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朱由檢心中的恐懼(8700字~有個後世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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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朱由檢心中的恐懼(8700字~有個後世彩蛋)

  皇帝的任何言行舉止,都會被有心人,翻來覆去地研究解讀。

  文華殿,從過去的皇帝便殿、召見大臣、議論國是之地,慢慢變成了「學習會」的專用場地。

  武英殿,卻從宮廷畫師的工作場地,搖身一變,變成了如今進行各個重要項目最終宣講表決的專用場地。

  這在有心人的眼中,實在透露著太多的政治信號了。

  尚武之風的暗示?

  另開天地的表態?

  亦或是代表著內閣權力向皇帝讓渡的某種隱秘過程?

  這都是京師官場之中,頗有受眾的猜測。

  一是的,大明的官員並不傻。

  多數人都看得出來,皇帝正在一點點架空內閣,通過秘書處和新政項目重新把權力收回手裡。

  而且是不經過東廠、司禮監的過濾,直接地收回手裡。

  而皇帝的依仗,正是祖制、18歲少年的旺盛精力,以及他那連綿不絕的道德敘事。

  只是————能意識到,未必能很好去對抗。

  幾位閣老中,黃立極圓滑裱糊,向來不是剛硬之人。

  李國普被捆綁在皇帝的故事之中,已然是飄飄然不知自己屁股所在了。

  至於李邦華、鄭三俊兩位,則是新晉入閣,甚至算是拔擢入閣,也是沒有立場開口反對。

  部堂高官們,享受著項目制和內閣削弱帶來的事權擴張。

  秘書處的年輕人們,跟隨者皇帝的指揮棒衝鋒陷陣。

  這兩個人群,自然也不會說三道四。

  只有以天下為己任、現在卻被排斥在新政核心圈子之外的科道之臣,嘗試著發出了一些抗爭的聲音。

  但是————屁用沒有。

  而十一月以後,隨著武英殿用途的固定。

  皇帝又將武英殿後面的仁智殿收拾了出來,用作大規模召見臣子的專用場合,更是引起了新一輪的猜測。

  仁智殿,又稱白虎殿。

  那麼這個選擇又是暗示什麼呢?白虎主殺伐,這是要蕩滌朝綱?還是要清肅風氣?

  還好朱由檢目前還不知道這股暗流,不然他肯定會啼笑皆非。

  有沒有一種可能————

  朕只是因為這兩個殿,離西苑最近呢?

  通勤距離,難道不是打工人最重要的考量嗎!

  畢竟朕,現在可是能自由決定自己上班地點的人了啊。

  只是,朱由檢並不知道。

  在另一個時空,另一位永昌帝,其實正是在武英殿登基即位的。

  冥冥中,未必全無天意。

  仁智殿中,君臣見禮之後,各自落座。

  「陛下,臣請講陝西戰略。」

  劉宗周站直了身子,開口說道。

  不對————工作時要稱職務。

  那就重新來一遍吧。

  劉宗周: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兼理糧餉鹽馬、宗藩軍衛、賑災備荒等一應庶務;

  欽賜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授便宜行事、開立幕府之權,並全權統籌負責陝西新政地方籌備之事。

  ——

  以上,共計89個字。

  這就是為什麼布政使司考選,要升級為督撫考選的原因了。

  兩者的事權範圍,差距實在太大了。

  至於為什麼是劉宗周?

  一方面是朱由檢能記得,能挖出來的頂尖人才,目前都被投在新政之中了。

  比起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陝西,這北直之地,或者再稍微擴展到山西、山東、河南三個相鄰省份。

  才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後的兜底所在。

  另一方面則是,朱由檢思來想去,覺得陝西負責人,最需要的不是驚世駭俗的才能,也不是極度強烈的進取欲望。


  而是足夠的愛惜百姓,以及足夠的對上透明度。

  前者自不用說。

  在陝西沒有完全潰爛,真正掀起星星之火的情況下,一個秉持傳統儒家愛民觀點的負責人,絕對比一個急功近利的酷吏要好得多。

  朱由檢在陝西這個地方,寧可他的思考更偏向民眾,也不願他的思考更偏向官府。

  而後者,則是朱由檢需要一個能夠真真切切將陝西情況反饋回來的人選。

  這樣憑藉著電台系統,他才能進行更快的政策支持、官員任免、銀錢調度和戰略決策。

  你說要免稅?

  好!沒問題!

  哪裡要免,哪裡不用免,一共要免多少?速速報上來!

  你報上來,朕就信你,直接電台批覆過去,事後再慢慢清查。

  你說這個官員貪腐?瀆職?

  好!沒問題!

  吏部今天就開始推選接替人員,明天朕就讓他快馬出京趕過去接任。

  至於是不是真的貪腐瀆職,也可以後面再慢慢查。

  你說要錢糧支援?

  那就更沒問題了!

  朕拼了命搞錢,就是為了花在你這個地方的!

  小批糧食先從就近的湖廣、河南、山西購買運輸,大批的就需要好好重構整個開中鹽引鏈路了。

  但這一切快速支援、快速響應的前提是——真實。

  而這,也正是朱由檢最頭疼,也最害怕的地方。

  陝西實在太遠了!

  縱使有電台系統的支持,也只能支持「紙面信息」的快速傳遞。

  而「紙面」到底包含著「幾分真實」,其實全看欽差大員的道德水平。

  所以愛民、真誠,就是朱由檢最終定下來,挑選陝西總督的最關鍵要素。

  當然,劉宗周也並不是說除了這兩點就一無是處。

  他的才具、他的性格、甚至他的學問,他的名望,也都是他在這場競爭中勝出的關鍵原因。

  才具性格不說,只說他的學問,就能很好發揮地方生員的力量,而他的名望也能很好調動地方士紳的力量。

  儒家社會,很多時候還是吃賢臣這一套的。

  朱由檢深吸口氣,盡力平復了一下心中那股對於歷史不在掌控之中的隱隱慌亂。

  「講吧。」

  劉宗周拱手一禮,開始認真陳述。

  這並非是項目整體匯報,而是欽差小組離京之前,與皇帝的最後一次確認。

  所以並未耗費功夫去弄什麼屏風演示。

  他只是站在原地,將這幾個月在各種交叉會議中探討出來的方案娓道來。

  「要治陝西,便要先定陝西之弊。」

  「陝西全組,在事前多次共議,最終確定了陝西時弊的優先級,從高到低,前面五項乃是軍衛、官吏、豪右、水利、藩王。」

  「而上旬,從陝西籍舉子手中回收的問卷結果也剛剛整理出來了。」

  「一共三百七十八份,除去十二份連篇累牘,未按格式而作的以外,共計有效問卷三百六十六份。」

  「分門別類,清洗合併之後,其中各項時弊,從高到低,則依次是。」

  「軍衛,87.23%。

  「苛稅,73.08%。」

  「官吏,62.63%。」

  「藩王,35.52%。」

  「水利,31.22%。」

  「盜賊,25.34%。」

  「豪右,21.33%。

  「」

  所謂問卷,是禮部牽頭組織,面向入京候考的六千多名舉人下發的。

  各人要在三天內,寫出自己所在籍貫最重要的若干項時,然後憑號牌進入票房,自行投遞。

  禮部則負責將之格式化清洗,然後把結果轉交各省督撫候選人,並在秘書處留一份底檔。

  劉宗周頓了頓,繼續道:「兩者排名雖有不同,但我等內部再次討論過後,仍然維持原來的優先級不變。」


  朱由檢擺了擺手:「優先級的說明我看過了,我贊同陝西組的判斷,不用細說了,繼續吧。」

  這就是官府視角,與士人視角的不同了。

  兩者之間的主要差異,在於舉人們將苛稅排到了第二,藩王推到了第四。

  無他,因為這些都是切切實實壓迫他們的對象。

  而舉人自身與之關係密切的豪右,卻反而排到了時弊的最末尾之處。

  但這其實也不能算完全的壞消息。

  居然有21.33%的人,願意在不記名問卷里背叛自己的階級,已然令朱由檢十分感動了。

  雖然更大的可能是,這部分舉人並未成為豪右,或者剛剛成為豪右,卻還沒適應豪右的身份。

  而劉宗周所說的陝西官方的排序,卻更多是按照「哪些時需要更優先被解決,解決後的效益會更大」來做的。

  從這個全局角度來說,苛稅(新餉)自然就被放了下去,反而豪右、水利這兩件事情被提了上來。

  一官一民,視角自然不盡相同。

  劉宗周繼續開口陳述。

  「秦地民困已極,積怨已深,若天下有亂,必先從陝西而起。陛下當初與孫秘書在大會上的對談,確實是洞察時勢之論。」

  「是故我等反覆商議,要治陝西,根本方略,正是「澄清弊政,與民生息」

  」

  「而諸多弊政之中,軍衛正是第一————」

  「陝西三邊五鎮,是財稅之重耗所在,又是一朝亂起之依仗,自然是重中之重。」

  「我等一旦履任之後,便要先從延綏鎮開始————」

  「此處毗鄰土默特部————」

  「然後便是————西安三衛————腹心之地————」

  劉宗周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朱由檢的思緒卻已經有些飄忽了。

  這些內容,他反反覆覆看過不知多少遍,早已爛熟於心。

  今日過來,其實不過是走個形式,最後再囑咐幾句話而已。

  聽與不聽,其實都無所謂。

  畢竟————要治理陝西,難道真有什麼天上掉下來的巧妙方法嗎?

  說來說去,其實也就是老生常談的那些措施。

  問題的關鍵,始終不在方法,而是在人身上啊!

  朱由檢的眼神從劉宗周的臉上掠過,望向了他身後的一人。

  剛剛被袁崇煥頂包的前遼東巡撫,王之臣。

  這是陝西小組中,負責清理兵額冒餉的角色。

  其一,他有過遼東邊鎮經驗,專業對口;

  其二,他回京待職的這段時間備受彈劾,正是戴罪立功的心態;

  其三,他是舊閹黨派系,和劉宗周不對付,能為陝西方向的信息透明度提供一定加成;

  其四,他是陝西潼關衛人,軍籍出身,用來清理陝西的軍屯,再合適不過。

  劉宗周的聲音還在繼續:「而官吏這一項時弊,卻不僅僅是貪腐,更是庸劣缺額。」

  「陝西偏僻,又邊夷頻寇,向來被求進求財者,視為畏途。」

  「除了幾個大縣之外,其餘地方知縣主官,多非科甲出身。」

  「佐貳更是有很多是老年貢生,要麼是積年熬貢出任,要麼就是舉了京債行賄得職。」

  「不止如此,各地甚至還多有缺額————」

  「我們要治此弊,其一是與吏部談過,要廣開銓選,補充人才————」

  「履任之後,先將過往貪酷,裁汰一批,然後再徐徐整治————」

  「其二則是————生員————新科進士————」

  是啊——陝西這地方,和其他省份不同。

  別的地方是官太多,而陝西卻是官太少,官太差。

  除了最核心、最肥沃的渭水流域,還有擁有鹽業之利的花馬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些劣等官才會去上任的。

  所謂劣等,無才,無志,無門路,無前程是也。

  明年的新科進士,培訓完之後,倒是可以往那邊多發配————多分派一些。


  朱由檢心中順著劉宗周的話語盤算著,眼神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大理寺右寺丞,劉廷宣。

  這是負責整頓地方吏治的角色。

  其一,他在天啟三年巡按過陝西,了解當地世情。

  至少————是非常了解當地的賄賂行情、賄賂手段,並且願意坦誠向帝君說明。

  這就已經非常好了。

  其二,他的同鄉張國瑞,正是如今的陝西布政司使,有助於他開展工作。

  其三,看樂亭縣呈報上來的「生員新政」案例中,這傢伙似乎是發動整個家族,全力支持新政了。

  只是他投靠得這麼徹底,卻在新政前期一聲不吭,直到數個月後才傾力投靠,倒著實讓人有些疑惑。

  或許前期是在觀望吧————倒也能夠理解。

  但敢於下注,也是值得鼓勵的。

  「而豪右之弊,則在于田地隱沒,詭寄飛灑,以致國朝稅收逋欠,而生民貧困無力。」

  「往後各府之中,若無災荒旱澇,卻又不能完稅,那麼一府之中,先追首富,一縣之中,勒其豪強,務必要讓此輩知曉朝廷恩威————」

  朱由檢聽到這裡,忍不住回過神來,看了劉宗周一眼。

  ————「若無災荒」,這話可不興說啊老劉。

  你這一說,朕感覺今年陝西怕是一滴雨都不會下了————

  朱由檢心中吐槽,又將目光移向陝西組的下一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一工部右侍郎,總督河道,南居益,陝西渭南縣人。

  這是陝西組裡負責水利的角色。

  但,這只是個幌子陝西的水利並不複雜,無非蓄水引水,多多打井,比河南、山東,北直都要簡單太多了。

  上述這三個地方,水利可不僅僅是水利,還和漕運綁定在一起,錯綜複雜。

  況且這老頭今年都六十二了,朱由檢也沒指望他能發多少光熱。

  皇帝看中的,是這老頭一路在外地任差攢下的豐厚宦囊。

  如果陝西真旱了,這個笑眯眯的老頭子,正好就是牽頭地方富紳捐資助糧的最佳切入點。

  「水利之事————唯有————氣井此物————我等————」

  劉宗周的匯報仍在繼續。

  但落在朱由檢的耳中,已幾不可聞。

  下一個人,是兵科給事中劉懋,陝西臨潼縣人。

  這是陝西組中,負責整頓驛站的角色。

  這人,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就一直在朱由檢面前刷存在感,不斷上呈關於裁撤驛站的奏疏。

  朱由檢各種擱置、忽視、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滿腔熱情。

  然而擋著擋著————朱由檢突然醒悟過來————

  MD,這傢伙不會就是歷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個傢伙吧?!

  朱由檢想了想,乾脆把他踢出京來,丟到陝西來整治驛站。

  美名其曰,先讓他造福家鄉。

  事實上,也的確是造福家鄉。

  因為這個驛站整治項目,不做裁撤,只做「減負」。

  所有不應該加到驛卒身上的負擔,統統清理廢除,以此緩解陝西一應驛卒的苦難。

  只要這個措施,能把什麼王自成、馬自成之類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對得起老劉的工資了。

  下一個————再下一個。

  朱由檢的目光從殿中各臣的臉上逐個掃過。

  周延儒,秘書處陝西組成員,現外派陝西,為期半年。

  這個人的性格,朱由檢接觸一段時間就明白了。

  後世的職場裡,有這樣一種人和他很像。

  這種所有的晉升企圖,都放在「伺候好老闆」上面。

  一切對錯、決策,都圍繞著老闆的喜好進行。

  並不是說這種人不好用,但在這個時代背景,新政需求下,終究不能算是頂級。

  朱由檢暫時看不清他實際的成色,乾脆把他丟去陝西試試看。


  吳牲,監察御史。

  過去歷任知縣,在抑制豪強、賑災備荒、開荒屯田各方面表現不錯。

  這個人倒沒什麼特別,也並非朱由檢記得的什麼歷史人物。

  但正常考選進來,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禎,定國公嫡子,秘書處實習生。

  他帶著其餘三四名勛貴出身的實習生一起過去,負責給劉宗周打下手。

  實際上,朱由檢會在時機恰當時,通過他與秦地的四位藩王嘗試對話。

  這些話,交給劉宗周轉達不適合,交給中官緹騎,又顯得太沒誠意。

  反倒是徐允禎這種與國同休的勛N代最為合適。

  至於其他的,還有吏部先期靠選出來,態度還不錯的一些胥吏書辦。

  從錦衣衛中抽調出來隨行的,年紀較輕,態度較好,過往無有劣跡的錦衣衛緹騎。

  吏部剛靠選出來,準備充任當地知縣、佐貳官的十餘名中年監生等等。

  都沒什麼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過就是朱由檢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進去。

  他們在錦衣衛的序列里。

  一方面負責保衛欽差小組工作正常開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邊貿、夷人部落的經驗支持。

  至於造反?

  誰端上了錦衣衛的鐵飯碗還會去造反啊?

  大明開國兩百餘年都沒聽過這種神奇的事情。

  況且李自成連老家的嬌妻都快忘了,在京師又妍了個半遮門的,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這些了。」劉宗周的聲音,重新在朱由檢的耳邊清晰起來。

  朱由檢極為自然地站起身來,面色從容,仿佛他剛才並未走神。

  「不錯!」

  「朕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這個方案去推進就行。」

  他站起身來,視線掃過眾人,與每一個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觸時間。

  「很多人以為,去陝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錯特錯!」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兩京十三省中,再沒有比陝西更重要的了!」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朕從數十名候選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

  「你們起草的每個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細看過。」

  「朕相信你們,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麼阻難,直接電報回來,自然有朕為你們撐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慶功成之時!」

  眾人聞言神色激盪,齊齊躬身下拜,山呼謝恩。

  朱由檢保持著微笑,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溫聲道:「都起來吧。數月以來,連著軸地開會、定策,朕相信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後三日,特准全員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養足精神,再整裝出京任事。」

  殿內眾人更是喜形於色,紛紛謝恩。

  唯獨劉宗周蹙著眉頭,卻礙於君前禮數,終究不好拂逆皇帝體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語。

  朱由檢看在眼裡,爽朗一笑,擺了擺手:「朕便先行回宮了。」

  百官垂首躬身,肅然恭送聖駕離去。

  回到認真殿,屏退左右之後。

  朱由檢那挺直的腰背,終究是一塌。

  他往後一靠,仰頭看著屋頂的雕花,兩眼無神地發了許久的呆。

  剛剛在群臣面前那副成竹在胸的帝王威儀,此刻蕩然無存。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長嘆一聲,回過神來。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陝西方案,翻了起來。

  但他要看的其實不是陝西方案的正文。

  ——

  正如前面所說,陝西之治,方案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朱由檢要看的,卻是方案後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啟元年以來,天下各省直旱澇情況一覽表》。


  其中淺紅色的,是小旱,深紅色的,是大旱。

  土黃色的,是正常。

  淺藍的、深藍的,則分別是小澇、大澇。

  (附圖,全部是旱澇次數占比,極端是大旱/大澇的次數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單列,只給書友看,不給朱由檢看。)

  這份查調結果,才是讓朱由檢真正心中焦慮、甚至感到恐懼的源頭。

  因為這份調查報告,與他前世記憶中的相差甚遠!

  如果只看這個表格上的結果,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實根本不是陝西,而是北直隸!

  如果抹掉他的記憶,讓他從北方諸省來挑一個即將爆發大規模起義的地方。

  首選北直隸、山西,次選山東。

  而陝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從眼下的結果看,誰會覺得陝西今年就要開始崩盤?

  這個既美好又糟糕的現實,極大地影響了朱由檢的動作。

  說美好,是因為俗話說「三年之積,可御災荒」。

  陝西在過去幾年,氣候條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啟七年才開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註: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連續大旱到河水斷流,收成都會有保底的)

  這意味著當地民間肯定還有相當的存糧,是可以動用行政手段、商業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

  這也是為什麼他將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錢,而不是搞糧上的原因。

  錢能打井、能買糧、能發餉,用途廣泛,運輸效率更高。

  在這個查調事實面前,確實暫時性地要比糧食更好用。

  而說糟糕,則是這個局面反過來又壓制了他眼下能動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個字說來簡單,卻難於登天。

  新政的道德敘事,是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亡國論」,「人地之爭」上面的。

  拿這種程度的虛構威脅,來驅動改革,其實已經是非常困難了。

  而要讓朱由檢現在不管不顧,直接籌集大量糧食輸送到關中,就更不現實了O

  北直/山東/山西的官員和百姓會集體問:

  陛下,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慘的我們呢?

  諱疾忌醫的典故雖然好笑,但世人誰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說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腸胃、病在肌膚,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順地動手。

  朱由檢在桌前出神了半響。

  一會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一會又懷疑是不是自己穿錯了世界。

  怎麼會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一個想法,突然從他的腦中冒出來。

  或許,當年的崇禎,也是這麼看著這些奏報的呢?

  莫非,這才是明朝滅亡的真正死局?

  面對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釋連招的天災巨厄。

  帝王只能倉促招架迎面而來的萬千變局,卻始終慢了半拍,每一次抉擇都踏在錯局之上。

  一步踏錯,然後步步踏錯,直到最後滿盤皆輸。

  十七年宵衣旰食、苦苦撐持,終究困於積重難返的死局,心力耗盡,徹底崩塌。

  「這————會是真相嗎?」

  朱由檢喉間發澀,低聲喃喃自語。

  殘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檢的臉上,將他從震驚之中喚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還是先吃飯吧。

  吃飽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麼問題都容易找到解法。

  實在不行,把李自成、黃台吉全都熬死呢?

  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幾歲呢。

  ————哦,不對,李自成已經不會起義了。

  18歲的少年天子,憑藉著他最大的優勢,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調節。

  他步履輕快地起身而出,乾脆便往秘書處而去了。

  隨機挑選一個組,和他們共進晚餐吧。


  順便用他們做事的進度,稍稍緩解下心中的焦慮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飯乾脆來場酣暢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萬兵力的建州勢力,暴打拿著兩萬大明兵力的對手!

  年輕的天子,煩惱來得快,消解也快。

  而隨著他身形的挪開,夕陽失去了皇帝的遮擋,毫無保留地灑落在那冊紙頁之上。

  一道被窗欞切割過的殘陽,如同一柄狹長的利刃,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冊子上緩緩掠過。

  北直、山東、河南————

  光斑最終停留在「陝西」二字之上。

  在落日餘暉的浸染下,那兩個字先是赤紅如血。

  漸漸地,隨著日頭西沉,血色褪去,變得黯淡無光。

  然後,天黑了。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搖曳的燭光被重新點亮。

  這份冊子,又重新被一雙虎口帶著薄繭的雙手拿起,在深夜中反覆摩挲、斟酌。

  然後,又是新一天的早晨,是很多天的早晨。

  再後來,它被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收攏,合上封皮,妥帖地放入了書櫃之中。

  朱紅的楠木櫃門訇然關閉,便竟再未打開。

  斗轉星移,歲月流轉。

  灰塵在靜謐的空間裡落下又被拂去,蟲蠹在紙張邊緣試探又被驅離。

  窗外的宮牆綠了又黃,黃了又被白雪覆蓋。

  無數的喧囂與炮火在牆外翻湧,又在牆外平息。

  這本冊子就這樣靜靜地呆在這裡,度過了自己誕生之後,最安靜的一段時光。

  直到,三百年後。

  博物館燈光打在玻璃罩上,折射出瑩瑩的微光。

  「你不是天天在論壇上發帖,說永昌帝是朱明皇室為了合法性,強行包裝出來的千古一帝」嗎?」

  玻璃展櫃外,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學生指著裡面攤開的冊子,神色激動。

  「你看看這份《天啟元年以來天下旱澇一覽表》!看看這個時間節點!」

  「在天啟七年、永昌元年那個當口,滿地都是災荒!北直、山東哪個不比陝西看著慘?」

  「如果不是擁有超人一等、甚至堪稱神跡的大師級戰略眼光!」

  「誰會力排眾議,把治政的重心,放在千里之外的陝西上?!」

  「這就是不可複製的政治天賦!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被駁斥的那人,名叫嘉豪。

  他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死死盯著裡面的冊子。

  那紙張雖然因歲月流逝而泛著陳舊的枯黃,字跡邊緣也有些許黯淡,但上面的硃批和各項數據,依然清晰可見。

  怎麼會這樣?沒理由的啊————

  嘉豪的大腦飛速運轉,平時看過的各種「解構史學」的理論在腦海中瘋狂碰撞。

  突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臉色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大聲反擊道:「你————你懂什麼!」

  「這一定是偽造的!」

  「沒錯!這根本就是偽造的史料,完全不可信!」

  「這是朱明皇室為了在現代社會維護他們僅存的社會地位,故意偽造出來的資料!」

  嘉豪越說越順,甚至帶上了一絲看透一切的優越感。

  「你信了這些,就是信了朱明皇室的鬼話!」

  「他們和那些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團合流!一起包裝出一個全知全能、神一樣的祖先,以此來維持他們在現代民眾心中的威望!」

  他站直了身體,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眼神看著同伴,仿佛看穿了整個世界的真相。

  「你啊,看事情還是太膚淺了。」

  「史料算什麼?史料是可以被偽造的!」

  「看歷史怎麼能去相信史料呢!」

  「關鍵是世界運轉的根本邏輯,你明白嗎?!」

  「唯物主義告訴我們,沒有神仙皇帝!」

  「永昌帝,本質上就是早期資產階級的代表!他也是後世大移民慘案」的真正推手!」

  「他是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

  「這是階級屬性決定的!是偽造多少史料、造多少神,都改變不了的客觀事實!」

  嘉豪眼見同伴目瞪口呆,豪意值越發高漲,嗤笑道:「別整天沉浸在你長公主的盛世美顏之中了。」

  「這都是朱明皇室故意推出來的人物,一切都是人設而已,都是紅粉骷髏而已,懂不懂?」

  「你要看明白他推出這個人物,背後的政治意圖才行!」

  嘉豪搖搖頭,眼帶不屑:「你這種人想來是永遠不會懂的了,真是無趣。」

  他轉身離去,並單方面宣告了自己的勝利。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這個世界,如我一般清醒的人,終究還是太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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