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微服私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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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微露,乾清宮內殿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息。

  水仙有孕後,身子倒是沒什麼問題,可一直提不起勁。

  昭衡帝看她神色疲憊,說什麼都要讓裴濟川過來給她看看。

  水仙端坐在桌旁,晨光為她蒼白的面容鍍上一層淺淡的金色,睫羽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

  裴濟川垂首靜立一旁,待水仙伸出手腕,才上前一步,將一方素白的絲帕輕輕覆在她腕間,小心翼翼地搭上脈搏。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

  昭衡帝並未像往常一樣去前殿處理政務,而是坐在不遠處的圈椅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水仙的身上。

  裴濟川凝神診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一旁的昭衡帝,欲言又止。

  「如何?」

  昭衡帝放下書卷,「皇后鳳體可還安好?胎象是否穩固?」

  裴濟川收回手,後退一步,恭敬地躬身回稟:「回皇上,回娘娘。娘娘脈象總體平穩,龍胎亦算安固,並無大礙。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脈象之中,肝氣略有鬱結不舒之象,心脈稍顯沉滯凝澀。」

  「孕中女子本就氣血運行與情緒波動異於常時,若長期心境不暢,肝鬱氣滯,恐……恐於安胎靜養無益,亦會損耗娘娘自身元氣。」

  水仙緩緩收回手,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有勞裴太醫費心......本宮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仿佛裴濟川所說的「思慮過重」與她全然無關。

  昭衡帝揮手讓裴濟川退下,殿內只剩下帝後二人。

  他起身,走到桌旁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水仙擱在膝上的,微微發涼的手。

  她的手總是微涼,但此刻,那涼意仿佛透進了他的掌心。

  「仙兒,告訴朕,可是宮中還有什麼事讓你煩心?」

  昭衡帝對待她,頗為小心翼翼,充滿了疼惜。

  「還是……有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惹你不快了?或是……朕哪裡做得不好,讓你心中不快?」

  水仙的手指在他掌心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緩緩抽回。

  她抬手,理了理並沒有絲毫凌亂的衣袖,動作慢條斯理。

  「臣妾無事。」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昭衡帝。

  「大約是如裴太醫所說,孕期難免容易多想,情緒起伏不定罷了。皇上日理萬機,不必為臣妾這些微末小事掛心。」

  那笑容端莊,柔順,卻像一層精緻的冰殼,將所有的真實情緒都封凍在內。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有些發悶,有些疼。

  他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有些話,她不想說,問也問不出來。

  昭衡帝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碎發,指尖觸碰到她光滑柔嫩的肌膚,動作極盡溫柔。

  「既如此……總是悶在宮裡也不好。朕看你近日精神倦怠,不如……朕陪你出去散散心?就我們,帶著孩子們,可好?」

  他的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眼神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此時此刻,身為高高在上的帝王,卻仿佛一個初開情竇,想要討好心上人的少年。

  水仙看著她,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

  御書房內。

  昭衡帝負手立於巨大的窗前,望著窗外被烈日曬得有些蔫然的樹葉,背影透著幾分罕見的擔憂。

  暗衛統領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皇上。」

  「起來。」昭衡帝沒有回頭,聲音低沉,「皇后近日……不快樂......朕能感覺到。」

  暗衛首領垂首,不敢接話。

  帝後之事,豈是他能置喙。

  昭衡帝緩緩轉過身,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

  「三日內,朕要帶皇后與三位皇子公主,微服出宮,在京郊散心。不要儀仗,不要驚動地方,只要安全。」


  他走到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前,展開一幅詳細的京郊地形圖,指尖划過幾處被硃筆圈出的地點,「這裡,翠微山,此時山澗清涼,瀑布可觀。此處,青嵐別苑,後山的荷塘應已花開……」

  昭衡帝細數著親自規劃的路線,繼續道:「沿途護衛,落腳休憩之處,你親自安排,挑選最精銳可靠之人隨行,務必做到萬無一失,絕不容有半分差池!」

  「是!屬下遵命!必不負皇上所託!」

  暗衛首領沉聲應道,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昭衡帝獨自在案前站了許久,目光落在案頭一方水仙常用的端硯上。

  這塊硯台,自水仙有孕後,她已經許久未用過了。

  他伸手,指腹緩緩摩挲過冰涼光滑的硯面,腦海里閃過她平日在此練字時的倩影。

  「仙兒……」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無盡的困惑。

  「朕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真正開懷?」

  他不是沒有察覺她近日的異常。

  她依舊美麗,可那雙會因兒女趣事而染笑、會在情動時迷離地望著他的眼眸,如今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平靜得讓他心慌。

  他送她奇珍,她笑著謝恩。

  他講朝堂趣事,她安靜聆聽。

  他無微不至地呵護,她全盤接受。

  可他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昭衡帝以為是自己保護過度,讓她悶著了。

  所以他決定帶她出去,離開這重重宮闕,去看看宮外的天地,去聽聽市井的喧囂。

  或許,人間的煙火氣,能重新點亮她眼中的光彩。

  出宮前夜,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昭衡帝親自捧著一個大包袱進來,裡面是他命尚衣局連夜趕製出來的衣裳。

  料子是最上等的軟煙羅和細棉,顏色是低調的靛藍、淺藕色,外表看起來與尋常富裕人家的衣料無異,但觸手細膩柔軟。

  「仙兒,你看看,可還喜歡?」

  昭衡帝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在水仙身上比了比,眼中帶著些許邀功般的期待,「朕讓他們照著民間最新的樣式做的,但料子和里襯都換了最好的,絕不會磨著皮膚。」

  水仙靜靜地坐在燈下,看著他忙碌。

  永寧像只小蝴蝶般圍著他轉,拿起一件鵝黃色的小褂比畫:「父皇,永寧穿這個好看嗎?」

  清晏和清和也搖搖晃晃地湊過來,扯著昭衡帝的衣角,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表達著興奮:「父皇,宮外……糖人......」

  昭衡帝耐心地蹲下身,一手攬著一個兒子,溫聲哄著:「宮外的糖人花樣可多了,明日父皇帶你們去買最大的。」

  孩子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殿內充滿了童稚的歡樂。

  昭衡帝抬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水仙,又問了一遍:「仙兒,你看可還缺什麼?朕再讓他們去準備。」

  水仙的目光從那些質地精良的衣裳上掠過,最終定格在他額角因為忙碌和哄孩子而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上。

  燈光下,那汗珠微微反光,竟讓她心頭某處不易察覺的微微一澀,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

  不過,她很快壓下那絲異樣,移開目光。

  「皇上安排得已然十分周全,臣妾……並無意見。」

  夜間,帳幔低垂。

  昭衡帝擁著水仙,在她耳邊低聲描述著明日出行的路線和可能見到的景致。

  水仙閉著眼睛,靠在他懷裡,就在他講到青嵐別苑的荷花時,她忽然輕聲打斷:「皇上為何……突然想起要微服出宮?」

  昭衡帝環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緊,「朕只是……想讓你開心些。」

  「仙兒,你信朕一次,可好?」

  「就這一次,什麼都別想,只是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

  水仙沒有回答。

  她感覺到他懷抱的溫度滾燙,那熱度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熨帖著她的肌膚,卻莫名讓她心口一陣發慌,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層冰封之下,不安地涌動。


  她只能更緊地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緒,一併壓回心底最深處......

  翌日一早,晨曦還未完全撒滿人間,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悄然停在了東市入口。

  昭衡帝率先下車,一身靛藍色錦袍,玉冠換成了尋常的檀木簪,眉宇間少了平日的帝王威儀,多了幾分難得的輕鬆。

  他回身,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扶住水仙的手臂,引她下車。

  水仙帷帽上的薄紗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隔著那層朦朧,她看見他轉身又將迫不及待的清晏、清和一一抱下馬車,回頭時恰好對上她的目光。

  日光初升,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間,竟漾開幾分少年人般的明朗朝氣,讓她微微一怔。

  東市已然甦醒,喧囂的人聲充斥耳朵,各種氣味混雜著撲面而來。

  永寧一下車就被不遠處一個晶瑩剔透的糖人攤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拽著昭衡帝的衣袖不肯走。

  昭衡帝當真蹲下身,指著攤子上琳琅滿目的糖人,像模像樣地與那憨厚的攤主討價還價起來。

  「老闆,這小豬的,三文錢可好?」

  「這位爺,這……這糖稀金貴,手藝也費工夫,最少五文。」

  「四文,如何?我多買兩個。」

  一番「激烈」交涉,昭衡帝成功喊到了三文錢的價格。

  不過,砍完了價,他還是讓隨侍的宮人給了遠高於普通糖人的價錢。

  永寧根本沒有發現,只沉浸在那隻憨態可掬的小豬糖人,喜歡得很。

  昭衡帝又給被乳母抱著的清和、清晏分別買了糖人。

  他將糖人遞給歡呼的孩子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眉梢微揚,看向水仙。

  水仙隔著薄紗望著他。

  看他與市井小販交談時那份自然的的神態,看他英俊臉上泛起的鮮活的神采,心中那堵因猜忌而築起的高牆,似乎被這喧騰滾燙的人間煙火氣,撞出了幾道細微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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