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來清餉,多帶點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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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7章 我來清餉,多帶點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年關時節,撫寧衛通往山海關的官道,本應是最熱鬧的時候。

  但今日雖是正旦,官道上卻空空蕩蕩。

  幾名背插藍旗的明軍游騎在泥濘中往來馳騁。

  「退避!退至道旁十步外!」

  「軍列過道!衝撞軍陣者,斬!」

  游騎揚起馬鞭,厲聲呵斥。

  官道兩旁,商旅、行人趕著大車,全被趕進了道旁的雪窠子裡。

  「凡行軍,必要撒潑斥候,分前中後左右五哨————」

  「凡前哨官所在,給與清道藍旗十面、令旗一面,凡遇大小事務,俱要差人傳報中軍————」

  「清道旗手仍先期禁斷人畜,不許攙入隊伍,沖冒旗纛————」

  一《大明陸軍操典(試行版)·行軍篇》

  人群中,一個年輕行商往凍僵的手裡哈了口白氣,探頭望著空蕩蕩的官道,低聲犯嘀咕:「這是哪路的天王老子?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就把道給清了?」

  旁邊一個揣著袖子的老客商瞥了他一眼,接話道:「你哪旮沓出來的?這都沒聽說?這是天子親軍,勇衛營的例行拉練。這兩月來,慣常是如此遮奢。」

  「這也太遮奢了。」年輕行商縮了縮脖子,「往常大軍出行,也就清個近途數里。這連個鬼影都沒見呢,就把道封了?」

  老客商苦笑一聲:「往好處想想吧,這般遮奢也不是沒好處。這天子親軍,可不會索要吃酒錢。」

  年輕行商一怔,下意識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滿臉苦相:「理是這個理。可點背趕上了這遭啊!眼看離山海關就剩二十里地,原本想著晌午就能入城,趁著正旦把貨發賣個好價。現下看,等軍爺們過了道,今幾個怕是————」

  年輕行商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眼身後大車上的貨物,嘴唇動了動,還要再抱怨幾句。

  忽然,一陣爆裂的馬蹄聲從遠到近,不待他回過頭,便至近前。

  「轟!」

  鐵蹄重重砸下。

  污泥混著碎冰,在行商眼前半丈處轟然炸起!

  泥點子甩在他的破皮襖上,驚得他駭然轉頭頭。

  一匹戰馬如狂風般衝過。

  天寒地凍,馬匹的皮肉劇烈抽動,汗水蒸出濃烈的白氣。

  順著馬腹往上,一雙牛皮戰靴踩在馬鐙里。

  馬背上伏著一人,背插一桿黃色令旗,風扯得旗面啪啪作響。

  這是一名逆向疾馳的斥候。

  行商還未反應過來,便聽那人絲毫不減速,迎風暴喝:「塘報回稟!依次前頂!」

  左近的一名清道斥候立時大聲回話:「知道了!」

  說罷猛拽韁繩,一鞭子抽下,人馬往前,瞬間補上前方空位。

  令旗騎士沒回頭,繼續狂奔。

  一路向西。

  「依次前頂!」

  沿途騎士紛紛聽令,拔馬便走,依次向前。

  蒼茫雪原上,十幾名斥候如同一條被撥動的鎖鏈。

  塘馬回營稟報,最前面缺了個眼,後面的人便要一環扣一環,依次前填。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猶豫畏縮,更不可能有人停下來打問。

  沿途行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熄聲,一時間只聽見馬蹄踏雪之聲不斷O

  那年輕行商回過神來,便有些慌亂。

  這山海關近前,大軍雲集,防務森嚴,如何能有什麼緊急軍情?

  「莫不是韃子又打過來了?」

  一旁的老客商也慌了神,手裡攥著的旱菸袋都抖了抖,猶豫半天才顫聲道:「不能夠吧————去年不才報的大捷嗎?這大過年的,怎生的又來了?」

  旁邊一人插話道:「哪裡是不可能,廣寧、寧遠不都是正月裡頭打得?」

  這話一出,官道中人頓時靜若寒蟬,已有人開始調轉車頭,往回而去了。

  正在此時,遠處的風雪泥濘中,終於影影綽綽現出了行軍隊列的輪廓。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喧譁鼓譟。

  這支隊伍沉默得像是一塊移動的生鐵。

  大車護在隊列左右,車板上蒙著油布,底下隱隱露出盔甲和刀槍的冷光。

  騾馬打著響鼻,拉著輜重緩緩前行。

  居中行進的士卒之中,沒人騎馬。

  自將官往下,全軍徒步。

  每三伍之中,便有一伍外罩棉甲,其餘之人則只穿胖襖棉衣。

  腳步踩在雪水混雜的爛泥里,千百雙戰靴起落間,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剛才那名迴轉的斥候目不斜視,順著隊列一路疾馳,很快來到中軍大旗之下。

  「吁」

  戰馬嘶鳴,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回稟千總!前哨於十三里處窺見一隊游騎,逡巡不去,似在窺探我軍虛實!」

  「我等依例喝問,對方不答,徑直往北逃竄入林。張伍長恐有埋伏不敢深追,特派卑職來報!」

  大旗之下,站著本次領軍前來的勇衛營第一部千總一—孫應元。

  而在他身旁,則是一同前往遼東就任新職的孫傳庭。

  孫應元聽完回報,眼角猛地一跳,立時發問:「對方什麼打扮?」

  斥候抱拳回道:「為首之人是個少年,身披錦衣大氅。遠遠望之,絕非蒙古夷類,亦不似建奴韃子!」

  「砰!」

  孫應元一拳砸在旁邊的輜重車轅上,震得上面的刀槍盔甲一陣脆響。

  他咬牙切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直娘賊!又來這套是吧?!」

  「奪了老子的坐營官之位還嫌不夠,現在還要搞我?!」

  孫應元這般破口大罵,絕非無的放矢。

  自打去年十一月開始,勇衛營除了日常操練,便開啟了堪稱折磨的「拉練」。

  起初是一月兩回,到了臘月裡頭,直接變成了一月四回。

  每一次的目的地、路線、時辰、任務,全都臨時發派。

  往往是頭天中午下令,第二天雞叫就得拔營。

  最開始的時候,場面那叫一個荒腔走板。

  一營千把人拉出京師,若是碰上急行軍的艱難的任務,到了地頭能剩下一半人就算不錯了,剩下的得花兩三天才能陸陸續續收攏回來。

  但這支軍隊的最大領導著實冷麵無情。

  餉發夠,飯管飽,管你這的那的,練不死就往死里練。

  練得多了,又砍了幾個貪惰違令、騷擾民眾的刺頭祭旗,隊伍慢慢也就像模像樣了。

  再加上那套軍事組編撰的,基於戚少保《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糅合編撰的《大明操典(試行版)》開始在營中強行推廣。

  至少在行軍紮營這一塊,如今的勇衛營,真有了一點點強兵的味道。

  然而,操練是一回事,實戰又是另一回事。

  勇衛營十一月選任把總,臘月選任千總,到了這正旦這天,正是要選任統領三千人的坐營主官之位。

  而正是十二月的終期大考中,萬惡的永昌帝加入了「模擬對抗」的環節。

  也就是在那場對抗中,發生了讓孫應元至今想起來都慪得吐血的一幕。

  曹變蛟!

  那個賊廝,竟親自換了身衣裳裝作遊獵少年。

  使喚著十數名子弟,假裝恭送獵物,慰勞軍伍,然後在離中軍大旗數十步時突然發難。

  配合掩在數里外的零散游騎與更遠處的大部隊,只用了一刻鐘,便裡應外合,生生把孫應元的陣型絞了個稀爛!

  事後復盤,孫應元紅著眼珠子拼命拍桌子,梗著脖子跟贊畫團隊辯駁,說若是真刀真槍,自己單挑絕對能把曹變蛟那小崽子斬於馬下,然後再組織反衝鋒,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結果呢?

  贊畫團那幫傢伙討論片刻,還是維持本戰的判決:戰陣已亂,隊伍喪失自組織之力,主將陷陣受擒,敗局已定!

  本次拉練,孫應元部得分:零!

  就這麼一個鴨蛋,讓孫應元此前廢寢忘食、好不容易補上一點的「文化課分數」,全都喪失了意義。


  他的綜合評分,經此一戰,直接從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

  曹變蛟則憑藉著這場精彩的突襲戰,一躍而起,成為了勇衛營第一任坐營官一而他孫應元卻背上了勇衛營成軍以來「第一個被擒(雖然是模擬)」的恥辱名頭。

  此刻聽聞又有「錦衣少年」窺探,孫應元簡直是如同被踩到了尾巴,轉頭就看向身旁的孫傳庭,咬牙問道:「孫師,您給透個底。今兒這齣,到底算正常公務,還是仍算行軍拉練?」

  「若是正常公務便罷,若是拉練還玩這套無聊的戰術,俺今天非把那小子的皮扒下來不可!」

  孫傳庭攏了攏袖子,搖頭道:「孫千總,本官如今已卸任勇衛營贊畫,這事不歸我管。」

  他頓了頓,顯然也知道孫應元這段往事,搖頭失笑:「就算我沒卸任,這等軍機我也不會多嘴。」

  「我是勇衛營整營的贊畫,不是你第一部的贊畫。」

  「孫千總莫要想在我這裡偷奸耍滑,還是自己拿主意的好。」

  孫應元試探無果,倒也不惱,嘿嘿一笑,厚著臉皮道:「我部贊畫?現在連根毛都還沒見著呢!」

  「只盼著二月考核後新到任的贊畫,能有孫師您老人家五成的本事,末將做夢都能笑醒了。」

  不著痕跡地拍了這位炙手可熱的「大秘」一個馬屁後,孫應元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勇衛營第二把交椅的果斷。

  他沉思不過兩息,立刻接連下達了三道軍令:「傳令!」

  「行軍隊列由二隊並行,即刻變作四隊並行!」

  「命全軍將馬鐙調短,但仍不許著甲,保持行軍姿態,隨時準備接敵!」

  「輪值斥候全部撒潑出去,探出二十里之外,給我把對方的主力揪出來!」

  軍令即下。

  傳令兵立刻背插小旗,沿著長長的隊列前後通告。

  一旁的孫傳庭聽完軍令,立刻便明白了孫應元的戰術意圖。

  二隊變四隊,是犧牲了一部分行進速度,換取陣型的厚度,以防再被隨意鑿穿。

  馬鐙調短,則是非常不起眼的細節。

  騎兵行軍,若非急行軍要求,一般都會騎行、步行交錯,這是為了保證臨時接戰時的馬力,也同樣是為了愛惜馬匹。

  即使是較為安全的內線行軍,如果沒有急行軍要求,也通常不會全程騎馬,更不會隨意縱馬飛馳。

  畢竟馬匹可比人要金貴多了。

  戰馬二十兩一匹,馱馬六兩一匹,每年的豆草料更是真金白銀。

  而長途行軍中為了舒適,馬鐙通常都會放長,這樣腿膝才不致酸疼。

  而一旦有接敵可能,就要調短馬鐙。

  這樣人立馬上,則站腳有力,身且出人一頭,此即「一寸長一寸強」之意。

  至於把斥候全部撒出去,則是為了搶奪戰場主動權,防備偷襲的同時,尋找反咬一口的機會。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孫應元其實是想同時兼顧「今日準時入關」、「防備偷襲」和「伺機反打」三個訴求。

  孫傳庭心中暗笑。

  看來這位「孫黑炭」,對上次被曹變蛟生擒的恥辱,真是一日都不敢忘啊。

  只是————今日這趟出關,其實真的沒有安排什麼伏擊演練。

  至少在孫傳庭離開京師秘書處的時候,軍事組的案頭並沒有這份計劃。

  孫應元這套如臨大敵的布置,算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但孫傳庭看著眼前迅速變陣的軍隊,卻微微點了點頭。

  整套應對,完全貼合《大明操典》的規範,又兼顧了現實的行軍任務,甚至還保留了戰術反擊的餘地。

  如果他這是一場拉練考核,這個臨場反應,作為贊畫,他是要給滿分的。

  陛下有一次笑著說,孫應元看似粗獷,實則人黑心細,實在是不要臉潑皮一個,來日必成大器。

  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所謂贊畫,其實是明軍里的文職官員。

  這一職位開始於洪熙年間,是一個差遣職務,而非如同尚書、侍郎、主事這樣的官職。

  ——


  通常是調派文官去給領兵大將做幕僚,管些文書錢糧的事務。

  如鹿善繼,曾經便是以兵部職方司主事的官職,被孫承宗調往遼東幕府中擔任贊畫。

  再如茅元儀,只是舉人身份,也是要先薦舉成為浙江副將,然後才能進入孫承宗的幕府擔任贊畫。

  ——贊畫,一定必須是官員。所以這個角色和幕僚其實是不太一樣的。

  但堂堂天子大秘、軍事組組長孫傳庭,屈尊降貴在勇衛營當了兩個月的贊畫,當然不是為了幫這些武將算算帳、寫寫公文那麼簡單。

  事實上,這場在勇衛營慢慢進行的變革,在軍事組的卷宗里,全名叫《大明軍隊文職工作梳理試行》。

  大明朝軍隊相關的文職體系,在發展了兩百多年後,就是一筆爛帳。

  在軍隊內部,文職是贊畫這種差遣官。

  在外部則是兵部、戶部、工部、太僕寺這些機構管理馬匹、軍、盔甲等事。

  在地方則是兵備道、分守道這種官職。

  眾人的權責交織錯綜,縫縫補補兩百年,變成了一個能用,不太好用,但卻誰也懶得去改的體系。

  更要命的是,除了這些「官」,軍隊體系之中還有龐大的「吏」。

  也就是「識字兵」和「軍伴」這兩個附著在明軍血管上吸血的螞蟥。

  識字兵,一般數十人到百人配備一名,管著軍中的錢糧出納、軍械造冊之事O

  職權上,類似縣衙里的六房書辦。

  而軍伴則更類似縣衙中的皂吏。

  按例總兵配三十名,副將配二十名,其餘各官數額不等,最少到把總也有四名。

  這些人一般都由將官的親信充任,管著軍令傳達、開道鎖拿之事。

  這就算了,有的甚至會幫將官經營自家營生,例如販賣私鹽,經營屯地,張開鋪店————

  說起來是軍伴,倒不如說是私仆更合適一些。

  不用多想也知道,這些身處權力末端的「軍吏」,會如何利用手裡的那點職權去敲骨吸髓。

  明軍的腐爛,不僅僅是缺餉軍備,而是這種自下而上、持續了兩百年的系統性腐爛!

  而軍事組所領的《文職梳理試行》這個項目,正是要對這一積弊進行治理。

  和其他新政一樣,先至少從小小的勇衛營中實現完全的治理,再嘗試推而廣之。

  這也是孫傳庭親自下場擔任勇衛營贊畫的原因。

  他要從最底層的軍伴、識字兵查起,把軍隊裡的文職工作一筆一筆梳理清楚。

  如今,初步的章程已經擬定。只等正月假期過後,正式的軍吏選拔就要開始,這套全新的文職體系就要在勇衛營正式推開。

  其核心,就如同整頓地方胥吏一樣—打通從「吏」到「官」的上升通道,並在軍隊中建立一套與武職稍有獨立的文職軍官體系。

  這既是迎合了文臣們對軍事權力的控制欲;

  同時也是一個正常帝國的思維————以文制武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終究還是要以文制武,以文督武。

  因此軍隊中的文職體系既然重構,就絕對不能完全放到武將體系下,而要稍微獨立開來。

  不過,這些盤根錯節的博弈,如今都與孫傳庭關係不大了。

  他現在的擔子更重。

  他要把勇衛營這套成功(至少是看起來成功)的經驗,努力復刻到遼東示範營的一萬兵馬之中。

  再進一步地,要如何讓紙上談兵出來的操典,與遼東邊軍中真刀真槍殺出來的經驗結合。

  又如何在兩者之間取長補短,從而推進大明軍事改革的進一步深化。

  往後一年,不停輪換的勇衛營、京營示範營、遼東示範營、遼東舊部兵馬之間,要如何調動,如何升降,如何獎懲,如何互相競爭促進————

  這些千頭萬緒,只是起了一個頭的事情,才是他孫傳庭的全新課題。

  孫傳庭從袖中摸出一塊懷表,打開看了一眼。

  「咔噠。」

  十點二十分。

  此處距山海關二十里。

  時辰正好,看來晌午過後,便能順利入關。


  孫傳庭收起懷表,依舊沒有騎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中。

  感受著冰冷刺骨的半化雪水,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雪地行軍與雪後泥濘行軍,路況迥異,對士卒體力和輜重消耗完全不同,操典里應當拆分開來,單列兩條細則才對————」

  「入了關要寫個信回去,趁著冬天沒過,找機會測一測這兩個情況的影響,更新一下兵棋推演才是。」

  他抬起頭。

  身側,短暫的變陣已經結束。

  千餘人的隊伍,已完成四行並行的行列切換,再次恢復了正常的行進速度。

  雪水飛濺,腳步雜沓,但整支隊伍卻又十分安靜。偶爾有低沉的軍令傳達,也是短促有力。

  「凡軍中要緊,第一件只是不許喧譁說話————」

  「每遇動止進退,自有旗幟金鼓,若無令許說話,但開口者,著實重處————

  」

  一《大明陸軍操典(試行版)·行軍篇》

  孫傳庭感受著這股安靜中蘊含的力量,感受著自己一點點親手改變的現狀,心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火熱。

  他望向前方,仿佛看見了那座天下雄關。

  「陛下————在你的心中」

  「復遼,真的需要十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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