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弟弟造囚籠,我被迫創立哲學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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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看著眼前的李泰。

  這哪裡是他的弟弟。

  分明是一個走火入魔的狂信徒。

  他清楚,此刻一個字都不能說錯。

  對付狂信徒,你不能否定他的神。

  你只能告訴他,他對神的理解,出現了偏差。

  而自己,不幸正是李泰心中的那個「神」。

  李承乾慢條斯理地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疲憊倦怠被一種全新的神情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雜了悲憫、無奈,又仿佛洞穿了萬古的高深。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那張繁複的圖紙上,而是飄向了窗外,像是在凝視一片凡人看不見的星空。

  「青雀。」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輕易便鑽進了李泰的耳朵里。

  「你的巧思,孤很欣賞。」

  李泰的眼睛「蹭」一下亮了,腰杆瞬間挺得像一桿標槍。

  「但是,」李承乾話鋒陡然一轉,「你只見『自流』之形,未見其神。」

  李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形?神?」

  他滿臉茫然,小心翼翼地請教:「還請太子哥哥指點。」

  李承乾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里,似乎裹挾著無盡的歲月滄桑,像是一位俯瞰眾生的智者,在為世人的迷途而惋惜。

  「孤問你,我們為何要造那燒烤架?」

  「是……是為了『省力』,為了『舒適』。」

  李泰絞盡腦汁地回憶著,生怕說錯一個字,「是為了讓廚子,能更輕鬆地做出更美味的食物。」

  「然後呢?」李承乾的聲音平靜地追問。

  「省下來的力氣,空出來的時間,又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能烤更多的肉,服務更多的人?」李泰不確定地猜測。

  「錯!」

  李承乾斷然否定。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安靜的殿內。

  他轉過頭,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刺穿李泰的靈魂。

  「是為了讓那個廚子,在完成差事之後,可以有時間坐下來!」

  「去喝一杯茶,看一會天上的雲,甚至打個盹!」

  「是為了讓他從繁重重複的勞作中,尋回片刻真正屬於『人』的閒暇!」

  李泰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腦中一片空白。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張巨大的圖紙前。

  他依舊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這個已經鑽進牛角尖的弟弟。

  「你這翻書台,巧則巧矣,卻已入了魔道。」

  「讀書之樂,在何處?」

  「在於指尖摩挲書頁時的溫潤觸感。」

  「在於偶遇佳句時,不由自主的停頓與回味。」

  「在於掩卷沉思時,那份跨越時空與古人神交的靜謐。」

  「這些,都是讀書樂趣本身,無可替代的一部分。」

  「你用這冰冷的鐵器,將『翻書』這一行為粗暴地剝離出去,固然是『省力』了,卻也把讀書最大的樂趣給『奪』走了!」

  「人,若連這最後的樂趣都要假手於外物,那與被絲線牽著的木偶,又有何異?」

  「青雀,此非『省力』,是『奪趣』啊!」

  「奪趣」二字,仿佛兩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在李泰的心口上。

  他駭然低頭,看著自己那張曾引以為傲的圖紙,第一次覺得它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面目可憎。

  李承乾感覺火候差不多了,該上價值了。

  「格物之道,當分『體』與『用』。」

  「燒火做飯,行軍打仗,此乃『用』也。是生存之本,是不得不為之事。對於這些,自當追求極致的『省力』、『舒適』、『自流』。」

  「但人活著,並非只為生存。」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縹緲的道韻。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此乃『體』也。是人之為人的精神寄託,是靈魂的呼吸。對於這些事,我們非但不能求『省力』,反而要享受其中『不便』帶來的樂趣。」

  他抬手指了指窗邊的香爐。

  「若有一器,可自動添香、點火,固然方便,卻也失了那份焚香沐手、與香對話的虔誠。」

  「若有一物,可代人揮毫潑墨,字字精準,固然工整,卻也失了那份心隨筆走、物我兩忘的意趣。」

  「格物,是為了讓我們從『用』的勞苦中解脫出來。」

  「從而,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沉浸於『體』的閒適之中。」

  「這,便是孤所言的,『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一口氣說完,李承乾感覺自己快要缺氧了。

  他簡直是個哲學發明家。

  他成功地將自己的「懶」,包裝成了一種追求精神自由、回歸人性本源的崇高境界。

  完美!

  李泰的嘴巴已經張成了圓形,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他呆呆地看著李承乾,腦海里如同被投入了億萬噸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體……用……

  無用之用……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太子哥哥的境界,早已超越了「術」的層面,抵達了「道」的高度!

  自己還在沾沾自喜於設計一個翻書的「術」,而太子哥哥思考的,卻是「人為何要讀書」的「道」!

  自己只想著如何讓一切都變得高效,卻忘了人之所以為人,恰恰是那些看似「無用」的雅趣和閒暇!

  是自己著相了!是自己膚淺了!

  李泰的眼眶瞬間通紅。

  他對著李承乾,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一躬,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

  「太子哥哥……是臣弟愚鈍!是臣弟險些誤入歧途,辜負了您的教誨!」

  「您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臣弟……讓臣弟茅塞頓開!」

  他抬起頭,眼神已經從先前的狂熱崇拜,升華成了一種近乎仰望神明的敬畏。

  「臣弟這就回去,把這孽障圖紙燒了!」

  「從此以後,定當牢記太子哥哥『無用之用』的教誨,再不敢以器物之巧,侵擾人文之樂!」

  說完,他珍而重之地捲起那張圖紙,像是捲起一件罪證,對著李承乾再行一禮,才一步步倒退著,離開了東宮。

  李承乾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骨頭都軟了,一屁股癱坐回榻上。

  總算……

  把這個小魔星給忽悠過去了。

  「無用之用」,他為自己的急智和口才點了個贊。

  這下,總沒人再敢發明什麼自動洗腳機、自動餵飯器來折磨自己了吧?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了。

  他不知道,他與李泰的這場對話,被殿外侍奉的一位年輕起居郎,原原本本地記錄了下來。

  這位本就對太子殿下景仰已久的文學青年,聽完這番「體用之辯」與「無用之用」的宏論,當場驚為天人,回到家中,連夜奮筆疾書,一篇汪洋恣肆的學術雄文就此誕生。

  標題起得石破天驚——《論格物之「體」與「用」——兼議太子殿下「無用之用」之顯學奧義》。

  文章一出,在長安思想界投下了一顆核彈。

  原本因「格物第一台」而沸騰的長安,所有人都認為格物之道就是求「用」。

  可這篇文章,卻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甚至更加高妙的理論!

  一時間,整個長安的讀書人,分裂成了兩大陣營。

  一派,以工部、兵部官員和工匠為主的「致用派」,高舉「燒烤架」大旗,奉李承乾為「工科先驅,實用之神」。

  另一派,則以國子監、翰林院的文人學士為主的「尚體派」,高舉「無用之用」理論,奉李承乾為「道法自然,哲學聖皇」。

  兩派人馬在酒樓、茶肆、朝堂,吵得不可開交,天天在東宮門口堵門,請求他們共同的祖師爺李承乾出面,為自己正名,並取締對方那個歪理邪說。


  李承乾躲在寢宮裡,聽著外面的鼎沸人聲,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的人生,為什麼就這麼艱難?

  就在他快要被逼瘋時,一紙詔書,將他從這無盡的煩惱中「解救」了出來。

  李世民召他入甘露殿。

  李承乾硬著頭皮走進大殿,一眼就看到,李世民正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的,赫然便是那篇引爆全城的《論格物之「體」與「用」》。

  李承乾的心臟「咯噔」一下,差點停跳。

  完了。

  這次玩脫了。

  然而,李世民臉上並無怒氣,反而是一種混雜了驚奇、讚嘆和「果然如此」的複雜表情。

  他放下那篇文章,目光深邃如海,凝視著自己的兒子。

  「承乾。」

  李世民緩緩開口。

  「你跟為父說句實話。」

  「這『無用之用』,是不是你為了平衡朝中『致用派』和『清談派』勢力,提前布下的,又一招絕世妙棋?」

  「你先拋出『燒烤架』,以此穩住並激勵了房、杜,還有軍方那一干講求實際的幹才。」

  「然後,你又借青雀之口,將這『無用論』拋出,順勢安撫和籠絡了孔穎達、虞世南這些守舊的大儒,讓他們不至於將格物之道,徹底斥為粗鄙的匠人之術。」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亢奮,眼神里燃起了熾熱的火焰,那是一位發現絕世璞玉的帝王才會有的光芒。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到李承乾面前。

  「啪!」

  一隻厚重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李承乾的肩膀上,那力道,幾乎讓李承乾一個趔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拍肩,而是混雜著驚嘆、讚許與託付的千鈞之力。

  「一打一拉,一放一收!」

  李世民的嗓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俯身盯著李承乾,像是要將他徹底看透。

  「你讓這兩派相互爭鳴,相互制衡,而你,則高坐中樞,獨掌最終的裁決之權!」

  「所有人都為你所用,卻又無人能一家獨大,以至於功高震主!」

  「高!」

  「實在是高!」

  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的馬上皇帝,此刻竟像個初窺大道的學子,滿臉都是嘆服。

  「好一個帝王平衡術!承乾,你這一手馭下之術,論及精妙,便是為父……也未曾想到過!」

  李承乾:「……」

  他感覺自己的聽覺正在離家出走,父皇的聲音仿佛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他緩緩仰起頭,呆呆地望著甘露殿那繪著仙人走獸的華美穹頂。

  這一刻,他第一次對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產生了極其深刻的,發自靈魂的懷疑。

  這個世界……指定是哪裡出了點毛病吧?

  是不是我的腦子有問題?

  還是你們所有人的腦子都有問題?

  為什麼啊!

  為什麼我隨口胡謅的一句話,你們一個個都能給我腦補出八百個彎彎繞繞的心眼子來?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從腳底升起。

  他看見自己的靈魂,正一點一點地,從天靈蓋里費力地擠了出來,像個被吹脹的氣球,飄飄悠悠地升到了半空中。

  半空中的「他」,低頭看了看御座前那個一臉呆滯的自己。

  然後,那個靈魂小人兒,滿是嫌棄地撇了撇嘴,對著下面的肉身,揮了揮手。

  再見了,這破班,誰愛上誰上吧。

  爺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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