些,陸娘子真是……厲害,吾耘實在佩服。」

  他說著便將右手虛攏在胸前,朝陸昭若方向略一頷首,算是行了孩童的躬身禮。

  陸昭若坐在對面軟墊上,溫柔一笑:「不過是聽家父講過幾句罷了,怎當得『學識』二字。你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見地,才是難得呢。」

  二人言談漸歡。

  阿寶蜷在軟墊上,前爪捧著一塊精緻糕點,小口小口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松鼠。

  眼珠還滴溜溜轉著,一會兒瞅瞅蕭吾耘,一會兒瞄瞄陸昭若,正在琢磨這兩人怎的突然這般投契。


  蕭吾耘瞧它這副憨態,眼底浮起一絲笑意,伸手用絹帕輕輕拭去它鬍鬚上的碎屑……

  陸昭若含笑問道:「小官人瞧著極愛貓兒?」

  「是喜歡的……」

  他聲音輕得似雪落窗紗,忽又頓住,長睫垂下一片陰影,「只是……」

  車廂外的侍從傳來聲音:「小主人,沈家到了。」

  此時,青幔廂車已緩緩停在沈宅後門的石階前。

  冬柔攏著厚襖立在檐下,手裡提一盞暖黃的燈,見車馬停穩,忙碎步迎上來,口中呵出團團白氣:「大娘子可算回來了……」

  陸昭若扶著冬柔的手踏下車轅,轉身向蕭吾耘頷首:「今日多謝小官人相送。」

  蕭吾耘端正還禮,走出三五步,忽聽得身後傳來細軟的「喵嗚」聲。

  他腳步一頓,回頭,「陸娘子……往後,我能否常來探望阿寶?」

  「自然可以。」

  陸昭若笑答,瞧著阿寶興奮的小標籤,又道:「阿寶也盼著呢。」

  蕭吾耘含笑著回到車廂。

  隨從詢問:「小主人,現在去哪?」

  蕭吾耘:「去找蕭哥哥。」

  回去後。

  阿寶老實交代了。

  原來它在前世就認識蕭吾耘。

  也是今天,它貪吃糖豌豆時遇見了他,前世它沒跟上去,卻在回程時被惡犬堵在巷角。

  是小官人拎著傘趕來,傘骨一橫,惡犬便灰溜溜跑了。

  陸昭若在想,怪不得它今天非得纏著來。

  後來,他們常在麟海邊的茶湯巷碰面。

  因為茶坊常有閒人逗貓遛鳥,阿寶出現不會引人注目。

  蕭吾耘總會給它帶糖豌豆、酥油餅,偶爾還有宮裡才有的蜜浮酥柰花。

  他話很少,但指尖總輕輕撓著阿寶的下巴,像在透過它暖乎乎的皮毛汲取什麼似的。

  「母親不喜貓。」

  有一日,他忽然說。

  「母親管教極嚴,背錯詞要罰跪整夜,寫錯字要用戒尺打到手心出血,做了令她不開心的事,就將我關進黑屋裡,很黑,很冷……」

  「有次我偷養了狸奴,跟你一樣可愛……後來被母親發現了,她提著尾巴往漢白玉階上摜,血點子濺了我滿臉。」

  他不知道阿寶聽得懂。

  只是抱著阿寶,眼淚一滴又一滴的落下。

  官家駕崩那日。

  蕭吾耘把一包糖豌豆放在阿寶面前,指尖在它耳後停了很久:「等我。」

  第二年的臘月。

  大雪壓彎了茶湯巷的海棠枝。

  常橫的身影從風雪裡浮現時,阿寶的耳朵倏地豎起……

  卻只見他獨個兒踏雪而來,肩上積著寸厚的白。

  那疤臉漢子緩緩蹲下,手掌攤開,一粒裹著油紙的糖豌豆,早已凍得梆硬。

  「小官人……回不來了。」

  他喉結滾動幾下,突然狠狠抹了把臉:「這是他……親手給你做的糖豌豆,叫你……莫要再等了……」

  巷口傳來賣糖豌豆的吆喝,混著風雪,把最後幾個字吞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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