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說明天災問題
最後一次說明天災問題
作品相關里，其實有可視化的天災分布圖，叫《天啟、崇禎年間天災圖》
底本數據同樣是基於《旱澇五百年地圖集》製作的。
感興趣可以點開目錄過去看看。
1.旱澇，他不是元年開始，然後就一直持續到崇禎十七年的。
他是有節奏，分階段地出現的。
比如陝西，他接下來，就是元年、二年旱了兩年，然後就恢復正常了。
崇禎早期的陝西起義，更多是乙巳之變、財政崩潰，帶來的邊軍、土寇合流的結果。
2.不是沒有真正的大災，但時間比較靠後從崇禎十年開始，有持續七年的全國性旱澇，南方、北方一起發生。
現在有十年時間改革，還怕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這正是本書開局說，1627，實際上就是天胡開局的原因。
3.這個災害的烈度，其實是被各種因素放大的。
第一，兵災的影響，這個不用多說。
第二，水利的失修，這個也不用解釋。
第三，因為財稅、弊政、農業技術普及速度慢，田畝荒廢，畝產不高，導致明朝這個時候的民間糧食生產力，遠還未到他自身的極限。
第四，地方財政被收刮的影響，這個可以多說幾句。
崇禎時期，其實做了大量的財稅改革，大致就是兩個大方向。
其一，是中央財政的集權化，以舊餉、新餉為核心。
其二，則是挪移地方財政到中央財政。
前者還好，後者卻影響非常大。
我們不要說什麼地方財政留在地方也是被貪官污吏消費這種話。
我查了很多史料，明朝這個時期，地方的倉庫，是真的有存糧的。
或許確實有一些地方，倉庫里的糧食都被賣了（其實有點扯，糧食並不是很好貪污的東西。）
但也確確實實有很多開倉放糧，賑災的記錄。
例如樂亭縣的糧倉里，就放著兩萬三千石。
地方財政，在供養貪官污吏之餘，也是確確實實在發揮他的作用的。
如果不是這樣，天啟朝徵收的雜項銀里，也不會有一項專門叫做「平采倉谷」。
這一項，就是要把每年各地地方政府的存余，上繳一半到中央。
而且崇禎二年，乙巳之變後，崇禎做了一個非常狠的事情。
他直接派駐御史、欽差，到各地，直接催繳錢糧，把地方府庫里的錢糧，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解送京師。
一我沒時間去查具體數字了，但記得好像是一次性籌集到了幾十近百萬兩。
這種地方財政的枯竭，是不得已為之，但也是擴大地方災害的重要因素。
4.有人推薦我看《現狀防禦條件下歷史極端大旱重演影響分析—以明崇禎大旱為例》這篇論文。
我早就看過了。
這篇論文的核心結論是：
在現狀自然地理和水利工程條件下，若發生類似明崇禎大旱。
核心旱區9省市連續7年年平均缺水率為21.9%，最高為38.7%。
年平均糧食減產率為27.7%，最高為39.2%。
但是我進一步深入閱讀了相關資料。
第一，論文中的崇禎大旱，就是說的崇禎十年~崇禎十七年，這七年裡的大旱。
第二，哪怕是這個極端大旱中，也不是一個地方連著旱七年的，而是此起彼伏地發生。
請看下圖，只看陝西這個地方，他是十年、十一、十二、十三最為嚴重。
到十五就減輕了，到十六、十七更是恢復正常了。
而這個記錄，是在我前面兵災、水利、地方財政等綜合影響下所產生的記錄。
古代沒有所謂的「本年降雨量200毫米」這種數據。
他的旱災程度，是結果表達，而不是真正的缺水程度表達。
第三，這篇論文，是在測算「現代條件」下的結果。
我一開始把這個東西理解：「現代這麼發達，都搞不定，古代肯定更慘。」
仔細研究發現，並不完全是這樣。
在古代，因為條件不好，農田都是沿著水流分布的。
而現代，卻得益於水庫、水利工程等，在農田分布上，實現了「古代惡劣區域」的種植。
所以，我覺得更合適的解讀是：「現代技術更發達，應對旱災比古代更有優勢。」
「但與此同時，因為水利工程，科技因素，現代農田範圍更廣，在某些古代水利條件不佳的區域，也進行了種植」
兩者一對沖，我仍然認可這是個很嚴重的事情，卻不認為拿這篇論文來平替明朝的情況是合理的。
這個數值我會採用，但估計要折算一下。
5.最後則是明朝滅亡的主要原因。
貪官、災害、後金、財稅等等————其實什麼原因都可以。
我對要分什麼是主因、什麼是次因是沒有興趣的。
我只在乎，史實是什麼樣的。
主角在已知信息，面對這個史實，要做什麼動作，才可以改變歷史。
所以，才有最新一章冒出來的這個「崇禎也很難的」理論。
因為我自己代入想像一下，我沒有後世記憶，我哪裡知道陝西會大旱呢？
就算永昌元年大旱了，我哪裡知道第二年居然還旱？
就算時間到了第二年，我一看他又不旱了，心裡就鬆口氣了，轉頭去忙別的了。
誰能想得到，崇禎十年一到，老天爺看我大明似乎還有口氣，劈頭蓋臉，北方大旱，南方大澇，給我來了套全方位馬殺雞呢？
別看我給主角設定得憨憨的，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復刻寫書前的我，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
但只要他知道整個模糊的主線，知道旱災非常可怕，知道陝西是一切的源頭。
這就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金手指了。
第一次打Boss，和看過其他博主打boss，甚至提前刷了一些攻略，其難度終究是不一樣的。
最後去掉前面這麼多冗長的論述，其實明末天災無非兩個可能：
——
1.在明朝體系內，官僚體系健康，把已有資源發揮到極限（不開海，不外拓，不科技樹），就可以解決。
2.必定要開海，外拓，科技樹才能解決。
我的傾向，是第一種。
為什麼呢？請看下面六張圖。
同樣也是全國各地都在鬧災。
陝西更是持續三年旱災（而且在這六張圖之前，陝西前面才剛剛熬過一次兩年旱災，剛修養了一年。）
這個時間點是什麼時候呢？
萬曆13年~萬曆18年。
崇禎時期的災害，其實在萬曆，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只是烈度沒有這麼大而已。
歷史上啊，就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有時候論文讀多了，我都能察覺到論文作者在史料不足的時候，到底是怎麼選擇性忽略、選擇性裁剪，以求自己所述道理完整通暢的。
（不過這種很少，一般多出現在碩士論文之中。我也不是嘲笑他們，我自己當初的論文也是拼湊應付的，我非常能理解。只是我查資料遇到這種論文，就會很痛苦，容易被帶進溝里。）
論文如此，網際網路上的「構史學家」就更是如此了。
他們只在乎他對歷史的表達能不能證明自己的立場，能不能吸引到對應的流量。
誰又會真正去關心歷史的真相呢。
作品相關里，其實有可視化的天災分布圖，叫《天啟、崇禎年間天災圖》
底本數據同樣是基於《旱澇五百年地圖集》製作的。
感興趣可以點開目錄過去看看。
1.旱澇，他不是元年開始，然後就一直持續到崇禎十七年的。
他是有節奏，分階段地出現的。
比如陝西，他接下來，就是元年、二年旱了兩年，然後就恢復正常了。
崇禎早期的陝西起義，更多是乙巳之變、財政崩潰，帶來的邊軍、土寇合流的結果。
2.不是沒有真正的大災，但時間比較靠後從崇禎十年開始，有持續七年的全國性旱澇，南方、北方一起發生。
現在有十年時間改革，還怕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這正是本書開局說，1627，實際上就是天胡開局的原因。
3.這個災害的烈度，其實是被各種因素放大的。
第一，兵災的影響，這個不用多說。
第二，水利的失修，這個也不用解釋。
第三，因為財稅、弊政、農業技術普及速度慢，田畝荒廢，畝產不高，導致明朝這個時候的民間糧食生產力，遠還未到他自身的極限。
第四，地方財政被收刮的影響，這個可以多說幾句。
崇禎時期，其實做了大量的財稅改革，大致就是兩個大方向。
其一，是中央財政的集權化，以舊餉、新餉為核心。
其二，則是挪移地方財政到中央財政。
前者還好，後者卻影響非常大。
我們不要說什麼地方財政留在地方也是被貪官污吏消費這種話。
我查了很多史料，明朝這個時期，地方的倉庫，是真的有存糧的。
或許確實有一些地方，倉庫里的糧食都被賣了（其實有點扯，糧食並不是很好貪污的東西。）
但也確確實實有很多開倉放糧，賑災的記錄。
例如樂亭縣的糧倉里，就放著兩萬三千石。
地方財政，在供養貪官污吏之餘，也是確確實實在發揮他的作用的。
如果不是這樣，天啟朝徵收的雜項銀里，也不會有一項專門叫做「平采倉谷」。
這一項，就是要把每年各地地方政府的存余，上繳一半到中央。
而且崇禎二年，乙巳之變後，崇禎做了一個非常狠的事情。
他直接派駐御史、欽差，到各地，直接催繳錢糧，把地方府庫里的錢糧，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解送京師。
一我沒時間去查具體數字了，但記得好像是一次性籌集到了幾十近百萬兩。
這種地方財政的枯竭，是不得已為之，但也是擴大地方災害的重要因素。
4.有人推薦我看《現狀防禦條件下歷史極端大旱重演影響分析—以明崇禎大旱為例》這篇論文。
我早就看過了。
這篇論文的核心結論是：
在現狀自然地理和水利工程條件下，若發生類似明崇禎大旱。
核心旱區9省市連續7年年平均缺水率為21.9%，最高為38.7%。
年平均糧食減產率為27.7%，最高為39.2%。
但是我進一步深入閱讀了相關資料。
第一，論文中的崇禎大旱，就是說的崇禎十年~崇禎十七年，這七年裡的大旱。
第二，哪怕是這個極端大旱中，也不是一個地方連著旱七年的，而是此起彼伏地發生。
請看下圖，只看陝西這個地方，他是十年、十一、十二、十三最為嚴重。
到十五就減輕了，到十六、十七更是恢復正常了。
而這個記錄，是在我前面兵災、水利、地方財政等綜合影響下所產生的記錄。
古代沒有所謂的「本年降雨量200毫米」這種數據。
他的旱災程度，是結果表達，而不是真正的缺水程度表達。
第三，這篇論文，是在測算「現代條件」下的結果。
我一開始把這個東西理解：「現代這麼發達，都搞不定，古代肯定更慘。」
仔細研究發現，並不完全是這樣。
在古代，因為條件不好，農田都是沿著水流分布的。
而現代，卻得益於水庫、水利工程等，在農田分布上，實現了「古代惡劣區域」的種植。
所以，我覺得更合適的解讀是：「現代技術更發達，應對旱災比古代更有優勢。」
「但與此同時，因為水利工程，科技因素，現代農田範圍更廣，在某些古代水利條件不佳的區域，也進行了種植」
兩者一對沖，我仍然認可這是個很嚴重的事情，卻不認為拿這篇論文來平替明朝的情況是合理的。
這個數值我會採用，但估計要折算一下。
5.最後則是明朝滅亡的主要原因。
貪官、災害、後金、財稅等等————其實什麼原因都可以。
我對要分什麼是主因、什麼是次因是沒有興趣的。
我只在乎，史實是什麼樣的。
主角在已知信息，面對這個史實，要做什麼動作，才可以改變歷史。
所以，才有最新一章冒出來的這個「崇禎也很難的」理論。
因為我自己代入想像一下，我沒有後世記憶，我哪裡知道陝西會大旱呢？
就算永昌元年大旱了，我哪裡知道第二年居然還旱？
就算時間到了第二年，我一看他又不旱了，心裡就鬆口氣了，轉頭去忙別的了。
誰能想得到，崇禎十年一到，老天爺看我大明似乎還有口氣，劈頭蓋臉，北方大旱，南方大澇，給我來了套全方位馬殺雞呢？
別看我給主角設定得憨憨的，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復刻寫書前的我，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
但只要他知道整個模糊的主線，知道旱災非常可怕，知道陝西是一切的源頭。
這就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金手指了。
第一次打Boss，和看過其他博主打boss，甚至提前刷了一些攻略，其難度終究是不一樣的。
最後去掉前面這麼多冗長的論述，其實明末天災無非兩個可能：
——
1.在明朝體系內，官僚體系健康，把已有資源發揮到極限（不開海，不外拓，不科技樹），就可以解決。
2.必定要開海，外拓，科技樹才能解決。
我的傾向，是第一種。
為什麼呢？請看下面六張圖。
同樣也是全國各地都在鬧災。
陝西更是持續三年旱災（而且在這六張圖之前，陝西前面才剛剛熬過一次兩年旱災，剛修養了一年。）
這個時間點是什麼時候呢？
萬曆13年~萬曆18年。
崇禎時期的災害，其實在萬曆，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只是烈度沒有這麼大而已。
歷史上啊，就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有時候論文讀多了，我都能察覺到論文作者在史料不足的時候，到底是怎麼選擇性忽略、選擇性裁剪，以求自己所述道理完整通暢的。
（不過這種很少，一般多出現在碩士論文之中。我也不是嘲笑他們，我自己當初的論文也是拼湊應付的，我非常能理解。只是我查資料遇到這種論文，就會很痛苦，容易被帶進溝里。）
論文如此，網際網路上的「構史學家」就更是如此了。
他們只在乎他對歷史的表達能不能證明自己的立場，能不能吸引到對應的流量。
誰又會真正去關心歷史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