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維持好「賢婦」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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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雪下得更緊了。

  卯時三刻,窗外便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嚷。

  聽這聲音,陸昭若就認出來了,是張氏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婢女,一年前,張氏娘家人說家裡缺人伺候就要回去了,如今李春燕被發賣了,身邊沒人伺候,她又要回來了。

  不必想也知道,張氏定是得知她收了冬柔做婢女,又見她今日沒像往常一樣天不亮的去伺候,這才迫不及待地要敲打她。

  臨行前,陸昭若坐在銅鏡前,指尖蘸了鉛粉,一點點抹在臉上,直到肌膚透出病態的蒼白,才轉頭對冬柔低聲道:「待會兒我若咳嗽,你也跟著咳,越撕心裂肺越好。」

  冬柔點頭,雖不明所以,但她向來對娘子深信不疑,娘子讓她做的事,必然有她的道理。

  雪已積了半尺深,每邁一步,鞋就深深陷進雪裡。

  寒氣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血脈往心裡鑽。

  去年臘月凍傷的腳趾結了痂,如今痂下又隱隱發癢,仿佛皮肉里埋了針,每走一步都刺一下。

  三十年。

  這樣的天寒地凍,她竟走了三十年。

  張氏的院子靠著帳房,自然是方便暗中監控家業。

  她房裡的燈還黑著,但門廊下已擺好了跪墊,墊子四角分明被特意潑過水,上面已經結了一層冰。

  這可是張氏最愛的把戲。

  陸昭若盯著那墊子,忽然想笑。

  過去的每一天,卯時三刻,無論狂風暴雨,還是大雪封門,她都要早早起身,跪在這墊子上,一跪便是一個時辰。

  膝蓋上的淤青從未消過。

  可今日不同了。

  她不再像以往低眉順眼地跪上去,而是微微頷首,清聲道:「冬柔,這墊子髒了,踢開。」

  冬柔毫不猶豫,上前一腳踹上去,墊子紋絲不動,反震得她腳趾生疼。

  她漲紅了臉,只能彎腰抓起墊子,掄圓胳膊「嗖」地扔出三丈遠。

  她服侍過陸昭若三個月,知道自家娘子在沈家如何被刁難欺辱的。

  「反了天了!」

  周阿婆厲聲喝道:「大娘子這是要忤逆老夫人嗎?」

  陸昭若恍若未聞,徑直上前,抬手叩門——

  「阿姑。」

  她聲音清亮,不卑不亢:「您急著喚兒媳過來,可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屋內沒聲音。

  陸昭若眸光微閃,突然加重力道,「砰砰砰」三聲震得門框微顫:「阿姑?阿姑可安好?」

  尾音稍稍揚起,恰到好處地透出幾分「關切」。

  內室傳來窸窣響動,分明是張氏氣得碰倒枕屏。

  「不好!」

  陸昭若故作驚呼,面露擔憂:「冬柔,快去請東街的劉郎中來針刺放血。」

  「小賤人!你存心要我的命不成?」

  房門「砰」的一聲被狠狠拽開,張氏披頭散髮地沖了出來。

  她先是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著直往下墜,可嘴裡罵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狠毒:「天殺的賤蹄子!大清早的號喪呢?這般急著請郎中,莫不是等著給我收屍?」

  陸昭若後退幾步,柔聲解釋道:「阿姑怕是錯解了兒媳的一片孝心,兒媳實則是憂心阿姑的心口之痛舊疾復發,情急之下,才這般唐突驚擾了您。」

  張氏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刮過:「往日這個時辰,你都是規規矩矩在門外候著,等我起身,今日倒是稀奇,竟憑空揣測起我心口不適來了?」

  陸昭若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卻又很快化作委屈:「今日與往日不同,那周阿婆在院裡大呼小叫的陣仗,比李氏從前不知駭人多少,嚇得兒媳魂都要飛了……以為阿姑出了什麼事。」

  她說著突然哽咽起來,捏著帕子拭淚:「阿姑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夫君至今未歸,家裡就剩舅姑與我一家三口相依為命,您要是……」

  「行了行了……」

  張氏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本想狠狠地罵她,再罰她,卻又找不到藉口,索性回去洗漱穿衣。

  廳內。


  張氏冷眼瞧著陸昭若,周阿婆在她耳邊嘀咕著,說陸昭若命奴婢把墊子給扔了。

  她氣得只咳嗽。

  周阿婆見狀,連忙遞上溫熱的茶水。

  張氏沒接茶盞,怒罵:「我那兒媳尚在此處,何須你這卑賤婢子來多事伺候?」

  陸昭若聞言,身形微顫,隨即也咳了幾聲,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虛弱道:「還是讓兒媳……咳……親自侍奉阿姑用茶吧……」

  張氏眉頭一皺,嫌惡地往後仰了仰身子:「你這咳得怎麼這般厲害?」

  「許是……咳咳……杏兒那丫頭染了風寒,不慎傳給了兒媳……」

  陸昭若說著又劇烈咳嗽起來。

  這時,冬柔突然也掩著嘴咳了起來,一聲比一聲急,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陸昭若驚慌地望向她:「莫不是也傳給你了?」

  轉而又對張氏虛弱一笑:「近來外頭風寒盛行,聽說……咳咳……一傳就是一大片呢。」

  張氏滿臉驚慌,厭棄道:「離遠些!這茶我自己來,可別把病氣過給我!」

  陸昭若最是清楚,張氏這人最是惜命怕死,一來生性如此,二來還指望著熬到兒孫歸家,好享那含飴弄孫的清福呢。

  不過,後面還是沒有熬到沈容之回來。

  她突然眯起眼睛,冷冷盯著冬柔:「這賤婢不是早打發走了嗎?怎麼又帶回來了?」

  陸昭若掩唇輕咳一聲,緩聲道:「昨兒一早去鋪子裡,想著離除夕只剩兩個月了,該給常往來的主顧們備些年禮,百餘家的布匹分量不輕,偏生杏兒染了風寒咳個不停……」

  她說著露出為難的神色:「兒媳一個人實在搬不動那些布匹,外頭又天寒地凍的,正巧在路上遇見冬柔,聽說她娘要把她賣給牛大官人做妾,足足要十兩銀子呢。」

  她頓了頓,又說:「我想著冬柔的身子錢還未歸還呢,索性就讓她回來搭把手。」

  「這丫頭勤快得很,不僅會梭絲,針線活也是一等一的。」

  冬柔立即重重磕了個頭,顫聲道:「求老夫人開恩!奴婢什麼髒活累活都願意干,只要給口飯吃就行,絕不敢偷懶耍滑。」

  張氏眯著三角眼將冬柔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心裡撥著算盤:倒是個現成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她目光一轉,落在陸昭若那張慘白的臉上。

  自打那晚起,這媳婦確實不像從前那般唯唯諾諾,可要說真敢跟她叫板,倒也算不上。

  她心想著,八成是那李春燕多嘴多舌,加上她娘家兄弟中了武解元,才壯了幾分膽氣。

  陸昭若似有所覺,咳嗽著將身子又佝僂了幾分,腦袋幾乎要埋進衣領里。

  張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終究還是個軟柿子,照樣能捏圓搓扁。

  何況沈青書再三叮囑,眼下還得留著她打理鋪子,當牛做馬地伺候這一家子,真要把人逼急了,誰來操勞?

  張氏呷了口茶:「罷了,既然回來了就留著吧。」

  她突然掀了掀嘴角:「你是個伶俐的,該知道……這宅里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陸昭若知道,這般明晃晃的敲打,分明是要將冬柔收作耳目,安插在她身側。

  冬柔忙道:「奴婢省得的。」

  在這個時代,兒媳對舅姑的順從是受到嚴格禮法約束的,若忤逆舅姑可被治罪。

  即便如今沈家的生計全靠陸昭若一手支撐,但是,若是直接衝撞了張氏,按照那刻薄的性子,指不定把陸昭若拉到縣衙挨板子。

  眼下她還需要沈家這個安身之所,更需要維持好「賢婦」的表象,若是貿然與張氏撕破臉,那老虔婆定會寫信告訴沈容之,沈容之雖不算精明,但也絕非愚鈍之人,定會起疑心。

  她要做的是,先要將宅中僕人逐個換成心腹,再設法將那兩間鋪子收入囊中,最後引那沈容之乖乖歸家。

  再一張『求離狀』,遠離這個豺狼虎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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