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黑唐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0章 黑唐鈞

  【壹】

  醫生在半夢半醒間,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在爭吵。

  「……此人甚是可疑!從未見過如此衣著、如此短髮,成何體統!」這是一個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靈動過人,但卻說著老古板一樣的話。

  「這種衣著,好似從前見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本應是悅耳的說話聲,但卻奇怪地總有幾個音節錯位,聽起來十分怪異。

  「莫非……」那少年沉吟了片刻,聲音變得危險起來,「此人是守冢人?」

  醫生不知道對方口中的「守冢人」是什麼意思,但他敏感地聽出那少年言語間的敵意。醫生竭盡全力睜開了雙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頭頂那一片陰沉沉的迷霧。

  咦?他這是在哪兒?

  「哦,醒了。」那少年的話語中蘊含著濃濃的遺憾之意,毫無遮掩,生怕醫生聽不出來。

  他要是沒醒,難道要對他做什麼嗎?醫生循聲看去,被那少年利刃般的眼神盯得一陣心寒。

  這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長相帥氣,濃眉劍目,但卻衣衫襤褸。他的膚色白皙如玉,可是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腳腕處,卻都有著像蜈蚣一樣的陳年傷痕,蜿蜒隱沒在黑色衣袍之中。醫生看到那陳年傷痕,出於職業習慣,就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種疤痕的纖維組織走向十分奇怪,他從未見過。不像是被利器劃傷,也不像是被鞭子抽傷,如果要形容,更像是深可及骨的裂痕……可是人的皮膚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裂痕?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醫生這麼一思考,就忍不住將目光停留在對方的身上,尤其是停留在傷痕上的時間過長。那少年顯然比旁人敏感許多,見醫生如此,當即就要爆發。

  還好醫生及時反應過來,他當然知道病人往往對身體上的傷痕十分在意,他看這麼久已經是失禮了。他連忙移開視線,看向少年身邊的青年。

  這是一位長發青年,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他身著一襲古代的紫色長袍,沒有束髮,劉海長長地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略顯蒼白的嘴唇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這兩人都是古裝打扮,也怪不得看他的現代裝扮不順眼。醫生撐著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這才有時間觀察起周圍的情況。

  醫生扶了扶鼻樑上有些歪的眼鏡,一臉疑惑地看著四周宛如荒野般的景象。目之所及全是杳無人煙的荒地,天上的迷霧陰沉沉地壓在頭頂,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這裡沒有任何燈光,沒有風,也沒有任何聲音,安靜詭異得令人覺得呼吸都沉重了起來。

  這是哪兒?他怎麼會在這裡?剛才發生了什麼?

  醫生皺著眉回憶著。是了,他之前在天光墟見了施夫人,查到了老闆的朋友嬰被大反派趙高弄到了雲象冢,而他和老闆打算去雲象冢解救嬰……

  「這裡……是雲象冢?」這裡現成的就有兩個人,醫生不問白不問。

  那兩人古怪地對視一眼,那對醫生仍心懷敵意的少年詭異一笑道:「是啊,這裡就是雲象冢。」

  醫生狐疑地看了看四周,並沒有發現老闆的身影,他這是和老闆走散了?「你是在找人?不用找了,我們只看到你一個。」那名說話音節錯位的青年像是

  能看透醫生的一切,淡淡地說道。這下可不好辦了……

  醫生撓了撓頭,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點亮屏幕,果不其然沒信號。儘管醫生對面前這兩人心懷戒備,但他毫無選擇,只能向他們詢問究竟何為雲象冢。

  那聲音怪異的青年淡淡道:「『山頂曰冢,故云象冢而為之也。』冢呢,就是堆成

  山丘狀的墳墓。這裡實際上就是個巨大的墳墓。」「墳墓?」醫生喃喃自語,環顧著四周寂靜無聲的荒土,打心底里不相信。與其

  說這裡是墳墓,倒不如說是座荒山。「就像大象在知道自己即將要死去後,都會去象冢靜靜等待死去一樣。」青年放

  緩了語速,雖然音節依舊錯位,但莫名地有種肅穆感,「所有在雲象冢的古董,都是等待死去的,或者即將死去的。當然,他們最終都會死去。」

  這句話乍聽上去有些繞,但醫生卻依然聽出其中蘊含的某種宿命感,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向空無一物的荒土,期期艾艾地問道:「這裡……這裡哪兒有古董啊?」

  這回換那名少年聳了聳肩,一攤手道:「已死之物,當然都在泥土之下嘍!」說罷還目光灼灼地看著醫生,雙手不自覺地動了動。


  醫生嘴角抽搐,這傢伙真是想什麼都寫在臉上啊!「等等,我不是古董,我是人!我是來這裡找人的!」

  「嗯嗯,沒錯,吾也是人。」那少年敷衍地點了點頭,顯然是不相信醫生的說辭。這簡直沒法溝通嘛!醫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那說話音節怪異的青年。

  這名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唇角一彎,微微一笑道:「先生既是找人,那必是想要出這雲象冢的。」

  醫生瘋狂點頭,老闆在這裡找不到他,肯定也會在出口等著他。

  那青年抬起了手,朝著遠方遙遙一指道:「出雲象冢的方法也簡單,據說只消登上雲象冢的山頂,便可出此地。」

  醫生順著他的手指,往遠方看去。那裡,只有一片終年不散的迷霧。

  【貳】

  醫生一腳深一腳淺地跟隨在兩個人身後,他從他們的對話中知道,那名少年叫唐鈞,說話音節怪異的青年叫晉布。

  不過……令醫生在意的是,他雖然在水鏡中並沒有看到老闆的那位朋友嬰的面容,但卻知道嬰穿著一身紫色長袍,隱約倒是與晉布的很像。

  可是古代的長袍在醫生看來都長得差不多,水鏡里和現實中的顏色也有色差,醫生也不能確定。還好他們兩人的目標跟他一樣,都是往雲象冢的山頂前行,倒是有的是時間觀察。

  只是這一行走,醫生才發現這晉布的腰間掛著一組玉佩,每當他走得快一些時,玉佩相碰叮噹作響。那聲音聽上去應該是清脆悅耳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迫感。

  醫生忍不住放緩了腳步,在前面的晉布似有所覺,也慢下了腳步,那組玉佩碰撞的節奏變緩,變得偶爾只響一下。

  醫生盯著對方的背影,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道:「你們也是剛到雲象冢嗎?真巧啊!」

  前面的兩人聞言停下腳步,表情複雜地回頭看了醫生一眼。唐鈞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雲象冢內無日月,吾自從來此地,便一直往山頂而行。至今……山頂依然遠在天邊。」

  醫生聽了這話,居然沒有太過意外,這是大反派處心積慮要把人騙進來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走著走著就能到山頂了,可能他還會懷疑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貓膩。他把目光落在了晉布身上,想問晉布是否也是在雲象冢許久了,但又怕太過於刻意。

  晉布此時卻開口道:「你確定要去山頂嗎?據說那是一條不歸路,在雲象冢之中,選擇去往山頂的人,都再也沒回來過。」

  醫生琢磨著這人既然如此言說,應該是在雲象冢待了很長時間了。他一邊思考著一邊回答道:「沒回來過是好事啊!說明他們都走出雲象冢了啊!」

  「然也,然也!」唐鈞倒是很贊同醫生的這個觀點,欣賞地朝醫生拱了拱手。醫生手忙腳亂地也拱手回禮。「你這人很是有趣,方才誤會你是守冢人了,失禮,失禮!」唐鈞是個藏不住心

  思的人,方才還各種看醫生不順眼,這時又立刻換了一種態度。「守冢人?是做什麼的啊?」醫生已經是聽唐鈞第二次提起「守冢人」這個詞了,

  而且感受到唐鈞對守冢人的敵意,實在是不解。光從「守冢人」這三個字來看,這個人應該是守護雲象冢的存在啊!怎麼唐鈞會對其敵意如此之重?

  唐鈞這回是跟醫生並排前行,一邊走一邊跟他講守冢人的事情。

  據唐鈞所言,這雲象冢之中,誰也沒見過守冢人的真面目。有說他是老人的,也有說他是小孩的,有說見過是位少年,還有說實際上是位美貌少女,總之這位守冢人

  是個很神秘的存在。而守冢人的任務,並不是守護雲象冢內的古董,而是守護雲象冢永久的寂靜。

  「永久的寂靜?」醫生疑惑地重複了一遍。他一開始以為是唐鈞用錯了詞,把「平靜」說成了「寂靜」,但很快他就不這麼認為了。

  「沒錯,守冢人,是兇手。」唐鈞繃緊了俊臉,一雙劍眉狠狠地皺了起來,「吾有一友,就是被其所殺!」

  醫生聞言嚇了一跳,這守冢人這麼囂張?那會不會發現他是擅自闖入雲象冢的人,也把他就地正法了?

  「其實也不能說守冢人是兇手。」在後面慢慢踱步的晉布淡淡插嘴道,「這裡是古董的墳冢,守冢人也只是想讓不能安息的古董解開心結,永遠沉睡罷了。」

  唐鈞不認同地冷哼一聲,勾著醫生的脖頸,快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道:「這晉布,雖與吾同路,但大有可能是守冢人。」

  醫生的嘴角抽搐了幾下,覺得唐鈞懷疑所有人都是守冢人的心態,真的有些不正常。他抹了把冷汗,岔開話題道:「看你們也是要走出雲象冢,那你們都是怎麼來這裡的呢?」


  唐鈞聞言收回手臂站直,俊顏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冷峻,生硬地回答道:「不知,吾在某日睜開雙眼,就來到此處。」

  「我也是如此。」跟在後面的晉布也是這般回答。

  醫生琢磨著兩人的話,覺得這個雲象冢應該更像是人世間傳說中的地府。古董如果有精魄,在身體破碎後,精魄來到雲象冢,但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經身死。而守冢人就類似於牛頭馬面,當然在精魄看來是站在對立面的……

  不對,他本來是個相信科學的無神論者,怎麼這麼自然地在這裡分析起來了?醫生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頭。

  「某日醒來,吾就在此處。時間久到已不知幾何。」唐鈞反覆強調著,反而像是在掩蓋什麼。

  「所有古董最後……都會來到這裡嗎?」醫生琢磨著措辭,想辦法在不刺激唐鈞的情況下了解更多的事情。

  「多數如此。」

  醫生想起方才唐鈞所言,已死的古董都被掩埋在泥土之下。他低頭看著腳下堅實

  的沙土,又看了看四周遠到看不見山峰的景象,估算著雲象冢究竟會有多大。「雲象冢,呵,帝之葬地為陵,有立碑的叫墳或墓,一抔黃土隨便掩埋的,才只

  能叫冢了。」這次回答的是晉布,他依舊不徐不疾地走著,身上的玉佩也有節奏地叮噹作響,「也不是多數古董都會埋葬在這裡,還有許多有自己的陵墓,有人陪葬。最厲害的要數那什麼《蘭亭集序》,是幅字帖,據說還有帝王陪葬。」

  醫生最開始都沒聽懂,把晉布這話琢磨了兩遍才明白過來。原來從古董的角度,人反而是陪葬品啊……

  「說起來,那《蘭亭集序》還不一定是唐太宗陪葬的呢!相傳唐太宗要陪葬《蘭亭集序》,他兒子唐高宗陽奉陰違,自己搶著陪葬了。後來武后學得有模有樣,也是如此這般……那蘭亭受三代帝王寵愛,定是傾國傾城之色。」晉布說起八卦來倒是極有興趣,語速快得連他那古怪的音節都聽不太出來了。

  「膚淺。」唐鈞輕蔑地評價道。

  「膚淺又如何?蘭亭受歡迎是事實啊!」晉布憤憤不平道。醫生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為偶像抱不平的粉絲。

  【叄】

  兩人這般吵吵鬧鬧,倒也解了長途跋涉的孤寂。雲象冢內無日月,醫生也感覺不到身體的饑渴和疲憊,但面對著幾乎毫無變化的荒野景色,精神上很快就瀕臨忍耐的極限。

  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不知從何時起,這天色倒像是暗了些許。醫生仔細觀察,才發現是壓在他頭頂上的迷霧,落到了他的身周,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密集。

  「我們是在爬山。」晉布見醫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四周,便出聲提醒道。醫生想了想,恍然大悟。肉眼看不出來是一座山,只能說明這座山極其龐大。這

  些迷霧之前在他們頭頂,但隨著他們往上爬,他們終於也走到了迷霧之中。「走吧,不要離太遠。」晉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影影綽綽地只能看到一個身影。醫生連忙快步跟上,又走了半晌,迷霧越來越濃,根本看不到三步之外的情況。人對黑夜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正是因為看不清楚。同樣一個環境下,白天和夜

  晚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所以說鑽木取火的發明才尤為重要……醫生的腦海里忽然閃

  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此時開始慶幸晉布身上掛著串玉佩。雖然看不見人影,但他只需要追隨著前方叮噹作響的玉佩聲即可。

  也不知過了多久,醫生忽然聽到後面多了一個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唐鈞和晉布都走在他前面,那他後面的是誰?「誰?」唐鈞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傳來,與此同時晉布身上的玉佩聲戛然而止,

  顯然是這兩人也聽見了身後的動靜,都停了下來。

  迷霧之中,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哎喲喲,有誰……看見我的腿了啊……」醫生立刻又不害怕了,這位老爺爺的腿怎麼了?他連忙轉身,循聲走了兩步。迷

  霧繚繞中,出現一個白鬍子的老頭,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看上去應該有七八十歲了。醫生隨意看了眼他布滿皺褶的面容,視線便往下移。

  這位老爺爺穿的是一襲古金色的長袍,加之濃霧籠罩,醫生根本看不到他雙腿的情況。

  醫生告了聲「得罪了」,蹲下身去摸老爺爺的腿。左邊的股骨、膝部關節、脛骨、腓骨、踝關節都在,右邊的……右邊的也在啊!


  醫生同時也注意到這位老爺爺並沒有拄拐,也就是說對方行走根本沒有問題。所以……看這一大把的年紀,這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商爺爺,您還沒找到您的腿啊?」晉布認出了是誰,鬆了口氣。「抱歉,我太冒犯了。」醫生站起身告了個罪。「呵哈哈,無妨……」商爺爺眯起一雙小眼睛,沒覺得這面生的小伙子一上來就

  對他摸來摸去有什麼冒犯的,倒是已經許久不接觸旁人了,反而有些懷念。

  醫生因為站得離商爺爺很近,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更覺得這老爺爺是得了老年痴呆症。

  「你們……」商爺爺出了會兒神,想起來自己叫住他們的緣由,絮絮叨叨地問道,「有誰看到我的腿了嗎?」

  「沒有啊,商爺爺,我們沒看見。」晉布耐心地回答著,隨後又對一臉蒙的醫生解釋道,「商爺爺在這裡很久了,一直都在找他丟失的腿。」

  「勿信,商爵此人尋腿多時,也不知是真是假。」唐鈞果然對所有人都心懷戒備,甚至說話都沒有壓低聲音,更像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也許,他就是守冢人,借找腿之緣由,四處遊走。」

  醫生推了推眼鏡,由衷地替唐鈞感到心累。

  不過,商爵?唐鈞?晉布?這幾個人的姓名,是不是哪裡有些問題?「唉,我的腿啊,你們要是看到了,記得幫我撿起來啊……」商爵老爺爺顫顫巍

  巍地叮囑道,在唐鈞不信任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轉著身。

  「行,商爺爺您慢走。」晉布十分熟練地跟商爵道著別,一看就知道經常與商爺爺見面。

  商爵老爺爺應了一聲,卻並沒有繼續轉身,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好奇地問道:「哎呀呀,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們打算去山頂。」醫生客客氣氣地回答著。「山頂?哎呀呀,山頂可不行啊!不要再往前走了!迷霧會越來越濃的!」商爵

  揮舞著乾枯的雙手,誇張地說著,但他見三人不為所動,只能嘆了口氣道,「哎呀呀,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走了走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我的腿哦……腿你在哪兒哦……快回來哦……」

  三人目送商爵老爺爺步履蹣跚地離開,迷霧阻攔了眾人的視線,商爵很快就消失在迷霧之中。

  「這商老爺子……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醫生撓了撓頭,找了個合適的措辭來形容商爵的老年痴呆症。

  「爵,酒器也。前有流,後有尾,中為杯,一側有鋬,下有三足。」唐鈞抑揚頓挫地說了一大串,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三足?爵?商爵?商朝的爵?」醫生呆呆地重複著,一句比一句不敢置信。真的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商爺爺一直掛念著他丟失的那條腿,他說他只要找到腿,就可以永遠沉睡了。」

  晉布遙望著商爵離開的方向,深深地嘆了口氣。

  醫生看了眼晉布,後者披散的頭髮太長,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他的這聲嘆息之中包含著的,是遺憾還是羨慕。

  「商爵那腿,也不知是真丟還是假丟。」唐鈞不冷不熱地扔下這句,轉身繼續前行。聽見晉布身上叮噹作響的玉佩聲也隨之響起,醫生也趕緊收回目光,連忙跟上他們。商爵……商朝的青銅爵?這雲象冢里都是古董的精魄……看他們的姓氏,都是以

  朝代來命名的嗎?那唐鈞和這晉布,又是唐朝和晉朝的什麼古董呢?鈞……千鈞一髮

  的鈞?布……就是晉布身上穿的那種紫布袍嗎?

  醫生心底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泡,想開口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迷霧在不知不覺間越發濃密了起來,能見度也越來越低,甚至把手舉在眼前,才能勉強看清五根手指。

  醫生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聽不見晉布身上傳來的玉佩聲了。迷霧遮住了所有的視線,醫生一步也不敢動,因為他無法分辨應該朝哪個方向而行。忽然間,一道火光破開他眼前的迷霧,那刺眼的光芒,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肆】

  唐鈞被深紅色的火光包圍著,火苗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全身,熾熱的高溫籠罩,卻並沒有讓他有絲毫驚慌失措,反而有種深切的懷念。

  是的,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浴火而生。

  在許多許多年前,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樣,都是在泥土之中誕生,在匠人的雙手中塑形,在烈火中燒制。


  只是他的存在,是個意外。「瓷器並非玩具,豈可任你隨意塗抹釉料?」「父親,為何不可?孩兒只是又添了一色釉料……」

  「兩種釉料因色不同,成分不同,被火燒灼膨脹與冷卻之速亦不同!被你塗抹的瓷器,必將破裂!」

  「……孩兒不信!」「哼,你且等著。」

  熟悉的對話在耳畔響起,一如當年。那時初生靈智的他根本聽不懂,並不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而生的。

  那負責的工匠把頭也並非浪費柴火教訓他的兒子,在這一窯瓷器之中,大部分都是正常燒制的,被那少年塗抹了兩層釉料的瓷器,也不過數個。

  那時候的他剛有初生的意志,忍受著身體四處傳來的撕裂感,聽著周圍傳來噼啪的碎裂聲,並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他的兄弟姐妹們瀕死的哀鳴。

  那日,窯中的爐火燒了一晝夜,火焰從深紅色到亮紅色,一路升溫到了橘紅色、

  橙黃色……再到熄滅,窯內的溫度自然下降。簡單而虔誠的開窯儀式後,窯門被敲開,窯磚被一塊塊卸下,隨後,他聽到了一聲驚呼。

  他是一隻花口杯,黑色的底釉之上,有一圈月白色的斑塊,在斑塊之上又影影綽綽地閃耀著天藍色斑紋,斑塊和斑紋的形狀並不規則也不對稱,就像是頑童隨意一抹,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飄逸之感。

  他,成了一件稀世珍品。

  有人稱,混合釉料入窯焙燒後,產生了出乎意料的顏色,這種沒有辦法進行人為控制的現象,被稱為窯變。

  工匠把頭和他兒子無論再燒多少件混合釉料的瓷器,也都無法重複上一次的成功。他在工匠把頭的手中度過了很長時間,後來,在一個富商的重金之下,他被裝進了錦盒,離開了窯廠。

  又經過了若干年,朝代更迭,他的存在也不再是唯一的孤品。

  心靈手巧的匠人們,一次次改良了技術,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跟他類似的瓷器,顏色更加瑰麗動人,有黑釉金斑、白釉藍斑、青釉紫斑或紅斑等等,色彩變幻莫測,沒有一件器具相同。

  這種瓷器,被命名為「鈞」。

  而他,因為誕生在唐朝,是宋朝鈞瓷的鼻祖,便被稱為唐鈞,而又因為杯身黝黑,也叫黑唐鈞。

  「縱有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件」「鈞瓷無對,窯變無雙」「黃金有價鈞無價」「雅堂無鈞,不可夸富」「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鈞瓷被世人所追捧,而他唐鈞則深藏在富商的倉庫之中,許多許多年後才被其後人發現,輾轉多人之手,最後被送給了一名戰功赫赫的將軍。

  那名將軍視他如珍寶,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拿出來把玩,甚至還會大擺筵席,跟朋友們炫耀他的存在。

  幻象中賓客滿堂,嬉笑熱鬧。唐鈞站在火焰之中,冷冷地盯著這個畫面,表情冷漠。這時,他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讚嘆。

  「這名將軍,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隻杯子啊!」

  唐鈞轉過頭去,看到之前碰到的那名青年也站在他身邊,心中微微稱奇。但他也並不表露出來,只是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你且往下看。」

  醫生眨了眨眼,偷偷用手摸了摸身周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火焰。他一醒過來就發現眼前在放紀錄片,好像是講一隻黑色瓷杯的誕生,正看得津津有味,就發現唐鈞也在這裡。

  幻象又換了個畫面,那名將軍正在把玩著那隻黑色的瓷杯,著迷地在陽光下看著那月白色斑塊上的天藍色斑紋漸變光澤,嘖嘖稱奇。

  忽然一不小心,那隻黑色瓷杯從將軍的指間滑落。還好這將軍身手矯捷,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彎腰,在杯子落地之前伸手一把撈住,避免了慘劇的發生。

  「呼,好險!」醫生仿佛身在現場,也跟著揪心了一下。唐鈞發出一聲冷哼。

  醫生還沒來得及問他到底怎麼了,順著他的視線,看到那名將軍怒目圓睜,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盯著手中的黑色瓷杯目不轉睛。

  也是,連他剛才都被嚇了一跳呢,更別提這主人了。

  醫生剛感慨地撫了撫受到驚嚇的小胸口,就震驚地看到那名將軍舉起手中的黑色瓷杯,毫不留情地把它摔向地面。

  「啪!」瓷杯在瞬間便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陽光照在碎片之上,連那天藍色的漸變斑紋,仿佛都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這……這將軍瘋了嗎?」醫生跳腳惋惜,剛才是快要掉地上了,但不是接住了


  嗎?怎麼還上杆子把杯子摔碎啊?

  「呵呵,他就是這樣陰晴不定之人,可惜可憐吾被窯火千錘百鍊之身,竟斷送此人之手……」唐鈞驟然之間見到這麼多年來在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景象,一時控制不住心神。周圍的火焰宛如感應到了他的心情,一下子從深紅色升到亮紅色,再到橘紅色。

  縱使感受不到火焰的溫度在升高,醫生一樣也能從火焰的顏色變化之中發現唐鈞精神的不正常。

  原來如此,這裡是雲象冢,是古董的墳墓。而面前這位少年唐鈞,本體應該就是那名將軍手中的黑色花口杯!就是黑唐鈞!

  怪不得這少年身上都是裂紋傷痕,原來竟是瓷器破損的痕跡!

  醫生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捲入了唐鈞的回憶幻象,但也知之前商爵老爺爺警告他們不要再深入迷霧,恐怕也是怕他們陷入心魔而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些去往山頂的古董精魄們,到底是真的走出了雲象冢,還是永遠留在了這片迷

  霧之中?

  醫生來不及細思,眼見著身周的火焰顏色已經從亮橘色變成了亮黃色,連唐鈞的雙眼都被火焰映照成了金色,醫生趕緊指著幻象,提高了聲音道:「你看!將軍他好像在說什麼!」

  唐鈞仿佛快要失去了理智,但被醫生如此提醒,卻也還下意識地轉動了目光,看向幻象。

  此時,幻象中的將軍背負著雙手,低聲喃喃自語道:「想我戎馬一生,出生入死,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而過,從未怕過。

  「如今,為何會因為這樣一隻小小的杯子就駭成這樣?「呵呵,吾一世英名,豈能因此而廢!「本以為是吾把玩著此杯,卻不承想,反是此杯把玩著吾也!」

  醫生翻了個白眼,這將軍的邏輯真心感人,這原因讓唐鈞聽了,還不如不聽呢!果然,身周的火焰驟然大漲,逐漸朝幻象蔓延而去。火焰的顏色也從金色、淺黃

  色一路升溫到了白色,眼看著這白色火焰即將吞噬一切,淹沒整個幻象。

  這不用猜,也知道情況不妙啊!醫生飛快地轉動頭腦,嘴上不停歇地追問道:「唐鈞,唐鈞你是不是不甘心?你是不是怨恨著他?你是不是想要問他為什麼?」

  「為何……為何吾會遇到如此之事……」在一片幾乎看不到任何事物的亮白色火焰之中,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醫生偷偷鬆了口氣,能溝通就還有救。

  他定了定神,亮白色的火焰幾近銀白色,晃得他眼睛都有些疼,受不了地眯了起來。不過,這亮白色的環境,倒是跟他工作的環境很相似,醫生莫名地找到了一種熟悉感。

  是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唐鈞其實跟他之前遇到過的病人,沒有什麼區別。

  醫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冷靜,他緩緩勸道:「唐鈞,這其實都是天災人禍。你們沒法選擇自己的主人,就如同病人也沒法選擇自己不得絕症一樣……這都是無法解釋的……」

  醫生越說越覺得言語蒼白,他在醫院見慣了生老病死,但在每次面對時,依然都會覺得無能為力。說什麼臨終關懷,但實際上,除了病人自己,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醫生嘆了口氣,看著幻象之中那縱然是嘴硬說了一番說辭,但卻依然面色凝重的將軍,腦海中閃過一個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醫生一字一句地重複著,腦袋像是針扎般的痛。

  是誰?是誰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一個身影,呼之欲出。「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炫白色的火焰之中傳來,這句佛偈被他翻來覆去地念了許多許多遍,越念越釋然。

  醫生忽然理解了將軍的心情。

  將軍是太喜愛唐鈞了,喜愛到心神都為之動搖。但將軍卻沒有認識到這種喜愛是美好的感情,反而因為太喜愛唐鈞而為對方的安危所束縛,覺得這是被困住的感情。

  可是,「無憂亦無怖」之後呢?將軍會覺得自己自由了嗎?還是會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呢?

  「竟然如此,原來如此,吾竟釋然矣。」唐鈞的聲音變得舒緩起來。

  醫生卻覺得心情沉重,唐鈞未免也太過可憐了,一直以來執著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緣由。

  「話說起來,好像一直都未曾問起你的姓名,你是何物?」唐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忽近忽遠。


  「啊?我不是古董,都說了我是人。」醫生無奈地撇了撇嘴。「你不是古董?那你是如何來到此地的?」「具體什麼原因我也說不清。」「呵,你果然是那守冢人……」

  醫生想起唐鈞對守冢人刻骨的仇恨,連忙瘋狂擺手。但唐鈞卻是一副篤定的語氣,但言語間卻再無對守冢人的敵意。

  炫白色的火焰吞噬了幻象之中還在低頭盯著地上碎片的將軍,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黑唐鈞碎片。

  「謝謝你,守冢人。」

  還未等醫生再次辯解,那一地的黑唐鈞碎片之中,有一縷微微的光暈一閃而過,最終歸於死寂。那些碎片再也沒有光瑩之感,連其中最絢爛的天藍色微光,也都黯淡

  了下來。

  黑唐鈞碎片下方的沙土無風自動,緩緩地出現了一個淺坑,把這些碎片埋在了沙土之下。

  一陣風吹過,吹散了包圍著醫生的炫白色火焰。

  醫生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忽然暗下來的環境,這才往身周看去。

  迷霧比起方才淡了許多,還能看得出四周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在遠處雲霧繚繞之間,依稀可見一處高聳入雲的石碑。

  那一定就是雲象冢的山頂。

  醫生看著四周,迷霧之中,一個人影都不見,也聽不到晉布那清脆的玉佩聲。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

  但他卻在心底里知道,唐鈞已經不在了。

  醫生低頭看著地下已經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跡的土地,默默地為唐鈞哀悼了一會兒,重新朝雲象冢山頂的方向前進。

  今天的雲象冢,依然如往常般死寂無聲。

  【伍】

  陸子岡在啞舍中看店,把舊茶倒掉打算沏壺新茶。

  湯遠帶著老闆和醫生去了天光墟,一會兒應該也就回來了。陸子岡坐在櫃檯前,一邊等著水燒開,一邊掏出手機翻看今天的考古新聞。

  「近日,在建中的南京地鐵六號線二期,發現了一處明朝古墓。為保護遺址與文物,地鐵六號線二期或將改線……」

  陸子岡手指往下一滑,發現新聞中所說的古墓應是一名將軍的墓,陪葬在棺槨之中的除了將軍的佩刀,還有一隻花口杯。

  陸子岡忍不住好奇地點開了圖片,發現怪不得那將軍會如此喜愛。這是一隻黑唐鈞花口杯!雖然看圖片是摔碎過的,但被人修復得特別完好,一塊碎片都沒有少,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奇怪,這將軍如此喜愛這隻黑唐鈞,竟也會讓它碎掉。瓷器,真的是很脆弱的一種事物啊……

  (本章完)

章節目錄