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玉禁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1章 玉禁步

  【壹】

  陸子岡沏好了一壺鐵觀音,剛倒了一杯,還未入口,就聽見啞舍內間傳來了腳步聲。他連忙又把旁邊茶盤上洗好的三隻茶杯用沸水澆過一遍,燙杯,再用熟練的動作把茶水注入杯中。

  嘖,正好他們四個人,他選了一套粉彩四季花杯。這杯子上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栩栩如生,他先挑的這個夏荷杯極好看……咦?怎麼少一個人?

  陸子岡的內心 OS戛然而止,看著老闆面色沉靜地從雲母屏風後走出,後面跟著他的小湯遠把皮鞋踩得聲音響響的,小臉上一副生氣又不敢說的模樣。

  再後面……再後面就沒人了啊!醫生人呢?

  老闆坐在櫃檯前,拿起粉彩冬梅杯,輕啜上一口,瞥見湯遠氣鼓鼓地爬上黃花梨官帽椅,淡淡道:「放心,他不會有危險的。讓他在雲象冢內,才是保護他。」

  湯遠簡直要氣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地都倒了出來:「大叔怎麼可能沒有危險?如果雲象冢沒危險,那個壞蛋大叔又怎麼會騙師兄你的朋友去啊?這一個不夠,還要搭進去一個?師兄,你要是不敢跟著大叔去雲象冢,我去!」

  老闆本不想說得太詳細,但看湯遠著急得火燒眉毛,只能如實告知:「你那個大叔,是開啟所有寶庫的鑰匙。雲象冢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屬於寶庫。他進出自如,自然毫無危險。」

  「啊?」本來都跳下椅子要走的湯遠動作一滯,目瞪口呆。沒人告訴他醫生大叔實際上這麼厲害啊!這是那個信科學、講道理的醫生大叔?

  老闆繼續捧著手中的冬梅杯喝了口茶,緩緩道:「而且,那個人既然送嬰進了雲象冢,那麼他就絕對不會去。所以相對的,現在的雲象冢,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湯遠撓了撓小腦袋,居然不得不承認他這位師兄說的好像有那麼點道理。他重新爬上黃花梨官帽椅,隨手拿了只離他最近的粉彩春桃杯,一口悶掉已經不那麼燙的茶水。

  陸子岡見氣氛有所緩和,趕緊拿起紫砂壺給他續上一杯茶。發生了什麼他也插不上話,只能做好後勤工作了。

  老闆用指尖摩挲著茶杯上的梅花,輕聲道:「所以,要在他絕對安全的這段時間裡,把這件事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湯遠努了努嘴,覺得他師兄說得倒是輕鬆。

  「那人想要下棋,我就必須陪他下嗎?」老闆淡淡道,「是為了救出師父,才要下這盤棋。」

  「那麼,把師父救出來不就得了?師兄英明!」湯遠接著老闆的話往下說,心情豁然開朗,他又把手裡的茶一飲而盡,「再來一杯!」

  老闆慢慢把手中的殘茶喝完,心中一點點盤算著。只要在醫生和嬰從雲象冢出來之前,救走師父即可。

  雲象冢那麼大,他們應該不會遇見,也不會那麼快走出來吧……老闆看著最後放在茶盤上那隻孤零零的秋菊杯,默默地想著。

  【貳】

  嬰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之處,捏著衣角,怯懦地盯著半步堂外的廣場上,陸續離開的各家公子們。

  半步堂是咸陽秦王宮中的練武堂,供秦王的公子們和將軍大臣家的公子們習武所用。這個地方,如此地耀眼,以至於嬰都擔心自己不知道何時會被人驅逐出去,只能不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嬰知道自己是當今秦王的侄子,他的父親成蟜是當今秦王唯一在世的弟弟,當年也曾經有希望繼承王位。可嬰也知道,在他剛剛出生的那一年,他父親成蟜叛秦降趙,

  並沒有帶走還在襁褓中的他。沒有人願意照顧他,他的母親也怕受到牽連,扔下他就逃走了。「人始生曰嬰」,隨侍的嬤嬤便隨意地給他用「嬰」命名。

  這麼輕賤的名字,正暗喻了他在秦國的身份尷尬。雖然擁有高貴的血統,但卻在宮中宛如隱形人一般存在。

  也許是秦王網開一面,也許是秦王壓根就沒想起來他,才讓他至今苟活在這世間。嬰儘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柱子後面,動作稍稍有些大,腰間的環佩聲清脆地響起,

  讓他連忙停下腳步,緩下動作。

  說來也是可笑,他在宮中吃不飽穿不暖,但該有的穿戴還是有的。只是衣服因為他身量漸長而日趨不合身,還會因為經常磨損而偶爾添加補丁,腰間的環佩倒是耐用,他從小一直帶到大。

  「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組綬……」他雖然沒有公侯的名號,但依然在十歲那年分到了一組山玄玉玉佩。硃砂紅色的絲線穿過黑色的玉佩,甚是好看。


  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離身。有身份的人都流行把玉佩戴在腰間,在行走之時,發出叮噹清脆之聲,節奏悅耳,輕重得當。越是高貴者,越是步伐舒緩穩重而見其尊,盡顯其儀態風度。如果行走快速,聲音雜亂無章,則會被認為失儀。

  而嬰卻被照顧他的嬤嬤告知,這玉佩還有個俗稱,叫玉禁步。

  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所以嬰也一直用玉禁步的聲音來提醒自己,凡事要噤聲。

  清朗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嬰對這個不卑不亢的聲音有印象,忍不住從柱子後面探出頭向外看去。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穿綠色長袍的少年。

  說他是少年,其實身量頂多算是比垂髫黃口的孩童高上一些,看起來就像是八九歲一般。還未到束髮之年的少年卻穿著一身華貴的上卿官服,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偏偏那充滿著稚氣的面容上,是滿滿的自信與驕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嬰羨慕地咬了咬下唇,這位綠袍少年確實是可以驕傲的,只有十二歲的年紀,卻獨自出使趙國,讓秦國不費一兵一卒而得河間之地。他現在是秦國的上卿大人,也是大公子扶蘇的侍讀。

  這樣的少年,註定是要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不像他,只能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發霉。

  忽然,那位綠袍少年似有所感,朝某個方向轉頭看去。「上卿?」走在他旁邊的大公子扶蘇停下腳步,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那邊

  的迴廊里空無一人。

  「無事,許是吾多心了。」綠袍少年沉吟了片刻,決定不說出自己方才聽到的那一兩下環佩聲,轉頭繼續前行。

  在那根柱子後面,嬰屏住呼吸,死死地捏住衣角,許久之後發現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半步堂上課的各家公子們都一一散去,太陽也漸漸西斜,嬰才從藏身的柱子後面轉了出來,輕車熟路地沿著宮牆根,穿小路朝住的鹿鳴居走去。

  也不能怪他如此謹慎,實在是那幫公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很容易拿他尋開心。在宮裡無依無靠、求救無門的他,從小到大已經遇到無數回了,只能默默忍受。

  冬日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嬰裹緊身上單薄的絳紫色長袍,微微加快腳步,爭取在天黑之前回到鹿鳴居。

  他把腳步控制在一定的節奏,腰間的玉禁步發出的聲音也傳不出多遠,清脆地迴響在耳邊。嬰有時候也想,出門不戴這玉禁步豈不是更方便?但那隨侍他的嬤嬤在病死前,再三囑咐他不要摘下這玉禁步,這才能保護他在宮中活得時間更長久。

  儘管道理他也不太懂,但依然按照嬤嬤的話,每天把玉禁步掛在腰間,從不摘下。終於在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天邊之前,嬰回到了鹿鳴居。在他推開自己那扇小屋

  的門前,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隔壁關緊的房門。那位少年上卿還沒回來。沒錯,那位少年上卿居然住在他隔壁,這真是讓嬰做夢都會笑出來的事實。

  雖然那位上卿也許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嬰也沒有勇氣主動跟對方打一次招呼。但只要一想到那麼厲害的少年上卿居然跟他只有一牆之隔,嬰就會忍不住倒在榻上打滾開心。

  每日清晨的卯時一刻還有夜間的戌時三刻,隔壁都會準時地響起讀書聲。儘管嬰聽得一知半解,甚至有時根本不懂他在背什麼,但伴著這讀書聲晨起和入睡,都會讓嬰無比地幸福。

  要是有一天,能跟這位少年上卿說上一句話就好了。嬰在心底里笑自己痴心妄想。

  他推開門,黑洞洞的房間裡冷如冰窖,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案几上有下人送

  來的晚膳。屋裡的燈油只剩下很少的一層,嬰珍惜地沒有點燈,只是簡單地擦了擦手,坐在案幾前,在黑暗中摸索著細嚼慢咽起來。

  隔壁並沒有亮起燈火,說明那位上卿還沒有回來,估計是在大公子扶蘇身邊伴駕。嬰吃飯的速度很快,今天的膳食要比往常的好上一些,多了道口味重的漬羊肉。

  雖然已經涼透,量也少得可憐,但還是讓嬰心滿意足地攤在了案几上。什麼時候,才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啊……

  這時,隔壁傳來了門響,應是那位少年上卿回來了。

  嬰靜臥在黑暗之中,等待著隔壁應該依次響起的火石聲、衣袍聲和竹簡聲,那少年上卿喜歡一邊用膳一邊看書……

  「咚!」重物墜地的聲音傳來。


  嬰剛剛升起是不是少年上卿站不穩摔倒了的念頭,就聽到隔壁陸續傳來摔砸東西的聲音。

  這隔壁之人絕對不是少年上卿了。

  嬰想起今日下午,少年上卿曾經與王家公子有過口角,看來應是對方前來報復了。他們兩人住的房間是鹿鳴居里最偏僻的兩間,就算弄出再大的聲響,也沒有人會聽見,所以對方才會有恃無恐。這怎麼可以!

  嬰氣急敗壞地憤而起身,但卻立刻僵在了原地。

  身上的環佩聲雖然並不大,但卻如驚雷般在嬰耳畔響起。

  何為禁步,就是不應出現的地方,不要邁步,不要讓它響起。

  【叄】

  「原來,禁步是這兩個字,我還以為是晉朝的布之晉布呢!」醫生摸著下巴,意外地驚訝道。他在迷霧之中,走了又不知道多久,發現周圍又開始放電影了。而且他在幻象的邊緣,看到了穿著紫色長袍的晉布。

  雖然晉布的長髮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依著之前唐鈞幻象的經驗,這幻象應該播放的就是他之前的經歷。

  哦,不,不應該稱他為晉布了,應該是禁步。

  長發青年並沒有在意醫生的話語,而是依然盯著幻象出神。

  醫生聳了聳肩,繼續看向幻象。他以為這位禁步的主人不會管隔壁的閒事,但他想錯了。這紫袍少年呆站在原地,掙扎了片刻,便衝出門去隔壁理論。正好作惡的那人從屋內大步而出,撞了個面對面。

  這紫袍少年義憤填膺地拽住對方手臂,但可惜自己骨瘦如柴,被人隨意一推就摔在了地上,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楚,就被他逃掉了。

  醫生皺著臉,這一跤摔得十分結實,他光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那紫袍少年在地上趴了好久才緩過神,慢慢撐著手臂站了起來,而地上已經多了一塊碎玉。

  原來,這玉禁步是這樣碎的。

  所以禁步的說話聲本應是悅耳的,但卻奇怪地總有幾個音節錯位,聽起來十分怪異,是因為其中碎了一塊玉?

  醫生結合了一下唐鈞的故事,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他看著那紫袍少年撿起碎玉,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黑暗中把腰間的玉禁步解了下來,鄭重地放進一個小錦盒內。

  「呃……我覺得他也不是故意把你弄壞的,你別太介意……」醫生笨拙地勸慰道。這和剛才摔杯子的將軍性質完全不一樣啊!況且這位紫袍少年也是路見不平見義勇為,只是沒考慮到自己的小身板,沒有量力而行。

  更聰明的做法,應該是跑出去找其他人幫忙才對。「別想了,不會有人來幫忙的。」禁步淡淡道。

  醫生捂了捂嘴,他好像沒把心裡所想說出來吧?這禁步是怎麼知道的?醫生也不好追問,只能陪著禁步繼續慢慢看下去。

  幻象里,紫袍少年並沒有打算去跟那少年上卿邀功,而是回到屋中默默地揉腿。過了不久,少年上卿回來,發現了一片狼藉的房間,轉身敲響了紫袍少年的門。

  之前在半步堂外時,因為距離太遠,幻象只能呈現出半模糊的影像,所以醫生這時才看清少年上卿的相貌。

  這少年的長相……怎麼這麼眼熟?

  醫生看著少年上卿跟紫袍少年借住了一晚,這一晚之後又變成了兩晚,少年上卿教紫袍少年習字讀書,兩人成了朋友。

  因為兩人的對話,醫生這才知道紫袍少年的名字。

  這……這紫袍少年,叫嬰?不就是老闆要找的那位朋友嗎?這少年上卿……這容貌長大一些,不就是老闆嗎?

  這幻象里的嬰最開始說話的語氣、音調,不是跟禁步一樣奇怪嗎?「吾隨侍的嬤嬤早死,自小無人交談,說話音調異於常人。都是跟阿羅相識之後,

  才慢慢改過來的。」這時響起的說話聲,音調已與常人無異。

  醫生震驚地看著身邊的紫袍青年,後者揚起了臉頰,長發向後散落而去,露出了跟幻象里紫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這……這人居然是嬰!

  不……這不是重點,更可怕的是這人居然連他想什麼都知道……這不科學啊!嬰微微一笑,他最擅長的,就是揣測人心。這也是在宮中長年累月練出來的技能,

  否則他也沒辦法活到這麼久。更何況這鼻樑上戴著奇怪事物之人,臉上的表情根本藏不住,只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麼。

  「你是人還是古董啊?」醫生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亂,需要緩緩。「當然是人啊……」嬰深深地嘆了口氣,按了按微痛的太陽穴,整理了一下思緒。趙高果然是不懷好意,他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雲象冢定不是好相與之地,但沒

  想到在進入雲象冢的那一刻,他便陷入了混亂。

  也許是雲象冢排斥人類的禁制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醫生聽了嬰的推斷,不由得詫異道:「咦?這雲象冢不按套路出牌啊!之前說好了都是器物的幻象呢,這連人的幻象也能播放出來?」

  「不,這幻象,應是我身上這串玉禁步的執念。」嬰低頭,用手撫摸著腰間的玉禁步。他身上這串玉禁步,原以為是在禁錮著他,但卻恰恰是保護著他。否則,他也沒

  辦法想起自己的身份。

  原來,他的這串玉禁步,在不知何時,已經在雲象冢了。是一直、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嗎?

  嬰珍惜地摩挲著玉禁步的玉片,沒關係,他一定會帶它出去的。

  玉禁步上碎掉的玉片,被不知何人用銀片鑲補了起來,做成了纏枝造型,十分可愛。年少時的這次衝動,讓他摔碎了玉禁步。儘管之後他不再佩戴這串玉禁步,但心

  中永遠懸著一串,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凡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長大後儘管陪在阿羅身邊,日常接觸到的都是政務軍事,但一直恪守身份,謹

  記自己只是個閒散公子,每日只研究吃喝玩樂,裝瘋賣傻,不越雷池一步。可是……之前那趙高微妙的語氣和臉色變化,是不是有何深意?

  「哦……看來也不是所有器物都能幻化成人形……」醫生開始補全在腦內推斷的設定。等等,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醫生趕緊說正事道:「你叫嬰?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你!」

  嬰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他倒是不知,面前這位年輕人竟是為了他而來。「你認識阿羅?」

  「喏,阿羅?老闆叫阿羅?」醫生奇怪地反問道。

  「……」嬰感覺自己在雞同鴨講。他端詳著面前這位衣著古怪的年輕人,「你也是奇怪,為何在這雲象冢之內,還能保持清醒?」

  「喏,可能因為我沒有什麼在意的物事吧?這裡畢竟是古董的墳墓,我身上又沒有古董,又怎麼可能會迷失?我最離不開的可能就是手機了吧……」醫生輕鬆地笑了笑,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看看,手指卻觸到了衣兜里的一塊錦布。

  咦?這是什麼?醫生掏出了錦布,歪著頭回憶著,這好像是那個陸子岡給他的東西,還說這本來就是他的。

  這個用錦布包好的物件只有幼兒巴掌大小,他用手顛了顛,還挺沉的。醫生好奇地用手掀開錦布,一枚金鑲白玉長命鎖靜靜地出現在他眼前。

  嬰眼睜睜地看著周圍的迷霧瞬間蜂擁而至,包裹住醫生全身,整個人在眨眼之間就消失在他面前。

  嬰無奈地挑了挑眉。

  做人啊……真不能太鐵齒……

  【肆】

  送走了用張角黃金巾離開的老闆和湯遠,陸子岡看外面天色漸晚,慶幸自己剛才給湯遠塞了幾塊小蛋糕,否則餓壞孩子就不好了。

  也不知道他們這麼著急神神秘秘地跑了一整天都在忙什麼,陸子岡對聽到的信息都是一知半解,只能猜測跟某個神秘人有關。

  陸子岡透過半開的窗戶往外看去,商業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開始增多,都到了下

  班的時間。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啊……早上剛開店就被醫生闖進來,然後他就差點被老闆辭退,再之後醫生拖著行李箱帶著湯遠要來店裡住宿,本來以為今晚還能大家一起吃個飯,現在看來肯定泡湯了。

  陸子岡隨手打開手機,訂了份照燒雞腿飯外賣,看了眼時間,打開了直播 App。其實他也不是喜歡看直播的人,但今天直播的主播是新晉網紅,一個歷史 UP主。最早的起源,是同學在朋友圈轉發的一個帖子,《真實的初唐年間》。帖子的作者

  並不像公眾號編輯者們那樣,能熟練地運用各種圖片和表情包,真的就只有乾巴巴的文字。

  但它依然吸引了陸子岡的眼球。

  這篇帖子講述了在初唐年間長安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一天的生活小故事,看似是流水帳,可是裡面出現的吃穿用度、語言稱呼、風俗習慣……甚至作為背景出現的略有關聯的政治大事都和真正的歷史能夠對應上。短短的三四千字,把初唐百廢待興、盛世初現的景況寫得活靈活現,宛若親身經歷。


  平心而論,這篇帖子的閱讀門檻很高,普通人可能也就看個熱鬧,只有研究歷史的同行才會知道這些細枝末節有多重要。

  作者的語言古樸,白話文與文言文毫無突兀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文風,令人讀起來覺得古怪之餘,還有些讓人回味無窮的韻味。

  陸子岡瞄了眼這帖子的作者,叫王子安。喏,王子安?這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

  後來又過了不久,陸子岡有次刷視頻網站,主頁推薦的視頻里有個 UP主就叫王子安,陸子岡忍不住點了進去。

  這個視頻是吐槽一部正在熱映的古裝劇,陸子岡並沒有看過這部古裝劇,但看這個吐槽視頻依然津津有味。

  UP主並沒有吐槽古裝劇的劇情,而是把劇集裡大到服裝、建築、陳列擺設,小到稱呼、禮儀、風俗等等挑了個遍的刺。因為言語犀利,引來了影視劇主演們的各路粉絲,在彈幕里吵翻了天,有些人說他是無理取鬧,但逐漸也有人指出 UP主挑的部分問題是對的。

  這王子安的聲音也許是經過了變聲處理,抑揚頓挫的音調和語氣都有些奇怪,初

  時聽還有點不適應,但聽久了反而覺得有種奇妙的魅力。

  這部熱映的古裝劇是講唐初時期的,陸子岡對這個時代並沒有太深的研究。他好奇地把這個吐槽視頻轉發給了他一個專門研究唐朝歷史的同學,請他鑑賞,回頭也就把這事兒給忘記了。

  沒想到過了幾天,那位老同學專門給他發了一條長語音消息,情緒激動,說他把視頻給他導師看了。導師當時就驚為天人,讓他聯繫上那個王子安,請對方來學校參加座談會等等一系列操作。據說後續還解決了幾處歷史問題,也有學者表示異議,但有爭議畢竟也是好事,如今正在比對海量歷史和考古資料中。

  陸子岡聽聞此事頗為驚奇,網絡上真是臥虎藏龍,網友的力量不容小覷啊!至此他就關注了這個王子安,時不時看一下對方做的視頻,投個幣、點個讚、轉個發什麼的。

  最近這個王子安應大家的要求,也開始直播了,每天晚上播兩個小時。陸子岡看了幾次,覺得十分下飯,所以有空就會點開他的頻道看會兒直播。

  手機頁面上出現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沒有美顏的濾鏡,他的皮膚也依然白皙,容貌俊美,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眸讓人過目難忘,尤其他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讓人忍不住就想要跟著微笑。

  對,忘記說了,這王子安最近爆火,一部分也是因為相貌英俊。彈幕瘋狂地刷著,打賞的煙花在屏幕上一頓閃爍。

  膚淺的女人們……陸子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他看這小子直播,可不是為了看他顏的。

  看這小子直播之後,陸子岡才發現,這王子安對盛唐之前的風物極為熟悉,也擅長討論這個時期的各種歷史。當然他有時說的那些小故事,類似什麼李世民真實的兄弟情啊、玄武門之變的真相啊、唐太宗最愛的女人云雲的,陸子岡更傾向於這些都是他編的歷史同人八卦。

  聽聽反正也挺有趣的嘛!

  不過陸子岡也發現,這王子安對唐高宗之後的事情就不那麼清楚了,甚至有次都拒絕承認武則天當過女皇。尤其開了直播之後,更能暴露這點,這根本不是不熟悉,而是連常識都很少的地步了。

  所以這也成為黑粉攻擊他的理由,黑粉的邏輯是:他一定都是瞎說的!他連武則天都不知道!他肯定是男權主義者!

  王子安的粉絲卻覺得這也很正常,一定是大大裝出來跟他們開玩笑的。今天講歷史八卦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看樣子該到保留節目了。

  不過這主播已經被觀眾牽著鼻子走了,每天說的乾貨越來越少,取悅觀眾的節目時長越來越長。陸子岡撇了撇嘴,心知這也是市場決定的,畢竟保留節目觀眾打賞得比較多,講乾貨歷史,就算是八卦,很多人都不感興趣甚至聽不懂啊……

  「親們,出的詩句不要是自己編的啊!就算編得挺好我也背不出下句啊!」沒錯,這位王子安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就是背詩。

  由觀眾彈幕出上句,他背下句。

  據說這個保留節目是偶然間產生的,這王子安背詩神速,觀眾打出來上句他就能背出下句,無論多生僻的詩詞他都能背得出來。曾經黑粉質疑他是用背詩軟體來快速搜索作弊,結果他直播時用黑布蒙眼,讓朋友負責念觀眾出的上句,他飛快背出下句,如此這般挑戰了半個小時,眾人皆服。

  但之後不斷有人在彈幕里提出異議,所以背詩就變成了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今天的王子安依然十分神勇。


  「天長落日遠,水淨寒波流。」「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

  不知道何時,本來想要為難王子安的生僻詩句變成了一連串的情詩。

  王子安那雙迷人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攝像頭,口中還徐徐吟著情詩,實在讓人招架不住。彈幕一片片尖叫,打賞的煙花一個接一個地盛開。

  陸子岡的嘴角抽搐了幾下,把手機靠在書堆旁,把直播當成背景音,自己則轉過身去洗茶杯。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

  過了一會兒,情詩又變成了講兄弟情誼的詩句,陸子岡把茶杯一個個洗好,放在茶盤之中。他不用回頭看彈幕,都知道現在彈幕肯定都在刷屏。

  「相知無遠近,萬里尚為鄰。」「海內存知己……」

  王子安念到這一句,忽然間頓住了聲音。

  「天涯若比鄰」啊!陸子岡疑惑地回過頭,這不是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嗎?這麼簡單的詩都不會背了?是網絡卡了嗎?

  不過,陸子岡忽然想起來為什麼他覺得王子安這個名字耳熟了,這王勃就字子安啊!哈哈,只是巧合吧……

  連彈幕都停止了幾秒鐘,觀眾們紛紛打字,以為是直播平台的伺服器不好,大家都卡了。

  這時屏幕中傳來了開門關門聲,經常看王子安直播的觀眾們都知道是他一起住的朋友下班回來了。

  這朋友王子安之前也介紹過,叫王離,但從未出過鏡,只是偶爾露個修長的手或者結實的身材,之前王子安蒙眼背詩時也是他在旁邊幫忙讀出屏幕上的詩詞的。據說這王離是在一所武館當老師,用王子安的話說,一開始都是王離賺錢養他的,現在他做了主播賺了錢,終於可以改善倆人的伙食了。

  觀眾中也有人猜測過他倆的關係,但陸子岡覺得這倆人都姓王,鐵定是堂兄弟之類的親戚啦!

  王子安回過頭去看王離,也像是掩蓋著臉上複雜的神情:「回來了。有快遞了?是不是我買的盲盒到了?」

  「不是,是郵給我的。」王離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疑惑。「咦?奇怪,你這個老古板還會網購?這什麼東西啊?這么小的盒子……」王子

  安起了好奇心,順便掃了眼直播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跟觀眾們道了個別,就關掉了直播畫面。

  陸子岡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直播隨時斷掉也是正常的,他打算換個頻道去看其他歷史 UP主的視頻。

  而這時,啞舍門外也響起了敲門聲。

  估計是外賣來了,陸子岡摸了摸已經咕咕叫的肚子,等不及對方進來,直接走過去開門了。

  結果門外站著的是快遞小哥,遞給了他一個很小的快遞盒子。

  咦?這是什麼?他買的東西今天剛查過,最快的也要明天才能到啊。

  手上的重量很輕,陸子岡掂量了兩下,走回店裡,隨手拿了百寶閣上的羊首曲柄短劍劃開快遞盒,裡面是一個錦盒。

  陸子岡心中湧起了不安,他沉默了半晌,才伸出手把錦盒打開。在錦盒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白色的矩形小玉塊,十分眼熟。陸子岡忽然想起不久前湯遠給他發的那張照片。

  他拿起這枚棋子,把它翻了過來。

  背面果然被人用硃砂寫了三個大字,字跡也十分熟悉。陸子岡。

  【伍】

  王子安關掉直播頁面,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情緒。

  他擅長寫賦、寫駢文,流傳於世的律詩、絕句也不少,這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更是婦孺皆知,因此之前直播背詩時,並沒有人出過這首詩。所以他乍一看到自己的詩作出現在屏幕上,難免有些猝不及防。

  還好王離正好回來,解救了他,否則還不知道怎麼圓場呢!

  想當初,本來在振鷺亭里待得好好的王離,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瘋狂勸說別人跟他一起出西雍村。村里除了長期酣睡的詩仙李白大人,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騷擾過了,當然沒有一個人同意。

  開玩笑,要是想出去,早就出去了,也不必等到今日。


  最開始王子安也沒答應王離,直到後者再次站到他面前,問他是否想要知道更多優美的詩句。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啊!上次進來村裡的那個小子壓根不會背太多新詩,但恰恰勾起了他的詩癮。

  頭腦一熱,等他再反應過來時,人就站在了一片湖水之上,來到了一個新奇的世界。

  這現代社會真好,除了一開始沒有什麼身份證、沒有什麼手機,比較難生存,但一旦落下腳來,慢慢接觸這個未來世界,真是好奇妙啊!

  王子安忙到沒有時間寫詩,寫詩?寫什麼詩啊!還不如刷會兒抖音更開心!

  以前寫詩,是因為紙貴,大家都背不下來,腦容量小,必須用最少的文字組成最精彩的詩句,才能被眾人傳唱,在歷史上留下姓名。

  現在?不用啊!信息大爆炸好嗎!做個愉快的 UP主不好嗎?

  王子安在做 UP主之路上快樂地狂奔而去,閒暇時間讀讀詩集,反正以他過目不忘的本領,每天直播的保留節目都應付得如魚得水。

  嘖,反正彈幕那麼多,不會背的詩就划過去,就當沒看見嘛!

  他知道王離在找一個人,但對方沒說,他也就知趣地沒有細問。這都多少年過去了,還在找人,這王離是認真的嗎?

  王子安同情地看了眼拿著快遞端詳的王離,好奇地走過去問道:「這快遞是誰寄的啊?」

  「沒寫寄件人的名字。」王離看了眼快遞單,寄件人那一欄是空的。

  「咦?拆開看看嘍!」王子安更好奇了,是不是暗戀王離的小姑娘偷偷寄的巧克力?嘖,他也懂情人節送巧克力的梗。不過倒是還沒到情人節……王離用指甲一划,快遞膠帶便被破開,快遞盒子裡是一個錦盒。錦盒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矩形玉塊。

  「這是……」不怪王子安不認識,實在是六博棋流行的年代是秦漢時期,到了唐朝早就沒人玩了。

  「這是六博棋。」王離淡淡道。

  他伸手把黑玉棋子翻了過來,背面被人用硃砂寫了兩個大字。王離。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