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門當戶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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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虛和尚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一瞬,幽幽嘆了口氣,眼底翻湧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上虞人……罷了,許是貧僧瞧走了眼。

  當年貧僧在書院讀書時,也曾心悅過一位同窗,她也是女扮男裝來求學的,姓單。

  說來,你們倒是同鄉,不知祝兄可認識?」

  這話如驚雷炸在祝英台心頭,她身子猛地一顫,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擺,眼神瞬間游離,不敢與若虛對視。

  姓單的上虞女子,女扮男裝入崇綺書院,除了母親,還能有誰?

  她強壓著心頭的驚瀾,支支吾吾回道:「她……她是我的親戚,早已嫁了戶富貴人家,如今操持著全家事務,日子過得也算富裕安穩。」

  一旁的梁山伯聽得心頭微動,愣了愣神。

  前幾日他無意間撞破了祝英台的女兒身,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與慌亂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的歡喜與慶幸,此刻聽若虛和尚說起這般往事,竟生出幾分感同身受的滋味,忍不住脫口問道:「大師,那您……您是不是因為這位單姑娘,才躲到這山里出家的?」

  若虛和尚抬眸看他,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歡喜,也無悲戚,語氣淡然:「貧僧從不是躲起來。

  出家,與躲起來,不過是世人的說法不同罷了。」

  他抬眼望向北方連綿的青山,目光似穿透了雲霧,落向那片烽火連天的土地,語氣里添了幾分冷意,也添了幾分沉重:「漢人總自詡有幾千年的文化根基,滿口仁義道德,說要感化蠻夷外族,結果呢?

  如今北方半壁江山盡被胡人霸占,萬千漢人只得背井離鄉,南渡過江。

  可這江南之地,又何曾有半分清淨?

  先過江的士族便霸著高官厚祿,結黨營私,拼命排擠遲來的同鄉。

  世家之間互相拉攏攀附,盤根錯節,連婚嫁之事,都只講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半點由不得自己心意。

  這般世道,出家與否,又有何異?」

  凌帆立在一旁,指尖捻著一片飄落的花瓣,早將這若虛和尚看了個透徹。

  此人身上無半分佛家的清寂佛光,反倒縈繞著一股醇厚的儒道浩然之氣,雖著僧衣,行的卻是儒者之事。

  所謂出家,不過是借了和尚的殼,避世清修罷了,心裡裝的,依舊是天下蒼生,是舊時情意。

  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開口道:「依我看,大師哪裡有半分出家之心?

  方才一席話,既掛念著舊時情人,又憂天下百姓之憂,字字句句,皆是讀書人的赤子之心,說到底,還是個沒放下的讀書人啊。」

  若虛和尚這才將目光鄭重投向凌帆,此前只當他是尋常書院學子,未曾在意,此刻被他一語點破心事。

  當即凝眸細看,竟發現對方周身似蒙著一層薄霧,任憑他運起畢生修為,也瞧不透半分底細,心中陡然一驚。

  他壓下詫異,拱手行禮,語氣里滿是不信與探究:「小兄弟看著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地,當真也是這崇綺書院的學生?」

  「那是自然。」

  凌帆笑了笑,抬眼望了望天際,夕陽已斜,金輝灑在山林間,添了幾分涼意,「不過日頭漸西,山風也涼了,我等學子還需趕回書院,便不與大師久談了。

  下次有緣,再與大師煮茶論道。」

  祝英台本就因若虛和尚談及母親而滿心尷尬,早想抽身離去,此刻聽得凌帆這話,如蒙大赦。

  連忙伸手拉住梁山伯的衣袖,對著若虛和尚草草點頭示意,便急急忙忙道:「大師留步,我等先行告辭了!」

  說著,便拉著還愣在原地的梁山伯,快步朝著書院的方向走去,凌帆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後,唇角始終勾著一抹玩味的笑。

  只留若虛和尚立在瀑布旁,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指尖輕輕摩挲著僧衣袖口,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又隔了幾日,書院的晨讀聲剛歇,郵差的腳步便踏碎了院中的寧靜,一封封緘的家書遞到了梁山伯手中。

  他捏著那封帶著鄉土氣息的信箋,蹲在竹亭下匆匆展看,眼底先是怔然,隨即漫開難以掩飾的喜色。

  家中託了鄉里的遠親,竟為他謀得了雜途補闕的機會,授了個地方低階散官的職身。

  這雜途補闕,本是朝廷因機構缺員,從太學寒門子弟、技藝之士中補任的臨時差遣,品階低微,更是難有晉升的餘地,在士族眼中不過是不入流的微末官職。


  可於梁山伯這般世代務農的寒門子弟而言,已是踩著泥濘攀上了青雲,是實打實的登天之梯。

  梁山伯跟祝英台家中門楣甚高,自己如若補了官缺,說不得就能上門提親也算門當戶對。

  消息很快在書院裡傳開,往日裡一同讀書的同窗紛紛圍上來,個個滿臉羨慕,說著恭賀的話,拍著他的肩道:「山伯兄好福氣!竟能得此官身,往後便是朝廷命官了!」

  連平日裡對寒門子弟淡淡然的夫子,見了他也多了幾分和顏悅色。

  唯有祝英台,立在人群外,斂著眉眼,望著被眾人簇擁的梁山伯,眸光里凝著說不清的悵然,指尖不自覺絞著衣擺,沒上前說一句恭賀。

  梁山伯撥開人群尋她時,便見她獨自立在廊下,夕陽落在她肩頭,竟襯出幾分落寞。

  他心頭一軟,想上前說些什麼,卻被前來道賀的學監攔住,幾番應酬下來,再回頭時,祝英台早已沒了身影。

  這夜,是二人最後一日同宿在文庫。

  往日裡燃到夜半的油燈,今夜只挑了半盞燈花,昏黃的光揉碎在窗欞上,映著滿室的書卷,也映著兩人間難言的沉默。

  收拾好的行囊立在牆角,布包上還沾著書院的竹影,梁山伯背對著祝英台,正細細撫平疊好的衣衫,指尖動作輕柔,似在告別書院時光。

  祝英台坐在榻邊,望著他清瘦的背影,望了許久,久到燈花輕爆了一聲,才緩緩起身,腳步輕得似怕驚擾了什麼,走到他身後。

  她抬起手,遲疑了一瞬,終究輕輕落在他的背上,掌心貼著他溫熱的衣衫,能感受到他脊背的線條。

  她湊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似喃喃自語,又似鄭重囑託,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哀切,像山澗的清泉繞著青石,婉轉鑽入梁山伯的心間:「你一定要回來找我。」

  話音落,她的掌心微微發顫,怕等不到回應,怕這一去便是天涯。

  梁山伯的身體陡然一僵,指尖捏緊了衣衫,骨節泛白。

  祝英台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未動,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心頭漫上酸澀,正想收回手,卻聽他沉沉的一聲回應,透過脊背傳來,落在她耳畔,堅定又清晰:「嗯!」

  這一聲「嗯」,似一顆石子投進祝英台的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眼底的落寞瞬間散去,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心間的甜意絲絲縷縷漫上來,繞著五臟六腑。

  她再也按捺不住,輕輕俯身,將臉頰貼在他的背上,雙臂悄悄環住了他的腰,將自己靠在他的背上。

  梁山伯的身體猛地一顫,渾身的血液似都涌到了耳根,連呼吸都亂了。

  祝英台的發梢蹭著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聲疊著一聲,都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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