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聲破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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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啦……滋啦……滋啦……」

  那單調而刺耳的刮碟聲,像一把鈍了的鋸子,在我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來回地拉扯,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我下意識地就想衝上前去,把那根唱針給抬起來,讓這該死的噪音停下。

  「唔好郁!」二叔的聲音,像一聲炸雷,在我耳邊響起,及時地喝止了我。

  我回頭一看,只見二叔的臉色,比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他死死地盯著那台還在發出噪音的留聲機,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神中充滿了忌憚。

  「二叔,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壓低了聲音,顫抖著問。

  二叔沒有立刻回答我,他先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黃紙符,迅速地點燃,然後用燃燒的符紙,在我們叔侄二人周圍的空氣中,畫了一道無形的圈。他說,這是「清心符」,能暫時抵擋「聲煞」對我們心神的侵擾。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我解釋道:「阿安,你剛才喺幻境度睇到嘅,應該就系呢個女學生嘅前世,或者話,系佢執念嘅源頭——一個民國時期嘅歌女。」

  「佢應該系喺舞台上,唱完呢首最後嘅歌之後,就自殺咗。」

  「有個道行極高嘅邪術師,喺佢自殺嘅瞬間,用咗一種極其歹毒嘅『封魂術』,將佢嘅魂魄,連同佢臨死前所有嘅怨念、悲傷、絕望,全部都封印喺咗呢首歌裡面,煉成咗呢件『聲煞』法器。」

  我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這種做法,簡直比直接讓人魂飛魄散還要殘忍。

  「每當午夜降臨,陰氣最重嘅時候,呢張唱片就會自動播放。每一次播放,就等於逼住個歌女嘅魂魄,喺世間重複一次佢臨死前最痛苦嘅時刻。」二叔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憤怒,「而最後呢段刮碟聲,就系佢魂魄喺無盡嘅循環中,發出嘅最絕望嘅哭喊。」

  我看著那台還在發出噪音的留聲機,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同情和憤怒的情緒。

  「二叔,有冇辦法可以救佢?」我忍不住問。

  「有。」二叔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好麻煩。」

  他指著那台留聲機,說:「呢種『聲煞』,根基就喺『聲音』度。普通嘅符咒、法器,對佢冇用。要破佢,只有一個辦法——用更強嘅聲音,去對抗佢,去打散佢!」

  「更強的聲音?」

  「冇錯。」二叔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五行之中,金主聲,主肅殺。我哋必須穩到一種至剛至陽嘅『金石之聲』,用佢嘅霸道之氣,強行衝散呢首歌裡面凝聚嘅怨念,先有可能將個歌女嘅魂魄解救出嚟。」

  「金石之聲?」我立刻就想到了寺廟裡那些巨大的編鐘和銅磬,「二叔,我哋系唔系要去寶蓮寺或者黃大仙廟,去借佢哋嘅法器嚟用啊?」

  「借?」二叔聽了我的話,嗤笑一聲,「你以為啲廟祝(寺廟住持)傻嘅咩?呢啲鎮寺之寶,點會隨便借俾我哋呢啲來路不明嘅人?再講,寺廟嘅鐘磬雖然陽氣足,但殺氣唔夠,用來超度可以,用來破煞,差咗啲火候。」

  「咁我哋去邊度穩啊?」我一籌莫展。

  二叔沒有回答我,他只是走到電話旁,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對著那頭,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著幾分江湖口吻的語氣說道:「喂,系唔系八和會館嘅彪哥啊?我系陳百萬個仔,長庚啊。有啲嘢,想請你幫個手……」

  第二天,二叔就帶著我,來到了位於油麻地戲院旁邊的「八和會館」。

  這裡是香港所有粵劇從業者的總工會,還沒走近,就能聽到從裡面傳出的、咿咿呀呀的唱腔和「叮叮噹噹」的鑼鼓聲。

  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但精神矍鑠的阿伯(彪哥)接待了我們。他似乎跟我阿公是舊識,對二叔非常客氣。

  二叔說明了來意,說想從他們戲班裡,買兩面「開了聲」的老銅鑼。

  彪哥聽了,面露難色,說戲班裡的銅鑼,都是吃飯的傢伙,尤其是那些跟了老倌(戲班台柱)幾十年的「老夥計」,更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寶貝。

  二叔也不廢話,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了彪哥手裡。他又在彪哥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我聽不清的話。

  我只看到,彪哥的臉色,在聽完二叔的話後,瞬間就變了。他看著二叔的眼神,從之前的客氣,變成了敬畏。

  最後,他點了點頭,帶著我們走進了戲班的後台。


  後台里堆滿了各種戲服、道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彪哥從一個上了鎖的大木箱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兩面看起來極其古舊的、直徑約有半米的大銅鑼。

  那兩面銅鑼,表面布滿了歲月留下的劃痕和銅鏽,鑼的中心,因為長年累月的敲擊,已經微微地向內凹陷,呈現出一種暗金色。

  「呢兩面鑼,跟過我師傅,又跟過我,至少都有五十年歷史啦。」彪哥撫摸著鑼面,眼神中充滿了不舍,「日日都聽住戲文,受住香火,浸透咗無數嘅忠孝節義同人間煙火氣。長庚,你話要用佢哋去『除大奸大惡』,我先肯割愛。你……好自為之啦。」

  二叔鄭重地接過銅鑼,對彪哥抱了抱拳,說:「多謝彪哥。呢份人情,我陳長庚記低咗。」

  拿著這兩面沉甸甸的、仿佛還帶著歷史餘溫的大銅鑼,我們回到了那家「歲月留聲」古董店。

  我們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靜靜地等待著。因為二叔說,「聲煞」只有在午夜陰氣最重的時候,才會完全顯現,那個時候破局,才能一擊即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情,也隨著牆上掛鍾指針的跳動,變得越來越緊張。

  終於,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再次響起。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那台老舊的留聲機,再次在沒有通電的情況下,自己「吱呀」一聲,緩緩地轉動了起來。

  那首充滿了絕望和哀怨的歌曲,再次從黃銅喇叭里,悠悠地飄了出來。

  整個古董店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度。空氣中,那股悲傷到極致的怨念,比上次更加濃郁,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阿安!準備!」二叔低喝一聲,將其中一面銅鑼遞給了我。

  我們叔侄二人,一左一右,站在留聲機的兩側,手裡各舉著一面沉重的大銅鑼,像兩個準備行刑的劊子手。

  「等首歌唱到最高潮嘅時候,我叫你一二三,我哋就一齊敲!」二叔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同獵豹般專注。

  我緊張地點了點頭,手心裡全是汗。

  歌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悽厲,仿佛那個歌女正在將她一生所有的痛苦,都傾注在這最後的絕唱之中。

  「就系依家!」二叔怒吼一聲,「一!二!三!敲!」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兩根鼓槌,狠狠地砸向了面前那面冰冷的銅鑼!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震碎的巨響,瞬間在狹小的古董店裡爆開!

  那聲音,霸道,剛猛,充滿了金戈鐵馬般的肅殺之氣。

  刺耳的鑼聲,與那哀怨的歌聲,在空氣中猛烈地衝撞、對抗。我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泛起了一圈圈無形的、肉眼可見的漣漪。

  「繼續敲!唔好停!」二叔再次怒吼。

  我什麼都來不及想,只能機械地、瘋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將鼓槌狠狠地砸向銅鑼。

  「鐺!鐺!鐺!鐺!」

  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鑼聲,形成了一道無堅不摧的「聲音之牆」,強行地、霸道地,將那哀怨的歌聲,一點點地撕裂、粉碎。

  最終,在那哀怨的歌聲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悲鳴後,那張放在留聲機上的、本就傷痕累累的黑膠唱片,在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中,徹底碎裂成了無數塊細小的碎片!

  歌聲,戛然而止。

  那陣煩人的刮碟聲,也隨之消失。

  一股濃郁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氣,從破碎的唱片中猛地冒了出來,在空中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然後緩緩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整個古董店,瞬間恢復了平靜。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怨念和悲傷,也隨之煙消雲散。

  我丟下鼓槌,整個人都虛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我看到,在那堆破碎的唱片上方,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半透明的魂魄,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正是之前來委託我們的那個女學生。

  她的臉上,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哀怨,而是帶著一種雨過天晴般的澄澈和安詳。

  她對著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她抬起頭,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說話,但我卻清晰地「讀」懂了她最後用口型說的兩個字。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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