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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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姑姑踩著宮道上的碎月光回到未央宮時,殿內燭火正暖。

  她斂衽行禮,聲音難掩欣慰:「娘娘,顧姑娘與燕將軍不負所望,女子軍的官司,贏了。」

  皇后娘娘正臨窗翻看卷宗,聞言抬眸,眼底掠過一抹亮色,指尖輕輕叩了叩案上的《女誡》抄本,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她們從來不讓人失望。」

  她起身,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軍營里的官司贏了,是破了『女子不得執戈』的舊俗;可這些姑娘們身後的家宅,還有無數被禮教捆住的女子,還等著一場『能和離』的公道。」

  容姑姑躬身應道:「娘娘英明。如今有女子軍的先例在前,朝堂上對女子之事的議論已鬆動許多,正是推動和離律法的好時機。」

  她端來一銅盆的熱水,冒著氤氳熱氣,蹲身替皇后褪下繡鞋,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腳踝,忍不住輕聲嘆道:「娘娘,顧大人那邊傳來話,說推行和離律法,還需您在聖上跟前多周旋。可自從上次您與聖上爭執過後,聖上便再也沒來過,未央宮都快積了一層霜了,這……實在是為難您了。」

  皇后娘娘將雙腳浸入熱水中,暖意順著經脈蔓延開來,她舒服地喟了一聲,眉眼舒展了些許。

  有什麼可為難的呢?只不過是不願意費心罷了。

  她指尖撥弄著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語氣輕淡,「你去跟御膳房討要些棗泥,說本宮要做棗泥紅豆酥。」

  容姑姑抬眸,見皇后神色淡然,不似作偽,反倒有些不解:「這個時候做什麼點心,您的身子還沒好透……」

  「你去吧。」

  銅盆里的水溫漸漸溫涼,皇后抽回腳,用錦帕拭乾水珠,笑道:「突然饞這口棗泥紅豆酥了,容姑姑,你去要來,我親自做。」

  容姑姑雖詫異皇后此刻還有心思弄這些,卻也不敢違逆,應聲去了。

  小廚房的燈火重新亮起,皇后挽起衣袖,將去核的紅棗細細搗爛,拌入蒸熟的紅豆沙,揉成圓潤的劑子,裹上薄酥皮,一一碼在蒸屜里。

  水汽裊裊升起,甜香漸漸瀰漫開來,沖淡了未央宮連日來的沉寂。

  第一鍋棗泥紅豆酥剛掀開蒸屜,濃郁的甜香便沖了出來,皇后娘娘正用銀箸夾起一個,想嘗嘗火候,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聖上駕到——」

  容姑姑驚得手一抖,連忙上前整理皇后的衣袍,皇后卻神色如常,只是握著銀箸的指尖微微一頓。

  腳步聲由遠及近,明黃色的身影踏入小廚房,梁承朝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她沾著些許棗泥的指尖,又瞥了眼蒸屜里熱氣騰騰的酥點,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皇后娘娘別過頭去不看他,也沒行禮,只低聲嘟囔道,「聖上鼻子倒是很靈。」

  梁承朝非但沒生氣,反而褪去了一身的寒氣,笑著握著她的手,用銀箸夾起一個,入口是熟悉的甜糯,棗香混著紅豆的綿軟,香甜可口。

  梁承朝想起辰平三年的冬夜,月光冷得像霜。

  他還是東宮不受寵的廢太子,她是剛冊封又被他連累的廢太子妃,兩人被一起罰跪在東宮院子裡。

  寒風刺骨,腹中飢餓如鼓,是她悄悄拉著他的衣袖,踮著腳溜進小廚房,在灶台角落翻出半碟涼透的棗泥紅豆酥。

  那時的酥點早沒了熱氣,可兩人躲在柴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卻覺得是世上最香甜的滋味。她沾了滿臉的棗泥,還笑著說:「太子哥哥,這樣每層都偷吃兩個,看起來就跟沒吃差不多,我有經驗,你放心吃。」

  甜香在鼻尖纏繞,梁承朝眼底滿是沉溺的溫柔。

  那碟冬夜涼透的棗泥紅豆酥,是他記憶里最軟的光,亮得能蓋過朝堂的爾虞我詐。

  「當年你把最後一塊酥點塞給我,說『太子殿下要多吃點,才有勁受罰』,」他低聲笑起來,語氣里滿是回味,「那時我便想,往後定要讓你日日有甜可嘗,不受半分委屈。」

  皇后站在原地,聽著他溫情脈脈的話語,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垂眸看著案上殘留的棗泥,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有多美好呢?美好到讓她幾乎忘了,就是這個許諾要護她一生的人,後來眼睜睜看著她滿門被構陷,父親斬於鬧市,兄長戰死沙場,母親自縊身亡。

  那些冬夜的甜,早已被血與淚浸泡得發苦,成了扎在她心頭的刺,每回憶一次,便痛徹心扉。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梁承朝卻沒發現她的異常,只覺得喉間發緊,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你……」他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成了,「手藝倒是沒退步。」

  皇后笑意更深了些,又夾了一個遞給他:「聖上若是愛吃,便多吃幾個。」

  她沒提當年的罰跪,也沒提近日的冷戰,只是和梁承朝一起吃了最平常不過的一頓下午茶。

  甜香縈繞的小廚房裡,梁承朝咽下口中的酥點,指尖順勢攬住皇后的腰肢,掌心貼著她腰間柔軟的錦緞,語氣帶著幾分得寸進尺的親昵:「嬌嬌兒,這酥點都給朕吃了,你是不生氣了?」

  皇后腰肢微僵,隨即被他攬得更緊,抬眼瞪他時,眼底已沒了半分冷意,反倒漾著幾分嬌嗔的水光:「誰是你的嬌嬌兒?」

  她輕輕掙了掙,卻沒真的推開他,語氣軟了下來,「我是懶得和你置氣。」

  梁承朝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衣衫傳到她身上,帶著熟悉的暖意:「是是是,朕的嬌嬌兒最是大度。」

  晚上,梁承朝終究是留在了這裡,床榻間溫存纏綿,仿佛之前的嫌隙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他走的時候,嘴角還帶著淺淡的笑意,連帶著對宮人說話的語氣都溫和了幾分。

  未央宮上下都鬆了一口氣,喜氣洋洋的。

  唯有容姑姑,在收拾床榻時,瞥見皇后蜷縮在被褥里的模樣,心頭一緊。

  她輕手輕腳地替皇后擦去冷汗,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肌膚,忍不住紅了眼眶。

  昨夜她守在殿外,清楚地聽見皇后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一次咳嗽都沒讓梁承朝聽見。

  「娘娘……」

  皇后疲憊地揮了揮手容姑姑只能含住一包淚,默默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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