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張同敞的轉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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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張同敞的轉正課題

  官道上的殘雪,早已被連綿的兵馬踩得污穢不堪,化作滿地泥濘。

  但林中的雪,卻仍是白得刺眼,與寒冬的枯枝交織相映。

  一片死寂中,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進來。

  「人呢?都還在不?是我回來了!」

  吳三桂看清了來人,緊繃的肩膀猛地一松,連忙牽著馬匹從一塊山石後面轉出。

  隨著他的動作,其餘幾名躲藏在暗處的伴當也紛紛冒出頭來,個個都是神色驚惶。

  「怎麼樣了?」吳三桂壓低聲音問道。

  那名負責探看的伴當滿臉苦澀,連連搖頭:「不太妙,二爺。那些斥候非但沒走,人反而好像更多了。他們正一點點順著山林往裡摸進來,搜得很細。」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伴當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吳三桂:「二爺,要不咱們別躲了。趁著他們還沒合圍,咱們搶在他們前面往東去,趕緊入關回堡吧?」

  「不行!」

  吳三桂想都沒想,斷然否決。

  「這支官軍不對勁!你們還沒看出來嗎?他們估計到關前二十里之間,都設了哨探!」

  「真要兜到關門前,周圍全是平地,連片密林遮蔽都沒有。到時候咱們跑都沒地兒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群平日裡跟著自己飛鷹走狗的玩伴,又補充了一句:「退一萬步講,就算我仗著坐騎神駿能勉強脫身,你們又如何走脫?」

  眾人頓時都啞了火,誰也不敢再接茬。

  馬匹這東西,對於關外的遊牧部族來說,是吃飯的傢伙,是賴以謀生的生產工具。

  但對於大明的漢人而言,卻是實打實的奢侈品。

  他們這些人,雖說背靠著財大氣粗的吳家,但終究只是陪著吳三桂廝混的少年伴當,連吳家正式的家丁都算不上。

  他們胯下騎著的那些駑馬,又如何能和那隊精銳騎兵相比?

  若是在毫無遮蔽的開闊地上被盯上,怕不是要被活活追死。

  「那————往西走?」另一個伴當試探著出主意,「咱們尋個鎮子,在外面躲上兩天,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吳三桂剛想點頭,腦海中卻猛地閃過自家老爹那張黑如鍋底的臉,頓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絕對不行!」

  「這伙官軍行事如此縝密,若是他們事後開始比對行跡,查驗身份,老爹馬上就會知道今天這簍子是我們捅出來的。」

  「到時候,挨一頓竹筍炒肉」那都是小事。若是因此牽連到家裡,那可就是天大的禍事了!」

  往東是死路,往西還是死路。

  冷風一吹,幾個少年的臉都白了。

  「那到底怎麼辦啊?」

  「都怪你!當時人家也就是看過來一眼,你心虛什麼?你為什麼要先跑!」

  「放屁!是我先跑的嗎?分明是二爺先調轉馬頭的!」

  聽到這話,吳三桂臉皮一熱,忍不住漲紅了臉。

  這事兒說起來,確實丟人。

  他仗著膽子大,哄著這群伴當偷偷出了關,才告訴他們真相是出來窺探欽差風貌。

  結果欽差沒看到,迎頭就撞上了這支大軍清道的斥候。

  當時眾人還不知道深淺,駐馬停在遠處,對著人家指指點點。

  甚至還有人拿這支官軍跟遼東本地的邊軍做比較,說著些「騎術不如本地老卒甚矣」的狂悖渾話。

  可誰能想到,這支官軍的做派,和他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支明軍都截然不同在己方控制的內線行軍,竟然還保持著如此謹慎的戰術動作。

  發現他們這群形跡可疑的人後,對方的斥候沒有絲毫大意,立馬遠遠散開。

  三騎呈扇形直接包抄過來,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

  其中一騎更是二話不說,直接抽弓搭箭,一發尖銳的響箭直接竄上了半空!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眾人多數不過是些沒見過血的余丁,面對這種森嚴陣勢,當場就慌了神。

  至於到底是誰先撥馬逃跑的————這筆爛帳真算不清。


  說不定,還真就是他吳三桂自己第一個帶頭跑的。

  眾人越吵越慌,在這雪地里亂作一團,一個年紀小的甚至話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都給我閉嘴!別吵了!」

  吳三桂猛地低喝一聲,終於拿定了主意。

  「往北去就是!」

  「往北?」幾個伴當齊齊愣住,疑惑地看過來。

  吳三桂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重重點頭。

  「今日乃是正旦,邊口必定開市。」

  「咱們把人打散,分成兩三批,隨便找幾個口子混出去,從口外繞上一圈,拐到永安堡處回去就是了。」

  「到時候見了爹爹,就統一口徑,說我本是想去尋表姐夫,結果被你們死活勸了回來。至於今天這件事,半個字都不許提!」

  他口中的「表姐夫」,名叫白臂,正是祖大壽的女婿。

  其人在多多羅特部的首領拱兔手下做事,駐牧地大約在錦州偏西一點的位置。

  吳家祖籍高郵,本就是靠著經營江南—遼東的商貿網絡起家,後來才遷至中後所。

  而祖大壽世居寧遠衛,在覺華島經營著龐大的產業,又交通蒙古,生意的盤子比吳家還要大得多。

  祖大壽在寧遠城裡那座富麗堂皇的大宅院,可不僅僅是靠著吃空餉、喝兵血攢下來的,背後這聯通海陸的邊貿產業才是真正的大頭。

  所以,祖吳兩家的聯姻,絕不僅僅是遼東將門之間的強強聯合,更是商業版圖上的完美互補。

  祖家借吳家在江南的渠道走貨,吳家則靠祖家在蒙古的面子鋪路。

  這些伴當平日裡跟著吳家,也沒少出關去蒙古地界廝混。

  此刻一聽吳三桂這主意,非但不覺得繞道口外有多危險,反而覺得這確實是個瞞天過海的好法子。

  眾人如釋重負,紛紛點頭應下,利索地翻身上馬,借著林線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往東北方向沿邊溜去。

  十五歲的少年,膽子比天大,敢對著軍隊指指點點;

  可膽子又比兔子還小,被幾名斥候一嚇,就如同驚弓之鳥。

  咋咋呼呼,一通折騰,好歹是尋到了一條逃脫長輩責罰的門路。

  (附圖,給大家大概有點印象,多多羅特隸屬察哈爾部,其實也算本書中,兩個月前青城之戰的敗方。但拱兔卻又其實是諸多察哈爾部里比較親近明朝的,因為他駐牧地更近,生意往來更多。這也是明軍對後金情報的重要來源之一。)

  吳三桂莫名其妙被趕得抱頭鼠竄暫且不提。

  此時,在官道上那條綿延不絕的行軍隊列之中。

  一名十九歲的青年,也有著自己的心事。

  本次遼東之行,清餉小組中品級最高之人一興國公兼秘書處實習生,張同敞,緩緩從勇衛營將士身上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身邊的幾人,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說道:「鹿郎中方才所言甚是,操典並非重點。」

  「《陸軍操典》乃是基於《練兵實紀》和《紀效新書》進行編撰,出京之前,這三本書我都曾逐字逐句地一一比對過。」

  「這其中的多數條例,其實都是沿襲當年平波侯(戚繼光)的規制,並沒有傷筋動骨的改動。」

  「只是將各式的軍備武器、人員編制,稍微按照蒙古、遼東等不同戰場的情況,略作了一些改設而已。」

  「而這些改設,用陛下的話來說,還需要到真正的戰場上去驗證它的對錯才行,現在並不算真正的定製。」

  「從這個角度來說,操典是練兵成功的充分條件,卻不是必要條件。」

  張同入秘書處實習了兩個月,已經漸漸變成了皇帝的形狀,張口閉口就是各種新詞彙。

  這一通「充分必要」的說法,讓鹿善繼和袁崇煥這兩個距離皇帝較遠之人,在腦子裡轉了半天彎才反應過來。

  沒等他們細細品味,張同敞已經緊跟著拋出了更為尖銳的問題:「那麼問題來了。」

  「既然練兵之法從來都不是秘密,人人都知該如何練兵,如何選將。」

  「那麼為何自遼左發事到今日,整整八年之久,傾盡天下財力物力,國朝卻不能再出一個平波侯呢?」

  「不知這其中的根本原因,究竟在何處?」

  「二位,可有教我?」

  張同這個發問一出,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鹿善繼和袁崇煥兩人心中同時一凜。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行軍隊列的中尾部。

  整個清餉小組的四十餘名成員,連同十餘輛裝載著大明時報與銀兩的馬車,都集中在這裡。

  這群人里,身份各有不同,但基本遵循了新政以來「確保多元身份」的專項小組外派原則。

  其中有以張同敞為代表的勛貴或勛貴子弟;

  有以指揮僉事王世德為代表的東廠、錦衣衛精銳;

  又夾雜著秘書處的實習生、兵部和戶部的隨行官員等等。

  林林總總,活脫脫一個大雜燴。

  無數雙耳朵,此刻都在豎著聽這邊的動靜。

  而張同的這個問題,之所以讓鹿、袁二人感到心驚肉跳,卻是有著極深的政治背景。

  興國公要論品階,乃是超品,但在天子近前的秘書處中,過了兩個月,卻依然只是一個實習生而已。

  秘書處的實習生,多由舉薦、遴選產生,選擇勛貴子弟、衛所武官或舉人士子充任,准入門檻較低。

  但他們想要轉正成為真正的天子近臣,同樣需要交出切中時弊的五圈公文。

  但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們的公文,一般會由皇帝親自設題,而不能自由發揮。

  實在很難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畢竟這雖然基本鎖定了課題質量的下限,而上限具體能到多少,卻要看個人的能力,以及對皇帝精神的體會了。

  當然,更重要的則是忠誠。

  看到多少是能力問題,選擇吐露多少,卻是忠誠問題。

  而張同從永昌帝手中拿到的轉正課題,正是他方才問出的這個問題讓鹿、

  袁兩人略微心驚的原因一《以遼左事為例,試探討明軍衰敗的根本原因》

  隊列中原本偶爾響起的閒聊聲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馬蹄踩踏積雪的咯吱聲,和車輪碾過泥濘的沉悶聲響。

  錦衣衛和東廠的番子們,還有各個官員們,表面上狀若無事,實則餘光全都往這邊瞥了過來。

  鹿善繼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飛速運轉,努力斟酌著口中的措辭。

  他絕沒想到,大軍還未入關,張同敞就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答。

  「平波侯當年之成就,固然在其個人之大才,但也在朝堂之支撐。」

  鹿善繼捻著鬍鬚,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源清則流潔,本盛則末榮。中樞若如北辰居其所,地方自當風行草偃。」

  「彼時江陵(張居正)掌政,上下一清,百司震肅。是才方能成就平波侯橫掃倭寇、威震北疆的武功。」

  「是故,下官以為,朝堂之中樞清明與否,方是其根本原因。」

  鹿善繼這番話,表面上看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實則隱晦地透著極深的心機。

  一方面,他不動聲色地捧了張同一把,算是給足了興國公面子。

  但另一方面,他卻對一個最致命的關鍵問題避而不談。

  自萬曆末年以來,遼東的局勢糜爛,經略、總督、巡撫,各個負責人如走馬燈一般換個不停。

  楊鎬、熊廷弼、袁應泰、文球、薛國用、王象乾、孫承宗、高第、王之臣、

  閻鳴泰————

  而這其中,任期最長的,卻正是他鹿善繼的老東家—一孫承宗。

  唯有他,憑藉天啟帝師的身份,在諸多黨爭洪流之中,硬生生橫跨了天啟二年到天啟五年的時間。

  他是所有經略中負責薊遼事務最長的人,也是最該為「為何練不出強軍」這個問題負責的人。

  鹿善繼將答案高高拋起,歸咎於黨爭,歸咎於朝堂政治,卻完美地迴避了要害。

  張同敞接了這個課題,近月來不知翻閱了多少卷宗史料,自然對這段歷史洞若觀火。

  他聽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鹿郎中此言,倒是有些偏頗了。」

  「東南倭變之時,我曾祖不過是翰林院中區區一侍讀,何來提攜平波侯之說?」

  「真說起來,北疆的事或許有點關係————」

  「但平波侯於東南地區能練兵,能剿倭,最初靠的是胡襄懋(胡宗憲),甚至是嚴嵩的提攜————這與我曾祖何干之有?」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周圍人臉上掃過:「從這個角度來說,朝堂清明與否,其實似乎也並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上下一心。只要上上下下都要做成這一件事,則事必可成。」

  「如此,哪怕高居朝堂的是嚴嵩之輩,下面的人也是能做成事情的。」

  張同很明顯對這套「眾正盈盈」的官面說話毫不買帳。

  他更正了鹿善繼話語中的漏洞,卻並沒有在此事上深究,只是繼續追問:「若論上下一心,天啟年間之事,前四年事在東林,後四年事在齊楚浙黨。」

  「但無論朝局如何變幻,這遼東之事,都是國朝上下視之為頭等大事的所在。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從未短缺。」

  「為何數十年前,倭患能平;而如今,這遼事就平不了呢?」

  「是這數十年間,天下的人變了?還是遼地的事情,與別處不一樣?」

  鹿善繼眉頭猛地皺緊,心跳漏了一拍。

  張同到底是什麼意思?他這番步步緊逼的問話,是否代表了皇帝本人的意思?

  他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袁崇煥。

  對於這個背信棄義、踩著老上司上位之人,鹿善繼心中充滿了防備與厭惡。

  拿了孫師四年苦心經營攢下的家底,打贏了寧遠之戰,轉頭就大肆抨擊柳河之敗,藉此上位。

  陛下到底知不知道這樁公案?又為何在已有孫師坐鎮的前提下,還要將此人派來接任王之臣,擔任遼東巡撫?

  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帝王權術?

  鹿善繼猶豫了片刻。

  他正打算順著張同的問題,仍舊避開關鍵,從遼東的地理、財稅、將官、

  軍備等方面展開說一說問題,也算是回答此問。

  到時候再潛移默化地把孫承宗興治四年的成果帶一帶就更好了。

  畢竟這一番對答,發生眾目睽睽之下,指不定要被擺在皇帝案頭之前的,實在由不得他不謹慎。

  卻不料袁崇煥搶先開口,語氣果斷至極!

  「遼地之事,正是錯在螺螄殼裡做道場!正是錯在並未另開天地!」

  「國朝兩百年,萬事萬物皆如老木枯槎,朽蠹交加;又如積薪厝火,堂壞棟折!」

  「在這個爛透了的基礎上,去做任何修修補補的改革,都不過是妥協,都不過是裱糊罷了!」

  袁崇煥目光如電,環視眾人,言辭激烈:「平波侯當初練兵,為何不用原本的衛所官軍,反而要去招募義烏礦工?不正是因為他看透了此理嗎?」

  「不重新練兵,在原來的衛所營制之下,再努力又有何用?」

  「不乾乾淨淨地另起爐灶,又如何能重開天地?!」

  他深吸一口氣,將話題直接拔高到了當今天子的身上。

  「所以!遼事之頹,正是因過往做事不夠徹底,不夠乾脆,顧慮太多!」

  「如今陛下以修齊治平」之大道,先清北直隸之沉疴;又用同理先練勇衛營,再練遼東示範營,正是順應了此理!」

  「唯有另起爐灶,把那些爛帳清清白白地重新整治一遍,方才能徹底破除這衰退的污局!」

  言有盡而意無窮。

  袁崇煥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同樣帶著極其深刻的政治目的。

  在京師盤桓的這近一個月里,他早已敏銳地嗅到了新朝的政治風向,並果斷修正了自己入京前的一些想法。

  什麼「五年平遼」的狂言,如今他是絕不會再提了。

  而一開始提出的,激進的,全面照搬的薊遼新政,他也只當從未說過。

  他如今的政治立場非常明確:

  必須與皇帝的「新政」保持高度一致,必須深刻擁抱皇帝那套「修齊治平」的理論。


  在這個大前提下,他還必須要確立一條有別於孫承宗的全新道路。

  那便是「徹底」、「不留餘地」、「強硬派」的形象!

  只有樹立起這樣的形象,他才有可能在未來,當皇帝考慮由誰接過孫承宗手中擔子的時候,獲得更大的機會。

  一是的,孫承宗太老了,遼事絕對等不到在他手裡徹底解決。

  而究竟是誰來摘取這平遼的不世之功?

  他袁崇煥,勢在必得!

  這一番震聾發聵的話語落下,周圍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鹿善繼面無表情,只是在寬大的袖袍中攥緊了拳頭,心中連連冷笑。

  同行的清餉小組組長袁繼咸,卻是捋著鬍鬚微微一笑,似乎頗覺有趣。

  而出身錦衣衛電台系統的指揮金事王世德,反倒是兩眼放光,大點其頭,深以為然。

  他們電台體系的錦衣衛,行事作風、規章制度,與舊的錦衣衛截然不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電台體系,不正是皇帝「另起爐灶」的最好明證嗎?

  正如上個月清出去的那些貪墨電台瞭手工食銀的同僚。

  若還在原本窠臼之中,又哪能拿著這等貪腐的小罪過就大肆清理?

  張同敞聽完袁崇煥的慷慨陳詞,微微點了點頭。

  他沉吟了片刻,卻再度開口:「袁巡撫此言,誠然有理。」

  「但細細聽起來,巡撫所言,說的是要如何做」,卻依然沒有回答為何無人去做」。」

  「我所疑惑的,始終還是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兵書操典一直都有,練兵選兵之法,朝野上下可以說是人人都知。」

  「過往有戚少保的成例在先,國朝上下對遼東的重視也無以復加。」

  「可以說,只要真正狠下心去做,似乎就一定能成。」

  「但為何這七八年之久,換了那麼多驚才絕艷的經略、督撫,而從天下各地調來的將官、勇將,更如過江之鯽,為何始終沒有一個人,嘗試著在遼東復現此事呢?」

  此問一出,頓時將隊列氛圍更往下壓。

  有人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本身的答案,有人卻仍是在揣測皇帝讓張同敞問出此話的深意。

  一時間,這片行軍隊列中,竟是同時陷入沉默。

  張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努力揣測著他們背後的立場與顧慮。

  恍惚間,皇帝溫和的眼睛,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仍高啊,各人眾說紛紜,總是習慣站在自己的立場之上,去美化自己,去攻訐他人。」

  「文官說是武將貪生怕死的問題。」

  「武將說是文官剋扣軍餉、瞎指揮的問題。」

  「要不就推給黨爭,推給太監,推給財稅崩壞,推給貪腐橫行。」

  「你去問千百人,可以得到千百種答案。」

  「這些答案不能說不對,卻又不能說全對。」

  「但,最根本的那個原因是什麼呢?」

  「到底為什麼,遼事一敗再敗,到底為什麼國朝日漸衰頹呢?」

  「我們又應該如何避免我們今日的改革,在未來再次沉淪呢?」

  「仍高,帶著這個問題,嘗試去找到它的答案。」

  「如果真能找到,你的成就,或許要超越你的曾祖了————」

  寒風呼嘯,眾人都在默默深思。

  但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事王世德,卻在張同敞發問的一瞬間,就在心裡得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對他來說,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

  為何八年來沒有出現一個戚少保?

  這個問題簡直太簡單了。

  一那當然是因為戚少保還沒出現!

  但現在不同了。

  他王世德來了!

  這糜爛的遼左之地,這群各懷鬼胎的文官武將,都將成為他證明自己能力的踏腳石!

  戚少保————不對!

  我王少保的前程,就要從今日的遼東開始!

  「諸位快看!」十九歲的王世德,未來可能的王少保,騎在馬上,遙遙一指O

  順著馬鞭所指,前方的地平線上,北倚連綿燕山,南襟蒼茫渤海,一條冰封的石河如玉帶橫切而過。

  在這山、海、河交匯的絕地咽喉處,一座龐大雄關,正宛如一頭臥虎,在地平線上一點點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渝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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