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燕庭月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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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張硯歸昨日將軍醫拒之門外,對方還是在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時,便揣著藥箱叩響了他的營帳門。

  帳內還燃著半盞殘燭,晨光透過帳縫漏進來,落在張硯歸蒼白的臉頰上。

  他沒多言,只是伸出手腕,任由軍醫的指尖搭在脈門之上。

  片刻後,軍醫收回手,捋著花白的鬍鬚緩緩開口:「軍師放心,你身上的餘毒已是清乾淨了,只是瞧著脈象虛浮,想來是近日神思不屬、寢食難安所致。」

  說罷便提筆寫了方子,遞到他手中,「不過是些安神養氣的藥材,早晚各煎服一劑,過幾日便能緩過來。」

  「嗯。」張硯歸接過藥方,低聲應了句,起身將軍醫送到營帳外。冷風卷著晨露撲面而來,他攏了攏衣襟,終是忍不住開口問:「今日……也是燕將軍讓你來的嗎?」

  軍醫聞言擺了擺手,腳步頓住,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哎,軍師說笑了。燕將軍和崔副將啊,昨兒後半夜就領著一隊輕騎出發平叛去了,老朽也是今早聽營中值守的兵士說的。」

  張硯歸的臉色倏地變了幾分,指尖微微收緊,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怎麼出發沒叫我?這般大的事,我竟半點不知?」

  「您可別怪燕將軍。」軍醫連忙解釋,蒼老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瞭然,「將軍臨行前特意吩咐過,說這次平叛的任務兇險得很,您的身子還沒養好,不宜奔波勞神,特意讓營里的人都別去打擾您靜養。」

  他說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都怪老朽糊塗了,一把年紀了管不住自己的嘴。軍師你好生歇著,老朽還得去瞧瞧營里的其他傷員呢。」

  說罷,軍醫便拎著藥箱,慢悠悠地轉身離去了。

  張硯歸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營道,晨風卷著旌旗的獵獵聲,吹得他心口發緊。

  他回了自己的營帳,將那張安神的藥方隨手擱在案上,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一半是沉甸甸的擔憂。

  可另一半,竟因為這段日子不用面對燕庭月,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覺可恥的輕鬆。

  他靠著案幾緩緩坐下,指尖抵著發燙的額角,心頭五味雜陳。

  他總算能清淨一陣子,不必再面對燕庭月突如其來的親近,不必再因他的三言兩語亂了心神,不必再感受那令人心慌意亂的悸動。

  這般想著,張硯歸竟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口氣,只是這鬆快里,又裹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不過事實很快證明,他想多了。

  張硯歸留守軍營的日子非但沒有輕鬆,反而過得竟比上陣殺敵還要繁瑣幾分。

  白日裡,他要對著沙盤推演戰局,將一條條利弊分析、行軍建議細細寫進書信,快馬送往前線燕庭月的帳中;操練場上,他還要頂著日頭督查剩下的兵士操練,那些新兵蛋子頑劣得很,少不得要他板著臉訓誡幾句,才能壓下幾分浮躁。

  偏生夜裡也不得安生,燕庭月託付的顧氏剛生產不久,身子虛得很,夜裡常發虛汗,幼子又體弱多病,他也不能不管。

  張硯歸捏著眉心,望著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文書,只覺得心力交瘁。

  他忍不住在心裡苦笑,自己到底是來給人當軍師的,還是來給姓燕的當管家的?連他家裡的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都要攬到自己頭上。

  想他張硯歸,滿腹經綸,胸中藏著萬千丘壑,便是投到哪個諸侯麾下,哪一個不是高官厚祿、錦衣玉食的待他?

  偏偏栽在了燕庭月手裡,落得這般境地,活脫脫成了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仔細算起來,怕是連老媽子都不如——至少人家還能睡個囫圇覺。

  這般腹誹著,手裡的活計卻半分沒落下。

  他提筆蘸墨,將顧氏所需的藥材方子寫得明明白白,又囑咐親兵去庫房取藥,轉身又拿起了前線傳回來的斥候密報,眉頭漸漸擰成了川字。

  只是這份夾雜著抱怨與無奈的惆悵,終究沒能持續太久。

  這日午後,陽光正烈,操練場上的喊殺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一匹快馬衝破營門,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浴血,聲音都帶著哭腔,跌跌撞撞地撲到張硯歸面前,嘶啞著嗓子嘶吼:「軍師!前線急報!燕將軍……燕將軍他戰敗了!」

  張硯歸手中的狼毫「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在素白的宣紙上,暈開一片刺目的黑。

  斥候還在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他心上:「敵軍設下埋伏,我軍傷亡慘重……燕將軍為了掩護麾下將士撤退,傷勢……傷勢十分慘烈啊!」


  張硯歸的腦袋嗡的一下炸開了,像是有驚雷在顱腔里轟然炸響。

  那些藏在心底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在這一刻盡數被碾得粉碎,蕩然無存。

  鋪天蓋地的擔憂裹挾著蝕骨的恐懼,潮水般將他淹沒,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疼,幾乎要令他窒息。

  不行,不能慌。

  張硯歸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聲音因極致的緊繃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傳令下去!點齊營中所有精銳騎兵,隨我馳援!」

  親兵領命而去,帳外很快響起紛亂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

  張硯歸又給裴元寫去一封調兵的求助信,隨即翻身上馬,冰冷的鐵韁繩硌得掌心生疼,耳邊是風的呼嘯。

  他只剩下一個念頭——

  燕庭月不能死。

  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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