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弘文館摸魚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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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一下,長安城又一次因為太子殿下而沸騰。

  「監國」之事,被太子殿下以「恐懸二日,致生禍亂」的聖人之心婉拒,轉而請命,為大唐立下「修典、興學、改革科舉」的萬世之基。

  這消息一傳出去,不知道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茶樓酒肆里,說書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以前講的是太子殿下如何用兵如神,如何斷案如神,現在,全都換成了《太子論教化》,《聖心拒監國》。

  一時間,李承乾的形象,在百姓心中,已經徹底脫離了凡俗的王侯將相,直逼那傳說中的上古聖賢。

  而此刻,這位「准聖人」正躺在東宮的搖椅上,悠閒地剔著牙,心裡樂開了花。

  弘文館!

  多麼美妙的名字!

  一聽就是那種老頭子扎堆,一年到頭都聞不到半點新鮮事兒的養老聖地。

  修書?天底下那麼多書,等那幫老學究皓首窮經地把目錄整理出來,自己孫子都能打醬油了。

  辦學?禮部出章程,工部蓋房子,戶部撥錢糧,國子監出老師。他這個總領,只需要在開學典禮上念兩句稿子,然後揮手致意就行。

  至於改革科舉,那就更妙了。把皮球往國子監和吏部一踢,讓他們為了一個「算學」該占多大比分吵上個十年八年,自己正好清閒。

  完美!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終極甩鍋崗位!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左手魚竿,右手冰鎮酸梅湯,在弘文館後花園的池塘邊,一躺就是一整天的幸福生活。

  「殿下!殿下!陛下旨意到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打斷了李承乾的美夢。

  李世民的行動力,顯然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卻讓李承乾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

  李世民任命了弘文館的第一批學士。

  領頭的,是當世大儒,孔子的三十二世孫,國子祭酒,孔穎達。

  其下,還有顏師古、虞世南、褚遂良……

  李承乾看著名單上那一串串如雷貫耳的名字,頭皮有點發麻。這幫人,可都是學術界的泰斗,個個都是人精。

  他本以為李世民會隨便找些老頭子來湊數,沒想到,直接把大唐學術界的「夢之隊」給拉了過來。

  更要命的是,除了這些泰斗,名單後面還有一長串的年輕博士、助教。這些人,許多都是聽著太子「神諭」成長起來的狂熱粉絲,看他的眼神比杜構還亮。

  李承乾心裡咯噔一下,感覺自己的養老計劃,似乎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小小的偏差。

  弘文館的館址,暫時設在了東宮旁邊的一處別院,環境清幽,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倒是很符合李承乾的審美。

  第一天「上任」,李承乾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進了議事廳。

  廳內,數十位大儒和青年才俊早已正襟危坐,鴉雀無聲。當李承乾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混雜著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崇敬。

  「咳咳,」李承乾清了清嗓子,走到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下,「都別那麼嚴肅嘛,咱們弘文館,是搞學問的地方,要講究一個……輕鬆活潑。」

  他今天的計劃很簡單,發表一個模糊空洞的開場白,定一個大到沒邊的目標,然後宣布「大家可以開始自由討論了」,自己就開溜去後院勘探地形,準備挖魚塘。

  「關於修典嘛,本宮的想法是……」李承乾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說道,「就……把能找到的,都給它裝進去。」

  「經史子集,這不用說。諸子百家,不管好的壞的,也收進來。還有,各地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也都弄進來。哦,對了,還有農書,講怎麼種地的。還有醫書,講怎麼治病的。甚至……各地的菜譜?也可以考慮嘛,畢竟民以食為天。」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果然,許多老學究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在他們看來,修典乃是神聖莊嚴之事,豈能將「菜譜」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與聖人經典並列?

  很好,有爭議,有分歧,就意味著他們會吵,會辯論。吵上個一年半載,自己就清淨了。

  然而,他低估了這幫「粉絲」的腦補能力。


  只見一個年輕博士激動地站了起來,滿臉通紅:「殿下此言,石破天驚!臣明白了!殿下要修的,並非是一部簡單的類書,而是一部囊括天地萬物,貫通古今天人,上至聖人大道,下至民生百業的……文明總集!」

  另一個學者也恍然大悟:「不錯!殿下將『菜譜』與經典並列,看似戲言,實則蘊含深意!『食』乃民生之本,殿下此舉,正是要告訴我們,真正的學問,不能脫離百姓,不能脫離生活!這才是『教化』的根本啊!」

  「聖人之心,經世致用!殿下之境界,我等望塵莫及!」

  一時間,讚美之聲四起。

  李承乾懵了。

  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們怎麼還自己人就把邏輯給閉環了?

  他趕緊擺了擺手,試圖把歪了的樓掰回來:「至於怎麼編排嘛……這個,本宮也沒想好。你們看著辦,就把……意思差不多的,放一塊兒?對,就這麼幹,你們自己琢磨。」

  他想的是,分類是學術界最容易吵架的領域,一個條目該歸於「經」還是「史」,能讓兩個老頭子打得頭破血流。把這個難題扔出去,夠他們忙活好幾年了。

  這一次,開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孔穎達。

  這位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的老祭酒,緩緩站起身,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老臣……明白了。」

  孔穎達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所言『意思差不多的,放一塊兒』,看似樸拙,實則直指大道核心!自古以來,書籍之分類,或依作者,或依體裁,或依朝代,皆是外在之表象!而殿下提出的,乃是一種全新的,以『義理』為核心的內在分類法!」

  「此法,需要我們勘破文字表象,直抵義理之源,將不同時代,不同作者,不同體裁,但內核義理相通的篇章,歸於一處,相互印證,相互闡發!此乃……『格物致知』在文獻學上的至高體現啊!」

  「殿下!您這是要開創一門全新的學問——『義理編纂學』啊!」

  「轟!」

  整個議事廳,像是被孔穎可這番話引爆了。所有學者,無論老少,都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看著李承乾。

  樸拙?我那是懶啊!

  格物致知?我那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義理編纂學?這是什麼鬼東西?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如坐針氈。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開會,而是在被公開處刑。

  他想解釋,可看著孔穎達那張「我全懂了,您不必再說」的狂熱面孔,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好!好!」李承乾強顏歡笑,站起身來,「本宮的思路,大概就是這樣。具體的嘛……就由孔祭酒牽頭,大家……大家努力。」

  說完,他腳底抹油,就想開溜。

  「殿下請留步!」

  一個洪亮的聲音攔住了他。

  李承乾回頭一看,正是孔穎達。老頭精神矍鑠,步履生風,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卷厚厚的竹簡。

  「殿下,」孔穎達一臉嚴肅地遞上竹簡,「關於您方才石破天驚的『義理編纂學』,老臣昨夜輾轉反側,偶得一絲靈感,連夜草擬了一份《義理編纂學綱要疏》,共三萬六千言,懇請殿下斧正!」

  李承乾看著那捲比自己大腿還粗的竹簡,眼角瘋狂抽搐。

  昨夜?我他媽今天才跟你們說的!你昨夜就知道我要說什麼了?你也會預言?

  他接過竹簡,只覺得重如千斤。

  「好……好……本宮,會看的。」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看著孔穎達那雙充滿期待和求知慾的眼睛,李承管知道,自己的鹹魚生活,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了。

  這個弘文館,不是養老院。

  這是個以學術為名的頂級精神病院!而他,就是那個被所有人當成了院長的,唯一的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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