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毛毛躁躁吳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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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元年的正旦,在今日看來,是一道無法忽視的分水嶺。

  那一日,不僅僅是熱氣球帶著大明的雄心升空,更是「專利制度」這一現代科技發展基石的啟動時刻。那一日,是大明第一次在諸多外藩面前,提出了「推行王化」的口號。

  那一日,科學之道,憑藉著難以忽視的奇觀巨物,開始顛覆了世人心中的陳舊認知。

  經濟的繁榮、科技的騰飛、文化的變革、外交的強硬,皆以此日為始,交織成了一張推動大明帝國邁向現代化的巨網。

  這一天,標誌著大明帝國走出封建王朝的興衰周期律的開始。

  更標誌著持續數十年之久的「永昌之春」的開始。

  一摘自《世界近代史;第一章;帝國之春》

  跳出歷史去看歷史之人,總是如同智者。

  但身處歷史洪流巨浪之中的人,卻往往看不到變化。

  他們多數只是隨波逐流,全然不知前路通向何方。

  但說起來,總是有一些機警敏銳的人。

  他們站在河灘上,僅僅是從那激盪起的浪花泡沫里,便嗅到了上游山雨欲來的氣息;

  從那驟然渾濁的河水中,便預判到了即將奔涌而下的洪流。

  山海關外,鐵場堡。

  一座青磚砌成的小院雖然不算豪華,但在這個軍堡之中,已頗為體面。

  寒風呼嘯,打在人臉上,生疼。

  院中,堡中的軍戶正在排隊,隊列乍一看,都排得拐過了街道。

  他們身上的棉衣大多洗得發白,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裡面板結髮黑的舊棉絮,顯得單薄而寒酸。眾人都是凍得瑟瑟發抖,不少人還不時把手湊到嘴邊哈著熱氣。

  個人手上更是長了許多紅腫發紫的凍瘡。

  但即便如此,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喜氣洋洋。

  而在隊伍的一側,站著一位身著青色儒衫的男子。

  正是寧遠衛千戶,鐵場堡守備,吳襄,吳兩環。

  他約莫三十出頭,雖然穿著文人的衣裳,但腰背挺得筆直,雙目有神,並無半分文弱之氣。一名老管家正站在米缸前,拿著斗,給上前的軍戶量米。

  「多謝千總大人!多謝千總大人!」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軍戶上前,接過不輕不重的米袋,忙不迭地就要跪下磕頭。

  吳襄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托住那老軍戶的胳膊,笑道:

  「老李頭,你腿腳不好,跪什麼跪?」

  「這米拿回去,給家裡那倆孫子熬點稠粥,別總讓孩子餓著。」

  那老李頭知趣迎合道:「千總貴人,竟還記得俺家那倆小子……」

  「怎麼不記得?」吳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卻又透著親近,「去年還在我馬前摔了個跟頭,還是我把他拎起來的。」

  周圍的軍戶聽了,都跟著笑了起來,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頓時活絡了不少。

  吳襄又轉過頭,指著另一個壯實些的漢子道:

  「還有你,趙家二郎。」

  「聽說你前些日子打獵傷了腿?等下多給你半斗米,把身子養好,別耽誤了開春的操練。」被點名的趙二受寵若驚,連忙挺直腰杆:「謝大人掛念!在下開春必然用心!」

  吳襄就這樣一個個招呼過去,雖只是寥寥數語,卻都能叫出名字,說上一兩件家常瑣事。

  他看著這一張張樸實的面孔,面上全是溫和笑意,心中卻是一片沉靜。

  這鐵場堡,到京師不過五百里。

  長途遠行慢點十日,快些六七日。

  公文三日即達,那剛搭設的電,更是恐怖地一刻即達。

  京師的新政風暴,就這麼颳了近半年,這遼左之地,關門內外的聰明人,又不是蠢物,哪裡可能無動於衷?

  孫督師重新上任,卻萬事不做,只是點兵訓練,派遣斥候,又催修城池,看似是一片和氣融融。然而……《遼海丹忠錄》為什麼突然在那麼類似「柳河之役」的所在斷更?

  真是什麼顧忌孫督師的名聲?

  這話他吳襄可是半點不信!

  這《大明時報》如此緊要所在,怎麼可能不想清楚,就胡亂刊登,又胡亂停更。


  這什麼一撅柴,又如何膽敢冒天下之怨望而停更如此許久?!

  這中間,分明就是屠刀將落不落,蓄勢待發之態了。

  但屠刀之下,有危險,自然也有機會。

  他區區一個守備千戶,自問論貪,不算出格;論能力,也是超出了許多所謂世蔭的軟蛋。

  如何就不能乘一乘這風浪呢?

  太出格的事情他不敢幹,怕牽扯到背後的依仗一一遼東祖家。

  但慢慢地,花點小錢,施些小恩,一點點把這名聲給攢起來,或許在將來的某個風口浪尖,這便是保命的符咒,甚至是晉身的階梯。

  吳襄,字兩環。

  這「兩環」二字,本就是有典故的。

  韓宣子收到了一隻玉環,但成對的另一套卻在鄭國商人處。

  為此韓宣子,便向鄭伯索取此物。

  結果執政子產,卻嚴詞拒絕,以「取此小利,而失信義來回絕。」

  只這一道,便是不可貪小利,要樹信譽之說。

  但子產作此決定,卻又是因大國若有非分之取,鄭國輕易應之,則無以應其餘大國也。

  是故,要拒絕,就要一開始就拒絕,而不能有僥倖之心,否則進三退四,無止境也。

  而要下注,自然也要堅定下注,不能首尾兩端。

  但吳襄現在煩惱的……是他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下注啊。

  甚至,他連自己能不能上得來牌桌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匆匆從院外跑來,徑直來到吳襄身邊,低聲道:

  「老爺,祖帥府上來人了。」

  吳襄面色不變,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未曾減退分毫。

  「拿來。」

  吳襄接過信箋。

  那信封普普通通,上面連個落款都沒有,封口的火漆也是隨意點的,顯得有些倉促。

  他不動聲色地將信箋收入袖中,轉頭對眾人笑道:

  「大家繼續領米,領完的早些回去,別讓家裡人等急了。」

  「管家,你也看著點,別缺斤少兩了。」

  那管家連忙應道:「老爺放心,只會多不會少。」

  院中的軍戶們聽了這話,個個喜笑顏開。

  這年頭,能攤上吳千戶這般剋扣軍餉扣得不狠,又還能體恤軍戶的將官,實在是太幸運了。果然不愧是考中過進士的官啊,做事就是比其他人體面!

  「吳千戶新年納福!給您磕頭了!」

  不知是誰帶了個頭,幾十號人齊刷刷地又要跪下去。

  吳襄站在廊下,連連拱手,笑容滿面地高聲道:

  「新年納福!新年納福!大家同喜!」

  他在一片歡呼聲中,緩緩轉過身,步履從容地轉入後堂。

  只剛一進屋,吳襄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收斂。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天使已出京,兩日內便至。】

  「總算來了……」吳襄長嘆口氣。

  那種懸在頭頂的靴子終於落下的感覺,讓他緊繃了數月的心弦,反而在這一刻鬆弛了下來。他走到火盆邊,將信紙湊近炭火。

  火苗舔舐著紙張,瞬間化為灰燼。

  吳襄用火鉗撥弄了幾下,直到確信連一點紙屑都看不清了,這才直起身來。

  「來人。」

  他喚了一聲。

  那送信的心腹立刻推門而入。

  「去……」

  吳襄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若是有任何異動,反倒是顯得有些奇怪。

  他吳襄本就沒打算做些什麼,可別惹了一身騷才是。

  想到這裡,他話鋒一轉,淡淡道:

  「去問問管家,名冊上還有多少人沒來領米。」

  「讓領了走的人家,回去互相通知一下,還沒來的抓緊來。」


  「新年新政,雖然還未新到遼東來,但這鐵場堡之中,咱們自己倒是可以先新一新。」

  心腹微微一愣,一時沒想明白。

  這白拿米的事情,各家各戶哪個不爭搶著過來,哪裡還用得著催?

  但他還是恭敬應道:

  「是,還是老爺想得周到,小的這就去。」

  吳襄揮了揮手,讓他下去。

  「想得周道……唉……」

  他深深嘆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能幹些什麼,只好又把桌上那疊厚厚的大明時報又重新翻起來細看。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房門被大力推開。

  一股冷風,夾雜著少年郎活力滿滿的大嗓門,涌了進來。

  「父親,全都發下去了!」

  來人正是吳襄的次子,吳三桂。

  他穿著一身緊窄的箭袖武服,外罩一件猩紅色的披風,腰間掛著一把雁翎刀。

  他兄長吳三鳳,如今在寧遠祖天壽底下做事,這過年倒是回不來了。

  因此家中就只有這個十五歲的馬騮。

  十五歲,正好就是中二的年紀……端的是人憎狗嫌。

  「沒出什麼岔子吧?」吳襄回過頭,看著兒子。

  吳三桂隨手解下披風丟在一旁,大步走到火爐前,搓著有些發紅的手,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些叔伯都是看著我長大的,能有什麼岔子?」

  「只是大家都好奇,往年都是父親親自發,今年為何父親沒去,換做我去了。」

  吳襄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道:

  「你怎麼說的?」

  吳三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當然是按父親教的,說是新政愛民,咱們吳家也要緊跟陛下步伐,把這軍戶的事兒當成頭等大事辦「那些叔伯聽了,一個個感動得不行,都夸父親仁義呢。」

  吳襄點了點頭,放下茶盞,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

  「他們來了。」

  吳三桂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那個傳說中的清餉小組?」

  他猛地轉過身,有些躍躍欲試:

  「好傢夥,總算來了啊!這遼左都念叨半年了,說是各個都是按《遼海丹忠錄》里那個李欽差選的人。」

  「各個都是面如冠玉,百步穿楊。」

  「傳了這麼離奇,我倒要看看,他們要做出何等功業來!」

  看著兒子這毛毛躁躁的樣子,吳襄眉頭微皺,輕斥道:

  「你還笑得出來?」

  「這可是欽差,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吳三桂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

  「帶著尚方寶劍又如何?咱們又沒造反。」

  「這遼東地界,誰屁股底下是乾淨的?比起那些喝兵血喝得滿嘴流油的傢伙,咱們吳家算是吃相好看的了。」

  「再說了,還有舅父在那頂著呢,殺雞儆猴,怎麼也殺不到咱們這隻猴身上吧?」

  吳襄聽得直搖頭。

  這兒子勇武是有了,騎射兵法也是極其熟練,可唯獨這政治上的嗅覺,實在是太嫩了些。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吳襄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昨日跟你說的那些,你都當耳旁風了?」

  「熊廷弼熊爺當年到任,彈劾了多少武將?二十七人!」

  「後來換了魏公公的人,又彈了三十二人!」

  「孫督師、袁巡撫,哪一個督撫上任不是先拿武將的人頭立威?」

  吳三桂有些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爹,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你都說了八百遍……」

  「王巡撫都來了四個月了,不就沒怎麼殺人麼?」

  吳襄簡直被氣笑了,「王之臣那算什麼……他只是個過渡的裱糊貨!」

  「不是朝堂公推,不是皇帝親任,算得上什麼真正的督師?!」


  見父親似乎真動了氣,吳三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頂嘴,但嘴裡還是小聲嘟囔著: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們這種小嘍囉,想再多有啥用啊……」

  他眼珠一轉,突然湊到吳襄跟前,嬉皮笑臉地說道:

  「爹,你也別老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你不是常說當今聖上是個英主嗎?既然是英主,那肯定賞罰分明啊。」

  「咱們憑本事吃飯,真刀真槍練出來的弓馬功夫,難道還比不過王世欽那依仗父蔭的紈絝子弟嗎?」說到這裡,吳三桂挺了挺胸膛,一臉傲氣:

  「父親當年可是天啟二年的武進士。」

  「而我吳三桂,不說青出於藍,那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永昌元年登科武舉,我勢在必得!」

  「到時候咱們一門兩進士,我就不信這新政門路之中,沒有咱爺倆落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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