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還沒死呢,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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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園很小,只有幾十平方米,被一圈柏樹圍成一個四方的空間。

  應該是附近的居民實在是太少。

  墓園裡立著七八塊石碑。

  大多已經風化得字跡模糊,只有最靠近角落的那一塊是新的,石面上還沒有長出青苔。

  石碑上刻著幾行字,中文的。

  「裴璟行之墓。」

  上面沒有生卒年份,沒有稱謂,沒有銘文,只有這一個名字。

  蘇黎站在墓碑前沒有動。她能感覺到風從柏樹的縫隙里穿過來,吹在她的後頸上,涼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輕輕碰了她一下。

  她能聽到商崇霄在她身後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能聽到遠處林子裡鳥叫的聲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跳動的沉悶迴響。

  但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因為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商崇霄的拳頭攥得死緊,骨節發白。他走上前,蹲在墓碑前,用手擦去石面邊緣沾著的泥土。

  泥土還是濕潤的,帶著新翻過的氣息。

  這個墓碑立在這裡的時間,並不長。

  蘇黎終於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字。

  刻痕很深,每一筆都用力均勻,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長的時間,一筆一筆,仔仔細細,不慌不忙。

  「裴璟行。」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沒有人回答她。

  墓園裡只有風吹過柏樹的聲音。

  蘇黎一下子再也支撐不住,差點癱軟。

  他們充滿了希望來到這裡以為很快就能找到裴璟行,想不到居然是找到了他的墓碑。

  這種打擊和落差感根本承受不了。

  下一秒蘇黎就伏在了商崇霄的懷裡,不禁嚎啕大哭。

  像個孩子一樣脆弱不堪。

  而商崇霄不但沒有辦法支撐她,也同樣崩潰不已。

  商崇霄就抱著她也哭得稀里嘩啦。

  兩個人明明上個月都還挺到家裡的保姆說收到了裴璟行寄來的信。

  裡面還附上了對小柏安的小禮物,把在家裡呆著的小柏安高興得蹦起來。

  現在卻發現裴璟行已經死去了。

  他抱著蘇黎哭著。

  身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還沒死呢,哭什麼?」

  兩人頓時愣住。

  回過頭來。

  真的看到了裴璟行。

  裴璟行的樣子非常憔悴。

  商崇霄和蘇黎擦掉眼淚。

  終於找到了裴璟行,兩人又驚又喜。

  「哥,你還好嗎?」蘇黎走過去。

  禮貌的張開手,裴璟行跟她輕輕的擁抱了一下,以前這也只是國外人的禮儀。

  商崇霄也想抱一下,被裴璟行推開了:「你就不用了,你還是那麼讓我討厭!」

  商崇霄破啼而笑。

  覺得裴璟行還能開玩笑,事情應該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糟糕。

  蘇黎哭著說:「裴哥,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個你的墓碑?我剛才真的以為……真的很可怕,嚇死我們了。」

  裴璟行被蘇黎抱著時,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才鬆開。

  退後一步後,裴璟行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扯出一個沒什麼血色的笑容:「瘦了。」

  就兩個字,說得雲淡風輕。

  好像他們只是在某個街角偶遇,而不是在他的墓碑前重逢。

  蘇黎的眼眶還紅著,聽他這麼一說,眼淚又涌了上來。

  「哥!你比我瘦多了!」

  她想說很多話。

  想問他為什麼騙他們?

  為什麼要給自己立墓碑?

  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

  為什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

  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問出口,只是死死咬著下唇,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再次崩潰。


  商崇霄站在旁邊,嗓子眼堵得厲害。

  眼前的裴璟行和他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判若兩人。

  瘦了太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泛白。

  穿著一件白色蠶絲襯衫,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鎖骨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勉強撐著那層皮膚。

  「你到底……」商崇霄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到底怎麼了?」

  裴璟行看了他一眼,沒回答,轉身朝墓園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還算穩當,只是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蘇黎和商崇霄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墓園外面有一條碎石子鋪成的小路,往山坡下延伸大約兩百米,盡頭是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花園。

  花園的正中央立著一棟房子,外牆刷成淡淡的鵝黃色,尖頂,閣樓的窗戶是圓形的,像童話書里才會出現的那種城堡。

  牆根下種滿了玫瑰,紅的白的粉的,開得正盛。

  院門沒鎖,裴璟行推開鐵藝柵欄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進來吧。」

  蘇黎踏進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蘇黎想起來了。

  曾經高中時她畫過一張畫,隨手的塗鴉,一棟鵝黃色的小城堡,尖頂圓窗,院子裡種滿玫瑰。

  她當時投稿說,這是她夢想中的花園城堡,以後有機會一定要住在這樣的房子裡。

  後來被學校新聞社刊登了出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連蘇黎自己可能都忘了。

  可裴璟行記得。

  商崇霄轉頭去看蘇黎,他的表情告訴她,他也見過她的畫。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裴璟行走在前面,背對著他們,淡淡地說了一句:「本來想等花全部開了再走的,沒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

  客廳不大,布置得很簡單。

  一張沙發,一個木質茶几,角落裡立著一盞落地燈。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都是同一個女人的背影——蘇黎的背影。

  做律師的他,什麼時候開始畫畫了。

  沙發後面的窗台上擺著一排相框,照片裡的蘇黎笑著、發呆著、低頭看書、抬頭看天,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視角,溫柔得讓人心酸。

  茶几上散落著幾個藥瓶,標籤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商崇霄認出了其中一個名字——Temozolomide,替莫唑胺,腦瘤化療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吧。」裴璟行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

  整個人陷進椅背里,似乎剛才走那段路已經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

  蘇黎沒有坐。

  她盯著茶几上那些藥瓶,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裴哥,你生病了?」

  裴璟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蘇黎的心狠狠揪了起來。

  「膠質母細胞瘤。」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四級,最惡的那種。醫生說,平均生存期十二到十五個月。」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什麼時候發現的?」商崇霄的聲音很沉。

  「前年春天。」

  兩年了。

  蘇黎飛快地在心裡推算時間,那時裴璟行突然說要去環遊世界,跟他們告別。

  說他終於有機會,變成年少時候期望成為的探險家,說他要去爬雪山,去亞馬遜河流流域,去南極看企鵝,去非洲看大遷徙,去冰島看極光。

  他走的那天還特意和大家吃了頓飯,調侃蘇黎和商崇霄快點多生幾孩子。

  他的樣子看起來很正常。

  他在演戲。

  他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腦子裡長了一個會要命的腫瘤,卻笑著跟他們說要去環遊世界。


  蘇黎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句子,「為什麼一個人扛著?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裴璟行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可以陪著我做手術、放療、化療,看著我頭髮掉光,看著我癲癇發作,看著我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在我床邊哭成一團?」

  他搖了搖頭,「我不想那樣。」

  「那你也不能……」

  「我能。」裴璟行看著她的眼睛,「蘇黎,我這輩子做過的決定,大部分都後悔了。但這個決定,我不後悔。」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所有結局都接受的人。

  商崇霄的拳頭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他想發火,想罵裴璟行自私,想質問他憑什麼一個人做這種決定。

  憑什麼剝奪他們陪他走過最後一段路的權利。

  可這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太懂裴璟行了——這個男人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是這副德行,什麼事都自己扛。

  什麼苦都自己咽,面上永遠是笑著的。

  「那些明信片呢?」商崇霄突然問。

  裴璟行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被你發現了」的表情,從藤椅旁邊的矮櫃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商崇霄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每一張都是裴璟行站在不同的風景前拍的——雪山的、草原的、海邊的、古城牆下的。

  旁邊還有一疊已經寫好的明信片,字跡工整,語氣輕鬆,像是在旅行途中隨手寫下的見聞。

  每一張都標了日期,最晚的一張,寄出時間排到了兩年後。

  「我雇了個人,每個月幫我寄一張。」裴璟行說,「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商崇霄捏著那沓明信片,指節發白。

  「所以你的『環遊世界』……」蘇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就是一個人躲在這裡,等著……」

  她說不下去了。

  裴璟行沉默著,沒有否認。

  花園城堡,玫瑰,那些畫,那沓照片和明信片,全都是他計劃好的告別。

  這本來是他為蘇黎建造的玫瑰城堡,數萬多玫瑰和美麗如童話的世界。

  那時的她不屑一顧。

  最後卻成了他自己,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裡面,等死的地方。

  墓碑也是他自己立的。

  他說,不想麻煩別人。

  蘇黎再也撐不住了,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

  商崇霄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還在攥著那沓明信片。

  他抬起頭,看著裴璟行。

  「還有多久?」

  裴璟行想了想,像是在估算一個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時間:「醫生說,如果不再做任何治療,大概三個月。如果繼續化療,也許能撐到半年。」

  他頓了頓,「但我已經停了一個月的藥了。」

  「為什麼停?」

  「沒意思。」裴璟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化療太難受了,吐到脫水,頭髮掉光了,腦子也糊裡糊塗的。我不想最後的時間是這個樣子。」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裡挺好,安靜,有花,有風,每天能聽到鳥叫。」

  商崇霄沉默了很久。

  夜已經深了,蘇黎累得睡著了,身上蓋著毛毯。

  她哭了太多次,眼睛腫得厲害,連睡夢中眉頭都是皺著的。

  商崇霄坐在窗邊,面前擺著裴璟行的病歷和診斷報告。

  他把每一份文件都仔細看了一遍,又用手機查了整整三個小時的資料。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了七八個菸頭。

  「還不睡?」裴璟行從臥室里走出來。

  披著一件薄毯子,看到商崇霄還在客廳,有些意外。


  「睡不著。」

  裴璟行在他對面坐下來,瞥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全都是關於膠質母細胞瘤的最新研究進展、臨床試驗和國外治療方案。

  「別查了。」裴璟行說,「該查的我都查過了。這個病,目前為止,治不好。」

  商崇霄沒理他,繼續翻著手裡的資料。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你說你停了一個月的藥?」

  「嗯。」

  「那你有沒有試過別的方法?」

  裴璟行苦笑:「能試的我都試了。手術做了兩次,放療做了一輪,化療做了四個周期。我比你想像的更想活下去,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成的。」

  商崇霄沉默了片刻,又問:「靶向藥呢?」

  「做了基因檢測,沒有匹配的靶點。」

  「臨床試驗呢?」

  「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醫療方面的新進展嗎?」裴璟行頓了頓。

  「別忘了,當時孟挽的去除輻射藥物,還是我找到的。」

  商崇霄的喉結動了動。

  「所以你就放棄了?」

  「不是放棄。」裴璟行糾正他。

  「是選擇。我選擇用剩下的時間,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裴璟行說。

  「你們看到了那個啞女嗎?」

  商崇霄點頭,忍不住問:「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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