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陸姐姐,願為檐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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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陵臉上露出驚嘆:「陸娘子竟連《相馬經》都通曉?」

  他嗓門雖大,但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佩服:「陸娘子雖是商戶平民,這番學識見解,莫說京中貴女,便是軍中將領,能把這《武經總要》參透至此的,班某也未見幾人。」

  他抱拳一禮:「班某真是敬佩!」

  陸昭若屈膝還禮,鬢邊一縷碎發被風吹起:「副統領謬讚。」

  接著,又說:「民婦只是識得幾個字,都用來算帳了,怎比得上李衙內『學富五車』的盛名?」

  李衙內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雖不通文武,卻也聽得出這話里的嘲諷。

  自始至終,蕭夜瞑緘默不語,面容淡漠如霜,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之氣。

  沒人察覺,在他靜聽陸昭若說話的剎那,眼底有一抹微光悄然掠過。

  「蕭將軍上任統領,屬下迎接遲了。」

  縣令的聲音自石階上傳來。

  陸昭收回思緒,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聲音帶著懼怕:「李衙內恕罪,這婢子護主心切,聽聞衙內邀請民婦去甜水巷品茶論畫,便慌了神,竟誤解了『品茶論畫』的雅意。」

  說完,轉身向蕭夜瞑叩首:「民婦叩謝蕭統領出手相助。」

  蕭夜瞑清凌的目光一顫,身形微動,右手已探至半空,卻在距她衣袖寸余處驟然凝滯……

  而縣令在聽到陸昭若的話,面色驟然鐵青,抬腳便踹向李衙內膝窩,怒罵:「孽障!衝撞統領大人儀駕,還不快磕頭請罪?」

  李衙內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小的該死!冒犯了將軍虎威!」

  蕭夜瞑一聲輕咳。

  班陵立即按刀上前,頗為霸氣:「縣尊明鑑,令郎倒是沒有衝撞統領大人,但身為官員子弟,竟在縣衙照壁前公然調戲賈人妻,實屬不法之舉,依大屬律法,此等行徑罪加一等,當杖責八十!」

  縣令額頭滲出冷汗,卻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拱手道:「班將軍明鑑!小頑平日最敬沈陸娘子丹青妙手,今日特備茶餅相邀,雖行事孟浪,實是少年慕艾……下官這就令他閉門思過!」

  他突然扭頭,厲聲喝道:「孽障!還不與沈陸娘子賠禮!」

  閉門思過?

  陸昭若心中清楚,這縣令絕非不知「甜水巷」是何等所在,卻仍故作不知,有意包庇。

  她微微一笑,說道:「方才李衙內提及甜水巷有一別院,那甜水巷,人人皆知是煙花之地,想必李衙內素來風雅,生平最愛在那邊品茶論畫,才讓婢子誤會了……」

  縣令面露難堪。

  她忽又斂衽一禮,低眉順眼:「終究是民婦管教無方,今日恰逢蕭統領上任之日,這等微末小事也就罷了。」

  她毫無背景,自然不能直接得罪縣尊。

  縣令暗忖,這商戶婦人到底識趣,不然……

  而他的兒子李衙內更是得意地露出笑。

  這時,班陵突然踏前一步,腰間橫刀鏗然作響:「縣尊明鑑!依《屬律》:『諸調戲良家婦者,杖八十』,今令郎公然在官廨前犯禁……」

  他猛地抽出半截刀刃,寒光映在縣令臉上:「若縱容此等行徑,明日是不是就敢強搶民女了?」

  縣令被刀光逼得後退半步,官靴踩到自己的袍角險些跌倒,他忙道:「班將軍容稟!劣子當受……」

  班陵不等他說完,大呵下令:「將李衙內拖到刑曹廊,依律杖責八十!」

  李衙內癱軟在地。

  衙役們立即將李衙內架起來拖走。

  縣令雖然心裡憤憤不爽,但還是恭敬地伸出手,說道:「蕭統領舟車勞頓,縣衙已備好廨舍,水軍一應文書、輿圖俱已齊備……」

  蕭夜瞑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略一頷首,玄色戰袍掠過陸昭若身側。

  那一瞬,海腥裹挾著冷冽的氣息拂過。

  凜冽中又混著一縷極淡的清香,像是多年前某個雪夜的記憶。

  班陵則對她抱拳一禮。

  待眾人踏上石階,陸昭若才側首看向冬柔。

  小婢女輕拽她袖角,耳語道:「娘子,蕭統領跟班副統領都是難得的好官,只是那蕭統領怎的連半句話都不曾說?莫不是……」


  「許是軍中養成的性子。」

  陸昭若望著那道挺拔清雋的背影,上面沾著淺淺一層雪花,凜冽又孤絕。

  冬柔又說:「可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你一眼。」

  陸昭若溫溫一笑:「這般人物,眼裡大約只裝得下家國山河。」

  她剛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一縷碎發被風撩起,掠過她瓷白的頸側。

  然而,就在這一刻——

  高階之上,玄甲將領的腳步驀然凝滯,獵獵寒風捲起戰袍……

  他緩緩回首。

  目光如深冬的夜,沉沉落在那一抹漸行漸遠的青衫上。

  那眼神里藏著千軍萬馬踏不破的克制,卻又在眼尾泄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

  他身側的手一點點收攏,仿佛要將那道身影攥進掌心,融進血脈。

  直到風雪吞沒了最後一角衣袂,他才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滾動,終是將那句日夜徘徊在唇邊的話,輕輕吐露在風雪中:「陸姐姐,此番歸來,願為檐下犬,不吠日月……只嗅衣香。」

  班陵不知何時已走到前頭,又折返回來,嗓門響亮:「統領你在看啥?」

  他墊著腳尖也看。

  蕭夜瞑收回目光,身子擋住他的視線,說:「進去。」

  …………

  陸昭若帶著冬柔回到店鋪,到了晚上才回沈家。

  她帶著冬柔先去帳房找帳頭登記,領了新制的衣物和日常用度,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剛踏進院門,就瞧見阿寶在廊下踱來踱去,好像等的十分焦急,當瞧見冬柔,頓時三兩下就竄到冬柔腳邊。

  冬柔一把將阿寶摟進懷裡,笑著說:「好阿寶,我想死你了,是不是瘦了啊?」

  阿寶突然仰起小臉,圓溜溜的眼睛裡竟泛起一層水光。

  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嗚咽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模樣,像個久別重逢的孩子,既歡喜又心酸。

  冬柔驚呼:「娘子,你瞧阿寶,好像要哭了……」

  陸昭若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包,糖豌豆在紙包里沙沙作響:「莫說它會哭,見了這個,怕是跟孩兒一樣歡喜得打滾呢。」

  阿寶的耳朵尖動了動,剛才還水汽氤氳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下一秒,它輕盈一躍,穩穩落地,在陸昭若腳邊歡快地打起滾來,嘴裡發出悅耳的喵喵聲。

  阿寶與尋常貓兒不同,對小魚乾不屑一顧,生肉更是碰都不碰,雞鴨內臟的腥氣能惹得它乾嘔連連,偏就愛這甜滋滋的糖豌豆,活像個嬌氣的小姑娘。

  世人都說貓兒天性涼薄,不通人情,可阿寶卻像有七情六慾一般。

  陸昭若又想起前世那三十載的光陰,每當夜深人靜,她情緒崩潰哭的時候,總有一雙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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