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這是個陷阱，它來了
整個鬼帝府內，陷入了一種沉重的靜默。
孫悟空、三清、接引、准提、昊天，他們都站著，沒有一個人去碰那些石凳。
黑山鬼帝所描述的生存方式，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無法言語。
以一部分人的滅亡，換取另一部分人存活的時間。
以持續不斷的死亡，來延續一個幾乎沒有未來的族群。
元始天尊的喉頭動了動，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乾澀。
他開口問道，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那……另外八艘方舟呢？」
你們可知道它們的下落？」
黑山鬼帝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像是許久未曾活動過。
「不知。」
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好像就只是在複述某種與自己無關的信息。
「九艘方舟分別開向了九個不同的方向。」
「自那一日起，我等便再無任何訊息。」
「或許……它們已經找到了新的天地，已經開始了新的生存。」
說到這裡，黑山鬼帝停頓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轉向眾人。
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被辨識的情感，那是一種極深的嘲諷：
「又或許，它們早已經毀滅，不知道化為了碎片或者塵埃。」
「甚至是被混沌亂流撕裂？」
「耗盡燃料最終歸於死寂？」
「或者說，自相殘殺，直至所有生靈同歸於盡？」
「死了倒是種解脫，不需要在受這無盡的折磨了。」
眾人得到這個回答，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他們忽然想起了，剛進入這片世界墳場時，所看到的那些死寂星辰。
當時只覺得景象宏大而悲涼。
感到非常詭異。
可是此時回想起來。
那每一塊碎片，每一顆死星，都可能是另一艘方舟的碎片。
可是，他們已經認真檢查過。
那些碎片之中沒有絲毫生機，也沒有任何生靈存在的痕跡。
也就是說。
如果，其他方舟可能真的已經全部毀滅了。
而眼前這一座，極有可能就是剩下的最後一個方舟。
這裡的人們也是那個世界僅剩的生靈。
然後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也會徹底崩潰。
這裡的生靈全部都會滅亡。
這個世界也將徹底毀滅，最終被混沌之氣消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甚至其他地方的人們可能都不知道。
這裡曾經存在過一個世界。
存在過一個如此特殊的文明。
幾人心裡剛剛浮現出這種想法。
頓時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唏噓感慨。
混沌之中，世界本來就非常稀少。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或者災難，就會導致一個世界徹底滅亡。
這麼看下來。
他們那個洪荒世界還是挺幸運的。
雖然在洪荒世界開闢之後，盤古就已經隕落了。
但後來還有鴻鈞、楊眉、羅睺等人在此重生。
這些人雖然都各懷鬼胎。
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尤其是在那個世界剛剛誕生的那個階段，弱小的階段。
也是真正保護了洪荒。
甚至從那之後幫他們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災難。
也給了眾生傳承，教導三清等人證道。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好運。
三清等人重新看向眼前這個鬼帝。
他們本以為這是一個鬼物害人的地方，是帶著審判與剷除邪惡的心態而來。
可沒想到真相卻如此扭曲複雜。
鬼修不是在吞噬生靈。
反而是在努力的保護世界。
而生靈，則用一種麻木的、近乎「自願」的姿態，去回應這種「保護」。
犧牲，是為了讓族群延續。
延續，是為了等待一個他們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望」。
而希望。
在這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時光與一次又一次的獻祭中，早已被徹底磨損，變成了刻在靈魂深處的麻木。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憤怒、同情、悲傷、茫然……
種種情緒在他們心中翻滾，卻找不到宣洩的方向。
也找不到評判是非的標準。
說實話，在他們看來獻祭生靈還是錯誤的行為。
但問題是這整個世界都要完了。
付出少部分的犧牲就能保證其他人倖存下來。
他們可能也會這麼做。
即使是換做他們可能也會這麼做。
更何況他們也不是此地的主人，沒有資格宣判這些人的善良與邪惡。
任何外來的道德和道理。
在面對一個世界毀滅的災難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些人，只是在用一種無比奇特的方式求生存。
只是為了活下去。
哪怕他們也不知道活下去究竟為了什麼。
但還是想活下去，這是生命的本能。
府內府外。
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
三清、孫悟空等人心緒起伏，臉色十分糾結。
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就在這時候。
吳天的聲音響起。
「你們別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這些鬼修保護生靈，根源並非出於善意。」
眾人齊齊一愣。
下意識轉頭看向吳天。
眼裡充滿了迷茫和不解。
什麼意思？
難道那個黑山鬼帝說的還不是真相？
他們藏著什麼秘密，是在騙他們嗎？
吳天只是淡淡的看著黑山鬼帝，似乎早已看穿了對方的偽裝。
說出了另一個角度的真相。
「這傢伙也沒有撒謊。」
「這個世界的確要完了，那個所謂的陣法也需要生靈當做燃料。」
「用人來獻祭的確是維持下去的辦法。」
「但問題是他們的目的！」
「這些鬼修根本不是什麼守護者，不過是牧人看守著自己的羊群，確保『柴火』能源源不斷罷了。」
「犧牲少數，保全多數？」
吳天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輕笑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
「在面臨危險的時候，有人自願為站出來赴死，那的確是犧牲！」
「值得人們敬佩感激。」
「但如果這種犧牲，不是那人的自己選擇，而是被人強迫，甚至是被人欺騙。」
「付出了犧牲，但是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那就不是犧牲，而是迫害和謀殺！」
「你自己可以犧牲，但不能要求別人犧牲。」
「任何要求別人犧牲的行為，本質上都是在害人！」
轟隆一聲！
吳天的話仿佛是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之中炸響。
眾人渾身一震，終於清醒過來。
沒錯！
個人意願的犧牲，和被迫的犧牲完全不同！
這些鬼修說自己是在維護方舟的運轉，但其實只不過是欺騙生靈赴死。
可真正享受的就是他們這些鬼修。
幾人忽然想起了靈界。
那個世界的情況與這裡有些類似。
靈界的創始元靈是把生靈當」食物」圈養收割。
而這裡的鬼修是把生靈當」燃料」使用消耗。
一個是為了吞噬，一個是為了燃燒。
本質上都是把同類當作可利用的資源。兩者的殘忍程度，其實不分高下。
孫悟空等人心中原本湧起的、想要阻止獻祭的衝動。
此刻被這冰冷的現實狠狠壓了下去。
他們明白了一個可怕的邏輯。
如果強行阻止，破壞這個脆弱的平衡，導致萬靈血池得不到補充，那麼整艘方舟都會毀滅。
上面所有的生靈，包括他們想要」拯救」的那些麻木的人。
都會在瞬間徹底死亡。
那些人的死亡。
在這種扭曲的規則下，竟然成了維持一切存在的」必要」條件。
而且還是每天都在發生的、持續不斷的必要條件。
然而，最讓人窒息的是。
支撐著這種殘酷循環的，並不是一個清晰可見、充滿希望的未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新世界在哪裡。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達。
甚至……不確定新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吳天的話，揭示了更深層的絕望：
「漫長的流浪，無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看著同伴變成燃料的過程，早就把他們的意志徹底磨滅了。」
「心死，遠在身死之前。」
「他們活著，他們繁衍，僅僅是為了產生更多的『燃料』，好讓這艘註定駛向毀滅的方舟能多存在一段時間。」
「至於之後會怎樣……他們不知道，也不再去想了。」
三清、接引、准提等人聽著吳天的分析。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捫心自問，如果自己身處這樣的境地。
日復一日看著希望消逝。
看著同伴被送進熔爐，或許最終也會變得麻木，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這是一個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絕境。
悲劇的結局似乎從方舟啟航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
就在眾人心情沉重，為這個文明的終局感到悲哀時。
吳天卻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讓氣氛驟然一變。
他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站立的黑山鬼帝身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正因為你們需要海量的生命本源來維持這艘方舟苟延殘喘。」
「所以，當感知到我等這幾個『鮮活』而『強大』的存在踏入這裡時，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等身上，是嗎？」
這話一出，府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不但沒被打破，反而凝固成了實質，空氣仿佛變得粘稠。
黑山鬼帝一直低垂的頭，在那一瞬間有了極其細微的僵硬。
這個微小的變化，沒有逃過在場任何一個人的感知。
孫悟空原本搭在金箍棒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發白。
一身金毛無風自動。
元始天尊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
通天教主周身若有若無的劍意突然變得清晰銳利，割裂了周圍的灰霧。
他們都聽懂了吳天話里的意思。
這個讓人同情的鬼帝。
連同這整個苟延殘喘的世界。
竟然已經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把他們當成了獵物。
當成了要進行獻祭的犧牲品！
「他敢！」
孫悟空猛的大喝一聲，揚起金箍棒就要抓住對方。
可就在此時。
黑山鬼帝眼中猛地炸開兩團火焰，身形瞬間化作不是一片虛影，極速後退。
同時發出一聲尖銳嘶吼：
「他們察覺了！動手！」
嗡！
他的嘶吼聲還沒消散，從四面八方就突然響起低沉的嗡鳴。
像是無數魂魄在被碾磨。
鬼帝府的地面、牆壁、甚至空中，無數早就刻好又被灰塵掩蓋的陣法紋路瞬間亮起！
那光不是金色銀色，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帶著濃重的死氣和封印道韻。
這些紋路從地面爬上牆壁，蔓延到屋頂，最後在眾人頭頂交匯。
一道純粹的死亡法則與禁錮道韻構成的光幕從上空急速合攏。
它不是實體，卻比萬丈玄冰更沉重。
像只倒扣的巨碗，把外界的光和聲音全部隔絕，將整個城主府連同吳天他們徹底封死。
同一時間。
府外的灰霧裡浮現出幾道和黑山鬼帝氣息差不多的強大鬼影。
他們分散站開，雙手結印，把全身鬼力不斷灌進大陣。
他們早就埋伏好了。
就等吳天他們因真相分神的這一刻，發動這絕殺之陣。
「中計了！」
元始天尊臉色鐵青，周身慶雲隱現，卻被陣法力量死死壓住。
「該死的鬼物，果然沒安好心！」
通天教主冷哼一聲，誅仙四劍的虛影在背後凝聚。
劍氣縱橫衝擊著幽暗光幕，卻只激起陣陣波紋。
接引和准提周身亮起佛光。
想淨化這死寂之力。
卻發現陣法根植於此界的死亡本源。
他們的佛光像滴進墨缸，迅速被吞噬消解。
昊天又驚又怒，舉起昊天鏡照向光幕。
鏡光卻被深沉黑暗吞沒，完全透不出去。
他剛擺脫拉車的身份，轉眼就陷進這種絕地。
府內殺機四伏，陣法光芒流轉。
把眾人死死困住。
府外，幾位鬼帝聯手催動大陣。
目標很明確。
就是要將這些闖入者徹底煉化。
把他們身上那難以想像的生命本源變成最優質的燃料，去填補即將乾涸的萬靈血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殺局。
孫悟空、三清等人雖然吃驚，卻並不慌亂。
各自運轉法力準備合力破陣。
可他們很快發現。
位於中心的吳天依舊安穩坐著，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周圍這足以封印混元大羅金仙的恐怖陣法，對他而言不過是吹過的一陣風。
「尊主，這……」
老子操控陰陽二氣在腳下緩緩旋轉，抵擋著陣法侵蝕，滿臉困惑。
他當然相信吳天的實力。
但這陣法匯聚了此界殘存的所有力量，還有幾位鬼帝主持，絕不簡單。
不趕緊破陣的話，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吳天沒有回答。
甚至沒看周圍的陣法。
只是平靜地望向陣外那個主導一切的黑山鬼帝，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有點好奇，這就是你們『請'人犧牲時該有的態度？」
陣法外，灰霧中的幾位鬼帝身影更加清晰。
帶頭的黑山鬼帝，那張麻木的臉上竟露出混雜著狂熱與虔誠的扭曲表情。
他隔著光幕，聲音通過陣法共鳴傳來。
帶著讓人很不舒服的理所當然：
「各位貴客，還請恕罪！」
「不是我等不想以禮相待，實在是……形勢所迫，不得已啊！」
他的目光掃過吳天一行人，眼中鬼火劇烈跳動。
像看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從各位踏上『黑山』號開始，我等就感覺到了！」
「那磅礴的生機和能量！」
「在這片死寂的幽冥里，你們的存在太耀眼了，太……奢侈了！」
「你們任何一位的生命本源，都比這艘破船上所有生靈加起來還要雄厚千倍萬倍！」
他的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
「你們不是可憐那些麻木等死的生靈嗎？」
「不是想阻止這沒完沒了的犧牲嗎？」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黑山鬼帝張開雙臂，像在迎接一場盛大祭典。
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每個字都冷得像冰，卻又燒著狂熱的火：
「犧牲你們幾位，就能代替千千萬萬要填進熔爐的靈魂！」
「憑各位浩瀚的法力、無盡的生機，足夠讓『萬靈血池』徹底填飽，甚至能支撐我們找到新世界！』
他甚至開始用「拯救蒼生」的高帽子
給這場卑鄙的謀殺和掠奪披上了神聖外衣。
試圖煽動三清等人，希望他們可以站出來犧牲自己，拯救這個世界。
三清、孫悟空等人聽到這話卻只是氣的想笑。
已經被對方這番無恥言論氣得哭笑不得。
「胡說八道！」
元始天尊忍不住大喝一聲，指責道：
「你們的存亡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與天地何干？與我等何干？」
「哪有強逼外人犧牲，來延續自己苟活的道理？！」
「想要讓我等犧牲來拯救你們？」
「簡直是可笑之極！」
通天教主更是直接冷笑出聲，言語間滿是鄙夷：
「哼！」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之下，萬靈爭渡，爭的是自身那一線生機！」
「而非如爾等這般，既無力回天，便搖尾乞憐，甚至化身豺狼，強取豪奪，妄圖以他人之血肉，填補自身之虧空！」
「爾等是生是死，與貧道有何相干？！」
孫悟空雖非常同情這個世界的生靈，但也不可能會因此犧牲自己。
此刻，更是被對方說的話徹底激怒。
「你們這些人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趕緊把陣法解散！」
「再老老實實地給我家老師磕頭認錯！」
「老師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說不定看你們可憐，還會救你們脫離這苦海，讓大家都能活下去，以後再也不用犧牲誰！」
「這才是真正的生機！」
「你們千萬不要自誤！」
孫悟空說的都是實話，也是他心裡的真心所想。
在他的心裡，吳天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別說是這個世界陷入毀滅之中，僅僅只有這一點點的生靈需要拯救。
老師隨便一揮手就能救了他們。
就算是整個世界陷入毀滅之中，老師也能重新開闢一個世界。
可是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如此愚蠢。
也不說先求救一番，上來就要動手。
這簡直是蠢得無可救藥！
然而。
面對孫悟空的勸告。
黑山鬼帝以及他身後那幾位沉默的鬼帝，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們臉上那因狂熱而扭曲的表情褪去，重新被一種更深沉、更堅固的麻木所覆蓋。
「相信？拯救？」
黑山鬼帝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鋪直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年寒冰中擠出，帶著一種能凍結靈魂的絕望。
「吾等……早已沒有餘力去『相信』任何承諾了。」
「漫長的流浪，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熄滅在更深的黑暗裡，這過程早已耗盡了一切僥倖。」
他看著封印內的眾人，那雙空洞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仿佛在看幾件即將被使用的工具。
「我等只知道，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才有可能活下去。」
「哪怕這手段不被理解，哪怕這選擇要背負罵名。」
「一旦選錯，賭上的，是這方舟上所有殘存生靈的徹底毀滅。」
「我等……賭不起。」
「所以，只能委屈諸位了。」
另一位鬼帝從陰影中開口，語氣同樣不帶任何波瀾。
「你們恨我等，怨我等，這都是理所應當。」
「但我等……沒有別的選擇。」
黑山鬼帝說出了最後的話語，像是在為他們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詞：
「諸位，請……安心犧牲吧。」
「待到功成之日，吾等必為諸位立下豐碑，於方舟核心日夜供奉。」
「讓後世所有生靈感念諸位拯救億萬蒼生之……恩德。」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言語。
周圍的陣法光芒陡然熾盛。
那幽暗的光幕從虛無變得凝實，恐怖的煉化之力自四面八方匯聚。
向著封印中心擠壓而來。
誓要將吳天等人連同他們的存在本身，一併磨碎。
化為最精純的本源，注入那維繫方舟運轉的萬靈血池之中。
就在數位鬼帝聯手。
將畢生修為與方舟最後的底蘊盡數催動。
陣法之內死氣翻湧如潮。
煉化之力已凝聚成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法則鎖鏈，開始向著中心的吳天等人纏繞、收緊。
意圖將他們徹底分解為世界運轉的養料時。
吳天，終於動了。
只是維持著盤坐的姿態，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對著周遭那光芒已然達到極致、無數符文瘋狂流轉的封印光幕，向外輕輕一拂。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能量對撞，沒有法則崩碎的刺耳轟鳴。
那由數位鬼帝耗費心血布置、蓄勢已久。
足以將尋常混元大羅金仙徹底磨滅的強悍封印。
就在吳天這看似不帶絲毫煙火氣的一拂之下。
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它不是被暴力擊碎，化作漫天碎片。
也不是被勘破陣眼，從內部開啟了一道門戶。
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而至高的意志之手。
從「存在」這個概念的根源上直接抹除。
構成它的符文、凝聚的死氣、支撐其運轉的法則結構。
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意義，還原為最本源的混沌氣流，平靜地消散於虛空之中。
仿佛，那座傾盡鬼帝心血的絕殺大陣，根本從未出現過。
「什麼？！」
「封印……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
正準備見證「獵物」在煉化中痛苦掙扎的幾位鬼帝。
他們臉上那種介於狂熱與麻木之間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混雜著極致驚駭與全然茫然的空白。
他們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發生的事實。
那足以作為方舟最後底牌之一的封印大陣。
怎麼會……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與鬼帝們的魂飛魄散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封印解除之後。
孫悟空、三清等人臉上浮現的，不加掩飾的冷意。
「嘿嘿！」
孫悟空扭動著脖子，骨節發出噼啪爆響，手中的金箍棒爆發出萬丈金光。
戰意直衝這片幽冥的昏暗天幕。
「就憑你們這幾個不見天日的鬼東西，布下的這堆破爛玩意兒，也妄想困住俺老師和俺老孫？
「真是說給混沌魔神聽，都能笑掉大牙！」
老子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
一圈清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周圍殘餘的死氣與陣法痕跡盡數滌盪乾淨。
他面沉如水，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孽障！」
「竟敢以如此卑劣之手段，行此等悖逆天理之事，當真是不知何為生死！」
通天教主更是直接，殺氣畢露。
誅仙四劍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若實質，劍鳴之聲響徹整個鬼域：
「本想聽聽爾等有何苦衷，不料竟是包藏禍心，欲行此等禽獸之舉！」
「既然如此，便休怪貧道劍下不留活口！」
接引與准提亦是面現怒容，佛光與寶光交相輝映：
「邪魔外道，冥頑不靈，已無教化之可能，合該寂滅！」
連昊天也是怒喝一聲，天帝印的虛影在頭頂浮現。
雖然實力在眾人中稍遜，但此刻亦是帝威勃發：
「無恥之徒，納命來！」
根本無需吳天再下達任何命令。
那被無恥邏輯和背叛行徑所點燃的怒火。
與身為頂尖強者的尊嚴被觸犯的殺意，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孫悟空、老子、元始、通天、接引、准提、昊天，七道身影。
化作七道洪流撕裂這片灰暗的世界。
裹挾著恐怖威勢，撲向外圍那幾位鬼帝！
一時間。
整個幽冥鬼域的核心區域，能量被徹底引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騰！
孫悟空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純粹的金光，金箍棒攪動風雲。
一式「攪海翻江」直接朝著黑山鬼帝的頭顱砸下。
那棍影重重疊疊。
每一擊都蘊含著足以打碎一方小世界的純粹力量！
老子身形看似飄忽不定。
手中的兩儀拂塵卻引動了陰陽二氣，化作一道太極圖。
瞬間將一位鬼帝的所有退路封鎖。
隨即看似輕柔地拍出一掌，掌心之中卻仿佛蘊含著一方宇宙生滅的恐怖威能！
元始天尊周身玉清仙光浩蕩。
他信手一揮，便是萬千道清輝灑落。
每一道光華都精準地擊打在另一位鬼帝的法則節點上。
打得他周身鬼氣潰散，構成其存在的死亡法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通天教主最為兇悍。
他直接將誅仙劍陣的殺伐之意催發到極致。
四道凝若實質的劍光縱橫捭闔，交織成一片無法逃脫的死亡羅網。
將兩位鬼帝同時捲入其中。
劍氣撕裂虛空，逼得他們只能狼狽地調動整個幽冥殘域的力量。
藉助地利與鬼體不滅的特性苦苦支撐！
接引、准提二人聯手。
光明與清淨之力同時作用，對於這些陰邪鬼物的克制尤為明顯。
打得另一位鬼帝發出不似生靈的怒吼，鬼體在光芒中不斷消融蒸發！
昊天則祭出昊天鏡。
鏡光如柱，死死定住最後一位鬼帝的身形。
隨即催動天帝法印轟然砸落。
雖未能一擊重創，卻也將其牢牢牽制，使其無法支援他處。
這七位。
任何一個都曾是洪荒世界一個紀元的主角或頂尖存在。
如今雖然身份各異，但修為最低也是混元大羅金仙中期。
聯手之下，其威勢何等恐怖？
反觀那幾位鬼帝。
雖然同樣有著混元大羅金仙的境界。
但其根基乃是建立在這殘破的世界之上，法則本就不全。
力量充滿了暮氣與絕望。
更兼心氣早已在漫長的流浪中被磨損殆盡。
如何是這群如同猛虎出籠、含怒出手的洪荒大能的對手？
雙方甫一接觸，高下立判！
鬼帝們的數量雖然多出一兩位。
但在孫悟空等人的攻勢下，戰局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
他們只能勉力維持自身的鬼體不散，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
孫悟空的金箍棒帶起重重棒影。
每一擊都砸得空間震盪。
一名鬼帝試圖化作虛影躲避，卻被棒風掃中，凝實的鬼體瞬間變得稀薄，發出一聲悶哼。
通天教主的劍氣最為凌厲。
四道顏色各異的劍光在他周身環繞，不時飛射而出。
在幽冥的土地上留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逼得兩名鬼帝只能聯手撐起一道鬼氣屏障苦苦抵擋。
屏障上劍痕密布，隨時可能崩潰。
爆炸的能量與逸散的法則之力交織，將這片死寂的鬼域徹底化作戰場。
衝擊波向外擴散。
把那些屹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破敗建築徹底夷為平地。
連瀰漫的灰霧都被吹散，露出了更加廣闊、荒涼的廢墟。
吳天依舊安坐。
周遭能量的狂潮仿佛與他隔著一個世界，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拂動。
他看著那些在絕望中行險。
最終卻撞上鐵板的鬼物，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這些鬼帝的實力。
還不足以讓他產生親自下場的興趣。
吳天對身後的廝殺聲充耳不聞。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現在那座幽冥大陣的核心區域旁邊。
負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投向那片不斷汲取混沌之氣。
並將其轉化為維繫此地存在所需能量的陣法中樞。
觀察著其中複雜而精妙的陣紋流轉。
被老子用太極圖困住的黑山鬼帝。
在抵擋攻擊的間隙瞥見了吳天的舉動，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荒謬的期盼。
他用盡全力，嘶聲喊道：
「閣下！閣下可是想通了？」
「願意為了這方天地的億萬生靈，捨身取義？！」
「放你的屁！」
孫悟空一棒將對手砸飛，聽見這話更是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道。
「俺老師是何等存在，憑什麼要為你們這些背後捅刀子的腌臢貨色犧牲自己？」
「還在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然而。
一旁的接引卻沉聲說道：
「悟空，不要輕易下結論。」
准提道人也接著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難言的複雜：
「換作旁人，絕無可能。」
「但尊主他……確實有過先例。」
孫悟空聽得一愣，火眼金睛都瞪圓了，滿臉的難以置信：
「什麼？你們是不是被打糊塗了？」
「俺老師殺伐果斷，何等霸道，怎麼會……」
他的話沒能說完。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打斷了他。
他一邊御使玉清神雷將一名鬼帝轟得鬼氣潰散，一邊用肅穆的語氣說道：
「你這猴頭，入門時日尚短，不知洪荒舊事。」
「當年不周山倒，天河之水倒灌，天穹破裂，整個洪荒世界都處在傾覆的邊緣。」
「就是你這位『殺伐果斷』的老師，不顧自身安危，以脊樑為柱，強行撐起將要合攏的天地，自身本源耗盡，險些當場道消神隕！」
「此事，洪荒之中，但凡有些見識的生靈，誰人不知？」
老子也悠然一嘆，拂塵掃開一道鬼氣攻擊，緩緩說道：
「若非有此救世之舉，你以為洪荒萬靈，為何會對吳天尊主懷有那般敬仰與感佩？」
「我等雖與他道途不同，甚至曾為死敵，如今被迫為其效力。」
「但這一聲『尊主』，其中亦包含著發自內心的敬意。」
「這並非是我等卑躬屈膝，也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是敬他有救世之功，感他有護生之德！」
「即便將來立場再變，重為敵人，這份敬意，也不會有分毫減損！」
孫悟空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加入之前，還發生過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他印象里。
三清等人對吳天一直是敬畏中夾雜著不甘與憋屈，他只當是純粹的實力壓制。
此刻聽聞老師竟有如此悲壯的過往，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隨即一股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他朝著吳天的方向焦急地大喊：
「老師！您可千萬別犯傻啊！」
「為了這些不相干的傢伙，不值得！」
黑山鬼帝等鬼物雖然聽不懂「不周山」、「洪荒」這些名詞的具體含義。
但從他們的對話中大致明白了。
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存在，竟真的有過犧牲自我拯救世界的先例。
他們頓時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紛紛放棄了抵抗。
反正也打不過，轉而朝著吳天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哭喊、哀求起來：
「前輩！救世主啊！」
「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如今只有您能救我等了！求您救救我等！」
「這方舟上億萬生靈的存亡，全都在您一念之間了啊！」
孫悟空見這些鬼帝還在聒噪，更是急怒攻心。
金箍棒揮舞得密不透風，怒吼著：
「都給俺老孫閉嘴！還敢蠱惑俺老師！」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三清、接引、准提、昊天等人心中也是一凜。
不管吳天最終會如何決定。
先把這些居心叵測的鬼帝徹底拿下總歸沒錯，一時間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吳天。
對身後的哭喊、哀求、以及愈發激烈的打鬥聲置若罔聞。
他並非聖人。
當年撐天，首要原因是為了拯救自己的巫族同胞，守護他在洪荒世界的根基。
其次。
他深知洪荒底蘊深厚，天地法則自有其修復機制，不會真的徹底毀滅。
必有轉機。
他挺身而出，是為了在轉機到來前，爭取到最關鍵的時間。
儘可能減少災難造成的損失。
那是一次基於精密計算後的豪賭，也是身為一方領袖必須承擔的責任。
而非純粹的、不計後果的自我犧牲。
至於眼前這個陌生的、殘破的、與他毫無瓜葛的方舟世界？
這些在絕望中變得扭曲。
甚至方才還試圖加害於他的鬼帝與那些麻木的生靈？
他心中微微搖頭。
他敬佩盤古大神開天闢地的宏願，也敬佩后土娘娘身化輪迴的慈悲。
但他清楚，自己做不到那般無私。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守護自己的世界，守護自己的子民。
但絕不會為了無關的陌生人。
尤其是心懷惡意的陌生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孫悟空的擔心，是完全多餘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眼前這座幽冥大陣所吸引。
神念化作億萬縷無形的絲線。
深入到陣法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符文之中，剖析著其運轉的根本奧秘。
越是深入探查，他眼中的驚嘆之色便越是濃郁。
「妙！實在是妙！」
吳天掃視著陣法，心中不禁暗贊。
外面那套由一萬兩千個小陣法組成的複合大陣，只是維持方舟基礎航行、提供動力的外殼。
而眼前這座核心幽冥大陣。
才是真正維繫這方殘破天地「生機」的心臟！
它不僅僅是轉化混沌之氣為靈氣、陰氣。
維持著此地最基本的能量循環。
更以一種他前所未見的玄奧方式，強行穩固著這塊大陸碎片的空間架構與世界法則。
使其免於在混沌中徹底「死寂」和崩解。
這就像是給一個早已臟器衰竭的垂死病人。
用一套無比精密複雜的體外循環系統，強行延續著生命體徵。
凶獸世界想要構築巢穴。
需要世界樹的枝幹作為支點。
再結合一方天地碎片，才能勉強模擬出可以存續的環境。
吳天凝視著眼前的幽冥大陣。
心中對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造物方式。
此地沒有世界樹那般蘊含創生之力的至寶。
僅僅依靠陣法的堆疊與運轉，便達成了近似的效果，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精純。
它不是在模擬，而是在定義。
強行從混沌中攫取能量，然後通過陣紋的流轉，規定了此地能量的性質。
強行劃分了陰陽，穩固了法則。
他的意識深處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旦證實，其意義將遠超他以往對陣道的認知。
如果能徹底解析此陣的構造原理。
並在此基礎上進行改良和擴展。
是否意味著。
可以在一片純粹的虛無之中，不依賴任何世界殘骸或先天靈根。
僅憑陣法本身。
便能構築並維持一個真正可以自我循環、繁衍生息的天地？
這個推論讓吳天的心神都為之震動。
他曾親手在混沌珠內開闢世界。
深知從無到有所需的偉力與遵循的鐵律。
而眼前的陣法，似乎揭示了另一條通往創世的道路，一條以智慧和技巧撬動宇宙本源的路徑。
這背後所代表的陣法造詣，已經觸及了「道」的層面。
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對這座大陣的解析之中。
身後的喊殺聲、能量的碰撞聲、乃至屬下的擔憂。
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推遠，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在他感知中。
只剩下那些流轉的陣紋，它們如同宇宙間最玄妙的符號，記錄著世界生滅的奧秘。
另一邊的戰況已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孫悟空、三清等人的攻勢一波強過一波。
幾位鬼帝越來越難以招架。
他們的鬼體在狂暴攻擊下不斷被撕裂又重組。
每次重組後身形都更加虛幻，氣息也越發衰弱。
整個幽冥核心區域的灰霧被能量洪流衝散。
連頭頂那輪人造的光團也開始劇烈閃爍。
腳下的大地碎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無數裂痕從陣法核心向四周蔓延。
黑山鬼帝眼中的狂熱早已被恐懼取代。
他看著腳下不斷擴大的裂痕，再也顧不上什麼優質燃料。
發出悽厲的嘶喊：
「停手！快停手！」
「'黑山'號撐不住了！核心陣法要是毀了，一切都完了！」
另一位鬼帝也朝著戰圈外慌亂呼喊：
「是我們錯了！」
「是我們被絕望沖昏了頭！各位道友請住手！」
「你們要離開我們絕不阻攔！只求別毀了這艘方舟！」
孫悟空一棍掃散襲來的鬼氣，嗤笑道：
「現在知道求饒了？」
「剛才不是還要把俺老孫當柴火燒，說什麼無上功德嗎？」
「打不過就認輸，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元始天尊催動大千劫劍，劍光並未直接斬落。
而是引動了對手自身的業力。
那鬼帝只覺得無數怨魂幻影從體內鑽出，撕咬著他的本源，一邊抵擋攻擊一邊鎮壓反噬，苦不堪言。
元始聲音冰冷：
「方才欲取我等性命，現在一句'錯了'就想揭過？」
「世間因果，豈是兒戲？」
「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通天教主殺意最盛，絕天道碑虛影高懸空中。
碑文流轉間鎮壓了這片天地的法則。
兩位被他鎖定的鬼帝感覺與天地的聯繫被截斷，實力驟減三成。
他聽著求饒聲冷笑道：
「放心，貧道對你們這破船沒興趣，只想取你們性命，平息心頭怒火！」
劍訣引動間。
誅仙劍氣在指尖凝聚，力量被極致壓縮。
只針對鬼帝本身。
小心避開了下方脆弱的大地和那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靈。
老子手持兩儀拂塵，動作看似緩慢。
每次揮動都讓陰陽二氣如巨大磨盤，將一位鬼帝的攻擊連同護體死氣一併碾碎消磨。
轉化為純粹能量散逸。
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此地生靈雖已心死，終究無辜。」
「吾等只誅首惡，不牽連他們。」
接引道人祭出八寶盪魔杵，寶杵虛影輪轉，散發出克制陰邪的浩然正氣。
一位鬼帝被正氣照到，鬼體如烈日下的冰雪不斷消融。
發出痛苦嘶吼。
接引宣了聲佛號：
「苦海無邊，回頭也非岸，種下的惡業終須償還。」
准提道人催動寂滅涅槃輪，寶輪旋轉間灰色光華刷向對手。
那光華不僅消融鬼氣，更在動搖其存在根本。
讓那鬼帝在寂滅與重生的幻象中反覆掙扎，神魂備受煎熬。
昊天也從旁輔助。
昊天鏡時不時定住鬼帝身形，天帝法印瞅準時機砸落。
七人聯手，雖都有意控制力量範圍。
但戰鬥餘波仍讓這片殘破的幽冥劇烈震盪。
大地上的裂紋如蛛網蔓延。
維繫此地的陣法光芒如風中殘燭般瘋狂閃爍。
鬼帝們在圍攻下節節敗退，敗亡只在頃刻之間。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時。
空……空……空……
一陣沉悶的聲響，毫無徵兆地從混沌深處傳來。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無視空間距離。
直接在每個人腦子裡響起。
帶著奇特的節奏。
像某個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存在，正踏著混沌的脈搏，一步步逼近。
聲音響起的剎那。
下方聚居地里那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靈，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們臉上麻木的表情被極致的驚恐取代，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
「啊！它來了！它來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逃不掉了！我等都要死！我等都要死！」
瘋狂取代了麻木。
有人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和身體，撕下一條條血肉。
有人像沒頭的蒼蠅，在廢墟中狂奔，一頭撞在殘破的石牆上，腦漿迸裂。
更有人直接撲向身邊的同伴，瘋狂地撕咬。
整個聚居地。
瞬間從一個死寂的墳場，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自殘與互相毀滅的煉獄。
變化不止發生在生靈身上。
那些正在與孫悟空等人交手的鬼兵。
以及散布在各處的鬼修，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悽厲的哀嚎。
鬼體劇烈波動，黑煙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仿佛末日已經降臨。
「不！是它，它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掙扎到此為止了……」
甚至連那幾位還在苦苦支撐，試圖保全方舟的鬼帝。
在聽到那詭異聲響的剎那，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和意志。
原本拼命抵擋的動作戛然而止。
臉上浮現出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懼與絕望，徹底放棄了抵抗。
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則仰天發出了不甘而又認命的悲鳴：
「它來了……它……終究還是追來了……」
「我等……我等所有人，都得死……」
「掙扎了這麼久……還有什麼意義……」
詭異的「空空」聲持續迴蕩。
下方是無數生靈崩潰的哭喊與自我毀滅。
鬼修們在絕望中哀嚎，連身為統治者的鬼帝都放棄了生命，癱在地上等待最終的裁決。
整個方舟世界。
陷入了一種比之前的死寂更加恐怖的、徹底的瘋狂與絕望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讓正在猛攻的孫悟空、三清等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他們驚疑不定地望向混沌深處，那詭異聲響傳來的方向。
究竟是什麼東西……
能讓這些早已心死，不惜以同類為燃料來苟延殘喘的生靈。
在聽見其聲音的瞬間。
就徹底放棄一切，陷入自我毀滅的瘋狂？
孫悟空、三清、接引、准提、昊天，他們都站著，沒有一個人去碰那些石凳。
黑山鬼帝所描述的生存方式，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無法言語。
以一部分人的滅亡，換取另一部分人存活的時間。
以持續不斷的死亡，來延續一個幾乎沒有未來的族群。
元始天尊的喉頭動了動，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乾澀。
他開口問道，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那……另外八艘方舟呢？」
你們可知道它們的下落？」
黑山鬼帝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像是許久未曾活動過。
「不知。」
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好像就只是在複述某種與自己無關的信息。
「九艘方舟分別開向了九個不同的方向。」
「自那一日起，我等便再無任何訊息。」
「或許……它們已經找到了新的天地，已經開始了新的生存。」
說到這裡，黑山鬼帝停頓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神轉向眾人。
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被辨識的情感，那是一種極深的嘲諷：
「又或許，它們早已經毀滅，不知道化為了碎片或者塵埃。」
「甚至是被混沌亂流撕裂？」
「耗盡燃料最終歸於死寂？」
「或者說，自相殘殺，直至所有生靈同歸於盡？」
「死了倒是種解脫，不需要在受這無盡的折磨了。」
眾人得到這個回答，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他們忽然想起了，剛進入這片世界墳場時，所看到的那些死寂星辰。
當時只覺得景象宏大而悲涼。
感到非常詭異。
可是此時回想起來。
那每一塊碎片，每一顆死星，都可能是另一艘方舟的碎片。
可是，他們已經認真檢查過。
那些碎片之中沒有絲毫生機，也沒有任何生靈存在的痕跡。
也就是說。
如果，其他方舟可能真的已經全部毀滅了。
而眼前這一座，極有可能就是剩下的最後一個方舟。
這裡的人們也是那個世界僅剩的生靈。
然後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也會徹底崩潰。
這裡的生靈全部都會滅亡。
這個世界也將徹底毀滅，最終被混沌之氣消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甚至其他地方的人們可能都不知道。
這裡曾經存在過一個世界。
存在過一個如此特殊的文明。
幾人心裡剛剛浮現出這種想法。
頓時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唏噓感慨。
混沌之中，世界本來就非常稀少。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或者災難，就會導致一個世界徹底滅亡。
這麼看下來。
他們那個洪荒世界還是挺幸運的。
雖然在洪荒世界開闢之後，盤古就已經隕落了。
但後來還有鴻鈞、楊眉、羅睺等人在此重生。
這些人雖然都各懷鬼胎。
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尤其是在那個世界剛剛誕生的那個階段，弱小的階段。
也是真正保護了洪荒。
甚至從那之後幫他們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災難。
也給了眾生傳承，教導三清等人證道。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好運。
三清等人重新看向眼前這個鬼帝。
他們本以為這是一個鬼物害人的地方，是帶著審判與剷除邪惡的心態而來。
可沒想到真相卻如此扭曲複雜。
鬼修不是在吞噬生靈。
反而是在努力的保護世界。
而生靈，則用一種麻木的、近乎「自願」的姿態，去回應這種「保護」。
犧牲，是為了讓族群延續。
延續，是為了等待一個他們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希望」。
而希望。
在這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時光與一次又一次的獻祭中，早已被徹底磨損，變成了刻在靈魂深處的麻木。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憤怒、同情、悲傷、茫然……
種種情緒在他們心中翻滾，卻找不到宣洩的方向。
也找不到評判是非的標準。
說實話，在他們看來獻祭生靈還是錯誤的行為。
但問題是這整個世界都要完了。
付出少部分的犧牲就能保證其他人倖存下來。
他們可能也會這麼做。
即使是換做他們可能也會這麼做。
更何況他們也不是此地的主人，沒有資格宣判這些人的善良與邪惡。
任何外來的道德和道理。
在面對一個世界毀滅的災難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些人，只是在用一種無比奇特的方式求生存。
只是為了活下去。
哪怕他們也不知道活下去究竟為了什麼。
但還是想活下去，這是生命的本能。
府內府外。
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
三清、孫悟空等人心緒起伏，臉色十分糾結。
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就在這時候。
吳天的聲音響起。
「你們別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這些鬼修保護生靈，根源並非出於善意。」
眾人齊齊一愣。
下意識轉頭看向吳天。
眼裡充滿了迷茫和不解。
什麼意思？
難道那個黑山鬼帝說的還不是真相？
他們藏著什麼秘密，是在騙他們嗎？
吳天只是淡淡的看著黑山鬼帝，似乎早已看穿了對方的偽裝。
說出了另一個角度的真相。
「這傢伙也沒有撒謊。」
「這個世界的確要完了，那個所謂的陣法也需要生靈當做燃料。」
「用人來獻祭的確是維持下去的辦法。」
「但問題是他們的目的！」
「這些鬼修根本不是什麼守護者，不過是牧人看守著自己的羊群，確保『柴火』能源源不斷罷了。」
「犧牲少數，保全多數？」
吳天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輕笑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
「在面臨危險的時候，有人自願為站出來赴死，那的確是犧牲！」
「值得人們敬佩感激。」
「但如果這種犧牲，不是那人的自己選擇，而是被人強迫，甚至是被人欺騙。」
「付出了犧牲，但是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那就不是犧牲，而是迫害和謀殺！」
「你自己可以犧牲，但不能要求別人犧牲。」
「任何要求別人犧牲的行為，本質上都是在害人！」
轟隆一聲！
吳天的話仿佛是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之中炸響。
眾人渾身一震，終於清醒過來。
沒錯！
個人意願的犧牲，和被迫的犧牲完全不同！
這些鬼修說自己是在維護方舟的運轉，但其實只不過是欺騙生靈赴死。
可真正享受的就是他們這些鬼修。
幾人忽然想起了靈界。
那個世界的情況與這裡有些類似。
靈界的創始元靈是把生靈當」食物」圈養收割。
而這裡的鬼修是把生靈當」燃料」使用消耗。
一個是為了吞噬，一個是為了燃燒。
本質上都是把同類當作可利用的資源。兩者的殘忍程度，其實不分高下。
孫悟空等人心中原本湧起的、想要阻止獻祭的衝動。
此刻被這冰冷的現實狠狠壓了下去。
他們明白了一個可怕的邏輯。
如果強行阻止，破壞這個脆弱的平衡，導致萬靈血池得不到補充，那麼整艘方舟都會毀滅。
上面所有的生靈，包括他們想要」拯救」的那些麻木的人。
都會在瞬間徹底死亡。
那些人的死亡。
在這種扭曲的規則下，竟然成了維持一切存在的」必要」條件。
而且還是每天都在發生的、持續不斷的必要條件。
然而，最讓人窒息的是。
支撐著這種殘酷循環的，並不是一個清晰可見、充滿希望的未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新世界在哪裡。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達。
甚至……不確定新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吳天的話，揭示了更深層的絕望：
「漫長的流浪，無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看著同伴變成燃料的過程，早就把他們的意志徹底磨滅了。」
「心死，遠在身死之前。」
「他們活著，他們繁衍，僅僅是為了產生更多的『燃料』，好讓這艘註定駛向毀滅的方舟能多存在一段時間。」
「至於之後會怎樣……他們不知道，也不再去想了。」
三清、接引、准提等人聽著吳天的分析。
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捫心自問，如果自己身處這樣的境地。
日復一日看著希望消逝。
看著同伴被送進熔爐，或許最終也會變得麻木，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這是一個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絕境。
悲劇的結局似乎從方舟啟航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
就在眾人心情沉重，為這個文明的終局感到悲哀時。
吳天卻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讓氣氛驟然一變。
他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站立的黑山鬼帝身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正因為你們需要海量的生命本源來維持這艘方舟苟延殘喘。」
「所以，當感知到我等這幾個『鮮活』而『強大』的存在踏入這裡時，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等身上，是嗎？」
這話一出，府內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不但沒被打破，反而凝固成了實質，空氣仿佛變得粘稠。
黑山鬼帝一直低垂的頭，在那一瞬間有了極其細微的僵硬。
這個微小的變化，沒有逃過在場任何一個人的感知。
孫悟空原本搭在金箍棒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發白。
一身金毛無風自動。
元始天尊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
通天教主周身若有若無的劍意突然變得清晰銳利，割裂了周圍的灰霧。
他們都聽懂了吳天話里的意思。
這個讓人同情的鬼帝。
連同這整個苟延殘喘的世界。
竟然已經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把他們當成了獵物。
當成了要進行獻祭的犧牲品！
「他敢！」
孫悟空猛的大喝一聲，揚起金箍棒就要抓住對方。
可就在此時。
黑山鬼帝眼中猛地炸開兩團火焰，身形瞬間化作不是一片虛影，極速後退。
同時發出一聲尖銳嘶吼：
「他們察覺了！動手！」
嗡！
他的嘶吼聲還沒消散，從四面八方就突然響起低沉的嗡鳴。
像是無數魂魄在被碾磨。
鬼帝府的地面、牆壁、甚至空中，無數早就刻好又被灰塵掩蓋的陣法紋路瞬間亮起！
那光不是金色銀色，而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帶著濃重的死氣和封印道韻。
這些紋路從地面爬上牆壁，蔓延到屋頂，最後在眾人頭頂交匯。
一道純粹的死亡法則與禁錮道韻構成的光幕從上空急速合攏。
它不是實體，卻比萬丈玄冰更沉重。
像只倒扣的巨碗，把外界的光和聲音全部隔絕，將整個城主府連同吳天他們徹底封死。
同一時間。
府外的灰霧裡浮現出幾道和黑山鬼帝氣息差不多的強大鬼影。
他們分散站開，雙手結印，把全身鬼力不斷灌進大陣。
他們早就埋伏好了。
就等吳天他們因真相分神的這一刻，發動這絕殺之陣。
「中計了！」
元始天尊臉色鐵青，周身慶雲隱現，卻被陣法力量死死壓住。
「該死的鬼物，果然沒安好心！」
通天教主冷哼一聲，誅仙四劍的虛影在背後凝聚。
劍氣縱橫衝擊著幽暗光幕，卻只激起陣陣波紋。
接引和准提周身亮起佛光。
想淨化這死寂之力。
卻發現陣法根植於此界的死亡本源。
他們的佛光像滴進墨缸，迅速被吞噬消解。
昊天又驚又怒，舉起昊天鏡照向光幕。
鏡光卻被深沉黑暗吞沒，完全透不出去。
他剛擺脫拉車的身份，轉眼就陷進這種絕地。
府內殺機四伏，陣法光芒流轉。
把眾人死死困住。
府外，幾位鬼帝聯手催動大陣。
目標很明確。
就是要將這些闖入者徹底煉化。
把他們身上那難以想像的生命本源變成最優質的燃料，去填補即將乾涸的萬靈血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殺局。
孫悟空、三清等人雖然吃驚，卻並不慌亂。
各自運轉法力準備合力破陣。
可他們很快發現。
位於中心的吳天依舊安穩坐著，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周圍這足以封印混元大羅金仙的恐怖陣法，對他而言不過是吹過的一陣風。
「尊主，這……」
老子操控陰陽二氣在腳下緩緩旋轉，抵擋著陣法侵蝕，滿臉困惑。
他當然相信吳天的實力。
但這陣法匯聚了此界殘存的所有力量，還有幾位鬼帝主持，絕不簡單。
不趕緊破陣的話，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吳天沒有回答。
甚至沒看周圍的陣法。
只是平靜地望向陣外那個主導一切的黑山鬼帝，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有點好奇，這就是你們『請'人犧牲時該有的態度？」
陣法外，灰霧中的幾位鬼帝身影更加清晰。
帶頭的黑山鬼帝，那張麻木的臉上竟露出混雜著狂熱與虔誠的扭曲表情。
他隔著光幕，聲音通過陣法共鳴傳來。
帶著讓人很不舒服的理所當然：
「各位貴客，還請恕罪！」
「不是我等不想以禮相待，實在是……形勢所迫，不得已啊！」
他的目光掃過吳天一行人，眼中鬼火劇烈跳動。
像看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從各位踏上『黑山』號開始，我等就感覺到了！」
「那磅礴的生機和能量！」
「在這片死寂的幽冥里，你們的存在太耀眼了，太……奢侈了！」
「你們任何一位的生命本源，都比這艘破船上所有生靈加起來還要雄厚千倍萬倍！」
他的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
「你們不是可憐那些麻木等死的生靈嗎？」
「不是想阻止這沒完沒了的犧牲嗎？」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黑山鬼帝張開雙臂，像在迎接一場盛大祭典。
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每個字都冷得像冰，卻又燒著狂熱的火：
「犧牲你們幾位，就能代替千千萬萬要填進熔爐的靈魂！」
「憑各位浩瀚的法力、無盡的生機，足夠讓『萬靈血池』徹底填飽，甚至能支撐我們找到新世界！』
他甚至開始用「拯救蒼生」的高帽子
給這場卑鄙的謀殺和掠奪披上了神聖外衣。
試圖煽動三清等人，希望他們可以站出來犧牲自己，拯救這個世界。
三清、孫悟空等人聽到這話卻只是氣的想笑。
已經被對方這番無恥言論氣得哭笑不得。
「胡說八道！」
元始天尊忍不住大喝一聲，指責道：
「你們的存亡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與天地何干？與我等何干？」
「哪有強逼外人犧牲，來延續自己苟活的道理？！」
「想要讓我等犧牲來拯救你們？」
「簡直是可笑之極！」
通天教主更是直接冷笑出聲，言語間滿是鄙夷：
「哼！」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之下，萬靈爭渡，爭的是自身那一線生機！」
「而非如爾等這般，既無力回天，便搖尾乞憐，甚至化身豺狼，強取豪奪，妄圖以他人之血肉，填補自身之虧空！」
「爾等是生是死，與貧道有何相干？！」
孫悟空雖非常同情這個世界的生靈，但也不可能會因此犧牲自己。
此刻，更是被對方說的話徹底激怒。
「你們這些人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趕緊把陣法解散！」
「再老老實實地給我家老師磕頭認錯！」
「老師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說不定看你們可憐，還會救你們脫離這苦海，讓大家都能活下去，以後再也不用犧牲誰！」
「這才是真正的生機！」
「你們千萬不要自誤！」
孫悟空說的都是實話，也是他心裡的真心所想。
在他的心裡，吳天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別說是這個世界陷入毀滅之中，僅僅只有這一點點的生靈需要拯救。
老師隨便一揮手就能救了他們。
就算是整個世界陷入毀滅之中，老師也能重新開闢一個世界。
可是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如此愚蠢。
也不說先求救一番，上來就要動手。
這簡直是蠢得無可救藥！
然而。
面對孫悟空的勸告。
黑山鬼帝以及他身後那幾位沉默的鬼帝，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們臉上那因狂熱而扭曲的表情褪去，重新被一種更深沉、更堅固的麻木所覆蓋。
「相信？拯救？」
黑山鬼帝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鋪直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年寒冰中擠出，帶著一種能凍結靈魂的絕望。
「吾等……早已沒有餘力去『相信』任何承諾了。」
「漫長的流浪，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熄滅在更深的黑暗裡，這過程早已耗盡了一切僥倖。」
他看著封印內的眾人，那雙空洞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
仿佛在看幾件即將被使用的工具。
「我等只知道，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才有可能活下去。」
「哪怕這手段不被理解，哪怕這選擇要背負罵名。」
「一旦選錯，賭上的，是這方舟上所有殘存生靈的徹底毀滅。」
「我等……賭不起。」
「所以，只能委屈諸位了。」
另一位鬼帝從陰影中開口，語氣同樣不帶任何波瀾。
「你們恨我等，怨我等，這都是理所應當。」
「但我等……沒有別的選擇。」
黑山鬼帝說出了最後的話語，像是在為他們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詞：
「諸位，請……安心犧牲吧。」
「待到功成之日，吾等必為諸位立下豐碑，於方舟核心日夜供奉。」
「讓後世所有生靈感念諸位拯救億萬蒼生之……恩德。」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言語。
周圍的陣法光芒陡然熾盛。
那幽暗的光幕從虛無變得凝實，恐怖的煉化之力自四面八方匯聚。
向著封印中心擠壓而來。
誓要將吳天等人連同他們的存在本身，一併磨碎。
化為最精純的本源，注入那維繫方舟運轉的萬靈血池之中。
就在數位鬼帝聯手。
將畢生修為與方舟最後的底蘊盡數催動。
陣法之內死氣翻湧如潮。
煉化之力已凝聚成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法則鎖鏈，開始向著中心的吳天等人纏繞、收緊。
意圖將他們徹底分解為世界運轉的養料時。
吳天，終於動了。
只是維持著盤坐的姿態，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對著周遭那光芒已然達到極致、無數符文瘋狂流轉的封印光幕，向外輕輕一拂。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能量對撞，沒有法則崩碎的刺耳轟鳴。
那由數位鬼帝耗費心血布置、蓄勢已久。
足以將尋常混元大羅金仙徹底磨滅的強悍封印。
就在吳天這看似不帶絲毫煙火氣的一拂之下。
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它不是被暴力擊碎，化作漫天碎片。
也不是被勘破陣眼，從內部開啟了一道門戶。
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而至高的意志之手。
從「存在」這個概念的根源上直接抹除。
構成它的符文、凝聚的死氣、支撐其運轉的法則結構。
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意義，還原為最本源的混沌氣流，平靜地消散於虛空之中。
仿佛，那座傾盡鬼帝心血的絕殺大陣，根本從未出現過。
「什麼？！」
「封印……不見了？！」
「這怎麼可能？！」
正準備見證「獵物」在煉化中痛苦掙扎的幾位鬼帝。
他們臉上那種介於狂熱與麻木之間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混雜著極致驚駭與全然茫然的空白。
他們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發生的事實。
那足以作為方舟最後底牌之一的封印大陣。
怎麼會……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與鬼帝們的魂飛魄散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封印解除之後。
孫悟空、三清等人臉上浮現的，不加掩飾的冷意。
「嘿嘿！」
孫悟空扭動著脖子，骨節發出噼啪爆響，手中的金箍棒爆發出萬丈金光。
戰意直衝這片幽冥的昏暗天幕。
「就憑你們這幾個不見天日的鬼東西，布下的這堆破爛玩意兒，也妄想困住俺老師和俺老孫？
「真是說給混沌魔神聽，都能笑掉大牙！」
老子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
一圈清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周圍殘餘的死氣與陣法痕跡盡數滌盪乾淨。
他面沉如水，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孽障！」
「竟敢以如此卑劣之手段，行此等悖逆天理之事，當真是不知何為生死！」
通天教主更是直接，殺氣畢露。
誅仙四劍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若實質，劍鳴之聲響徹整個鬼域：
「本想聽聽爾等有何苦衷，不料竟是包藏禍心，欲行此等禽獸之舉！」
「既然如此，便休怪貧道劍下不留活口！」
接引與准提亦是面現怒容，佛光與寶光交相輝映：
「邪魔外道，冥頑不靈，已無教化之可能，合該寂滅！」
連昊天也是怒喝一聲，天帝印的虛影在頭頂浮現。
雖然實力在眾人中稍遜，但此刻亦是帝威勃發：
「無恥之徒，納命來！」
根本無需吳天再下達任何命令。
那被無恥邏輯和背叛行徑所點燃的怒火。
與身為頂尖強者的尊嚴被觸犯的殺意，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孫悟空、老子、元始、通天、接引、准提、昊天，七道身影。
化作七道洪流撕裂這片灰暗的世界。
裹挾著恐怖威勢，撲向外圍那幾位鬼帝！
一時間。
整個幽冥鬼域的核心區域，能量被徹底引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騰！
孫悟空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純粹的金光，金箍棒攪動風雲。
一式「攪海翻江」直接朝著黑山鬼帝的頭顱砸下。
那棍影重重疊疊。
每一擊都蘊含著足以打碎一方小世界的純粹力量！
老子身形看似飄忽不定。
手中的兩儀拂塵卻引動了陰陽二氣，化作一道太極圖。
瞬間將一位鬼帝的所有退路封鎖。
隨即看似輕柔地拍出一掌，掌心之中卻仿佛蘊含著一方宇宙生滅的恐怖威能！
元始天尊周身玉清仙光浩蕩。
他信手一揮，便是萬千道清輝灑落。
每一道光華都精準地擊打在另一位鬼帝的法則節點上。
打得他周身鬼氣潰散，構成其存在的死亡法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通天教主最為兇悍。
他直接將誅仙劍陣的殺伐之意催發到極致。
四道凝若實質的劍光縱橫捭闔，交織成一片無法逃脫的死亡羅網。
將兩位鬼帝同時捲入其中。
劍氣撕裂虛空，逼得他們只能狼狽地調動整個幽冥殘域的力量。
藉助地利與鬼體不滅的特性苦苦支撐！
接引、准提二人聯手。
光明與清淨之力同時作用，對於這些陰邪鬼物的克制尤為明顯。
打得另一位鬼帝發出不似生靈的怒吼，鬼體在光芒中不斷消融蒸發！
昊天則祭出昊天鏡。
鏡光如柱，死死定住最後一位鬼帝的身形。
隨即催動天帝法印轟然砸落。
雖未能一擊重創，卻也將其牢牢牽制，使其無法支援他處。
這七位。
任何一個都曾是洪荒世界一個紀元的主角或頂尖存在。
如今雖然身份各異，但修為最低也是混元大羅金仙中期。
聯手之下，其威勢何等恐怖？
反觀那幾位鬼帝。
雖然同樣有著混元大羅金仙的境界。
但其根基乃是建立在這殘破的世界之上，法則本就不全。
力量充滿了暮氣與絕望。
更兼心氣早已在漫長的流浪中被磨損殆盡。
如何是這群如同猛虎出籠、含怒出手的洪荒大能的對手？
雙方甫一接觸，高下立判！
鬼帝們的數量雖然多出一兩位。
但在孫悟空等人的攻勢下，戰局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
他們只能勉力維持自身的鬼體不散，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
孫悟空的金箍棒帶起重重棒影。
每一擊都砸得空間震盪。
一名鬼帝試圖化作虛影躲避，卻被棒風掃中，凝實的鬼體瞬間變得稀薄，發出一聲悶哼。
通天教主的劍氣最為凌厲。
四道顏色各異的劍光在他周身環繞，不時飛射而出。
在幽冥的土地上留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逼得兩名鬼帝只能聯手撐起一道鬼氣屏障苦苦抵擋。
屏障上劍痕密布，隨時可能崩潰。
爆炸的能量與逸散的法則之力交織，將這片死寂的鬼域徹底化作戰場。
衝擊波向外擴散。
把那些屹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破敗建築徹底夷為平地。
連瀰漫的灰霧都被吹散，露出了更加廣闊、荒涼的廢墟。
吳天依舊安坐。
周遭能量的狂潮仿佛與他隔著一個世界，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拂動。
他看著那些在絕望中行險。
最終卻撞上鐵板的鬼物，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這些鬼帝的實力。
還不足以讓他產生親自下場的興趣。
吳天對身後的廝殺聲充耳不聞。
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現在那座幽冥大陣的核心區域旁邊。
負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投向那片不斷汲取混沌之氣。
並將其轉化為維繫此地存在所需能量的陣法中樞。
觀察著其中複雜而精妙的陣紋流轉。
被老子用太極圖困住的黑山鬼帝。
在抵擋攻擊的間隙瞥見了吳天的舉動，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荒謬的期盼。
他用盡全力，嘶聲喊道：
「閣下！閣下可是想通了？」
「願意為了這方天地的億萬生靈，捨身取義？！」
「放你的屁！」
孫悟空一棒將對手砸飛，聽見這話更是怒不可遏，破口大罵道。
「俺老師是何等存在，憑什麼要為你們這些背後捅刀子的腌臢貨色犧牲自己？」
「還在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然而。
一旁的接引卻沉聲說道：
「悟空，不要輕易下結論。」
准提道人也接著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難言的複雜：
「換作旁人，絕無可能。」
「但尊主他……確實有過先例。」
孫悟空聽得一愣，火眼金睛都瞪圓了，滿臉的難以置信：
「什麼？你們是不是被打糊塗了？」
「俺老師殺伐果斷，何等霸道，怎麼會……」
他的話沒能說完。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打斷了他。
他一邊御使玉清神雷將一名鬼帝轟得鬼氣潰散，一邊用肅穆的語氣說道：
「你這猴頭，入門時日尚短，不知洪荒舊事。」
「當年不周山倒，天河之水倒灌，天穹破裂，整個洪荒世界都處在傾覆的邊緣。」
「就是你這位『殺伐果斷』的老師，不顧自身安危，以脊樑為柱，強行撐起將要合攏的天地，自身本源耗盡，險些當場道消神隕！」
「此事，洪荒之中，但凡有些見識的生靈，誰人不知？」
老子也悠然一嘆，拂塵掃開一道鬼氣攻擊，緩緩說道：
「若非有此救世之舉，你以為洪荒萬靈，為何會對吳天尊主懷有那般敬仰與感佩？」
「我等雖與他道途不同，甚至曾為死敵，如今被迫為其效力。」
「但這一聲『尊主』，其中亦包含著發自內心的敬意。」
「這並非是我等卑躬屈膝，也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是敬他有救世之功，感他有護生之德！」
「即便將來立場再變，重為敵人，這份敬意，也不會有分毫減損！」
孫悟空徹底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加入之前，還發生過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他印象里。
三清等人對吳天一直是敬畏中夾雜著不甘與憋屈，他只當是純粹的實力壓制。
此刻聽聞老師竟有如此悲壯的過往，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隨即一股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他朝著吳天的方向焦急地大喊：
「老師！您可千萬別犯傻啊！」
「為了這些不相干的傢伙，不值得！」
黑山鬼帝等鬼物雖然聽不懂「不周山」、「洪荒」這些名詞的具體含義。
但從他們的對話中大致明白了。
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存在，竟真的有過犧牲自我拯救世界的先例。
他們頓時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紛紛放棄了抵抗。
反正也打不過，轉而朝著吳天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哭喊、哀求起來：
「前輩！救世主啊！」
「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如今只有您能救我等了！求您救救我等！」
「這方舟上億萬生靈的存亡，全都在您一念之間了啊！」
孫悟空見這些鬼帝還在聒噪，更是急怒攻心。
金箍棒揮舞得密不透風，怒吼著：
「都給俺老孫閉嘴！還敢蠱惑俺老師！」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三清、接引、准提、昊天等人心中也是一凜。
不管吳天最終會如何決定。
先把這些居心叵測的鬼帝徹底拿下總歸沒錯，一時間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吳天。
對身後的哭喊、哀求、以及愈發激烈的打鬥聲置若罔聞。
他並非聖人。
當年撐天，首要原因是為了拯救自己的巫族同胞，守護他在洪荒世界的根基。
其次。
他深知洪荒底蘊深厚，天地法則自有其修復機制，不會真的徹底毀滅。
必有轉機。
他挺身而出，是為了在轉機到來前，爭取到最關鍵的時間。
儘可能減少災難造成的損失。
那是一次基於精密計算後的豪賭，也是身為一方領袖必須承擔的責任。
而非純粹的、不計後果的自我犧牲。
至於眼前這個陌生的、殘破的、與他毫無瓜葛的方舟世界？
這些在絕望中變得扭曲。
甚至方才還試圖加害於他的鬼帝與那些麻木的生靈？
他心中微微搖頭。
他敬佩盤古大神開天闢地的宏願，也敬佩后土娘娘身化輪迴的慈悲。
但他清楚，自己做不到那般無私。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守護自己的世界，守護自己的子民。
但絕不會為了無關的陌生人。
尤其是心懷惡意的陌生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孫悟空的擔心，是完全多餘的。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眼前這座幽冥大陣所吸引。
神念化作億萬縷無形的絲線。
深入到陣法的每一個節點，每一個符文之中，剖析著其運轉的根本奧秘。
越是深入探查，他眼中的驚嘆之色便越是濃郁。
「妙！實在是妙！」
吳天掃視著陣法，心中不禁暗贊。
外面那套由一萬兩千個小陣法組成的複合大陣，只是維持方舟基礎航行、提供動力的外殼。
而眼前這座核心幽冥大陣。
才是真正維繫這方殘破天地「生機」的心臟！
它不僅僅是轉化混沌之氣為靈氣、陰氣。
維持著此地最基本的能量循環。
更以一種他前所未見的玄奧方式，強行穩固著這塊大陸碎片的空間架構與世界法則。
使其免於在混沌中徹底「死寂」和崩解。
這就像是給一個早已臟器衰竭的垂死病人。
用一套無比精密複雜的體外循環系統，強行延續著生命體徵。
凶獸世界想要構築巢穴。
需要世界樹的枝幹作為支點。
再結合一方天地碎片，才能勉強模擬出可以存續的環境。
吳天凝視著眼前的幽冥大陣。
心中對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造物方式。
此地沒有世界樹那般蘊含創生之力的至寶。
僅僅依靠陣法的堆疊與運轉，便達成了近似的效果，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為精純。
它不是在模擬，而是在定義。
強行從混沌中攫取能量，然後通過陣紋的流轉，規定了此地能量的性質。
強行劃分了陰陽，穩固了法則。
他的意識深處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旦證實，其意義將遠超他以往對陣道的認知。
如果能徹底解析此陣的構造原理。
並在此基礎上進行改良和擴展。
是否意味著。
可以在一片純粹的虛無之中，不依賴任何世界殘骸或先天靈根。
僅憑陣法本身。
便能構築並維持一個真正可以自我循環、繁衍生息的天地？
這個推論讓吳天的心神都為之震動。
他曾親手在混沌珠內開闢世界。
深知從無到有所需的偉力與遵循的鐵律。
而眼前的陣法，似乎揭示了另一條通往創世的道路，一條以智慧和技巧撬動宇宙本源的路徑。
這背後所代表的陣法造詣，已經觸及了「道」的層面。
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對這座大陣的解析之中。
身後的喊殺聲、能量的碰撞聲、乃至屬下的擔憂。
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推遠，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在他感知中。
只剩下那些流轉的陣紋，它們如同宇宙間最玄妙的符號，記錄著世界生滅的奧秘。
另一邊的戰況已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孫悟空、三清等人的攻勢一波強過一波。
幾位鬼帝越來越難以招架。
他們的鬼體在狂暴攻擊下不斷被撕裂又重組。
每次重組後身形都更加虛幻，氣息也越發衰弱。
整個幽冥核心區域的灰霧被能量洪流衝散。
連頭頂那輪人造的光團也開始劇烈閃爍。
腳下的大地碎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無數裂痕從陣法核心向四周蔓延。
黑山鬼帝眼中的狂熱早已被恐懼取代。
他看著腳下不斷擴大的裂痕，再也顧不上什麼優質燃料。
發出悽厲的嘶喊：
「停手！快停手！」
「'黑山'號撐不住了！核心陣法要是毀了，一切都完了！」
另一位鬼帝也朝著戰圈外慌亂呼喊：
「是我們錯了！」
「是我們被絕望沖昏了頭！各位道友請住手！」
「你們要離開我們絕不阻攔！只求別毀了這艘方舟！」
孫悟空一棍掃散襲來的鬼氣，嗤笑道：
「現在知道求饒了？」
「剛才不是還要把俺老孫當柴火燒，說什麼無上功德嗎？」
「打不過就認輸，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元始天尊催動大千劫劍，劍光並未直接斬落。
而是引動了對手自身的業力。
那鬼帝只覺得無數怨魂幻影從體內鑽出，撕咬著他的本源，一邊抵擋攻擊一邊鎮壓反噬，苦不堪言。
元始聲音冰冷：
「方才欲取我等性命，現在一句'錯了'就想揭過？」
「世間因果，豈是兒戲？」
「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通天教主殺意最盛，絕天道碑虛影高懸空中。
碑文流轉間鎮壓了這片天地的法則。
兩位被他鎖定的鬼帝感覺與天地的聯繫被截斷，實力驟減三成。
他聽著求饒聲冷笑道：
「放心，貧道對你們這破船沒興趣，只想取你們性命，平息心頭怒火！」
劍訣引動間。
誅仙劍氣在指尖凝聚，力量被極致壓縮。
只針對鬼帝本身。
小心避開了下方脆弱的大地和那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靈。
老子手持兩儀拂塵，動作看似緩慢。
每次揮動都讓陰陽二氣如巨大磨盤，將一位鬼帝的攻擊連同護體死氣一併碾碎消磨。
轉化為純粹能量散逸。
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此地生靈雖已心死，終究無辜。」
「吾等只誅首惡，不牽連他們。」
接引道人祭出八寶盪魔杵，寶杵虛影輪轉，散發出克制陰邪的浩然正氣。
一位鬼帝被正氣照到，鬼體如烈日下的冰雪不斷消融。
發出痛苦嘶吼。
接引宣了聲佛號：
「苦海無邊，回頭也非岸，種下的惡業終須償還。」
准提道人催動寂滅涅槃輪，寶輪旋轉間灰色光華刷向對手。
那光華不僅消融鬼氣，更在動搖其存在根本。
讓那鬼帝在寂滅與重生的幻象中反覆掙扎，神魂備受煎熬。
昊天也從旁輔助。
昊天鏡時不時定住鬼帝身形，天帝法印瞅準時機砸落。
七人聯手，雖都有意控制力量範圍。
但戰鬥餘波仍讓這片殘破的幽冥劇烈震盪。
大地上的裂紋如蛛網蔓延。
維繫此地的陣法光芒如風中殘燭般瘋狂閃爍。
鬼帝們在圍攻下節節敗退，敗亡只在頃刻之間。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時。
空……空……空……
一陣沉悶的聲響，毫無徵兆地從混沌深處傳來。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無視空間距離。
直接在每個人腦子裡響起。
帶著奇特的節奏。
像某個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存在，正踏著混沌的脈搏，一步步逼近。
聲音響起的剎那。
下方聚居地里那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靈，猛地從地上彈起。
他們臉上麻木的表情被極致的驚恐取代，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
「啊！它來了！它來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逃不掉了！我等都要死！我等都要死！」
瘋狂取代了麻木。
有人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臉和身體，撕下一條條血肉。
有人像沒頭的蒼蠅，在廢墟中狂奔，一頭撞在殘破的石牆上，腦漿迸裂。
更有人直接撲向身邊的同伴，瘋狂地撕咬。
整個聚居地。
瞬間從一個死寂的墳場，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自殘與互相毀滅的煉獄。
變化不止發生在生靈身上。
那些正在與孫悟空等人交手的鬼兵。
以及散布在各處的鬼修，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悽厲的哀嚎。
鬼體劇烈波動，黑煙不受控制地四處亂竄，仿佛末日已經降臨。
「不！是它，它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掙扎到此為止了……」
甚至連那幾位還在苦苦支撐，試圖保全方舟的鬼帝。
在聽到那詭異聲響的剎那，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和意志。
原本拼命抵擋的動作戛然而止。
臉上浮現出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懼與絕望，徹底放棄了抵抗。
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則仰天發出了不甘而又認命的悲鳴：
「它來了……它……終究還是追來了……」
「我等……我等所有人，都得死……」
「掙扎了這麼久……還有什麼意義……」
詭異的「空空」聲持續迴蕩。
下方是無數生靈崩潰的哭喊與自我毀滅。
鬼修們在絕望中哀嚎，連身為統治者的鬼帝都放棄了生命，癱在地上等待最終的裁決。
整個方舟世界。
陷入了一種比之前的死寂更加恐怖的、徹底的瘋狂與絕望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讓正在猛攻的孫悟空、三清等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他們驚疑不定地望向混沌深處，那詭異聲響傳來的方向。
究竟是什麼東西……
能讓這些早已心死，不惜以同類為燃料來苟延殘喘的生靈。
在聽見其聲音的瞬間。
就徹底放棄一切，陷入自我毀滅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